凡煙小說

第50章 心上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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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窗大開, 晨風從外吹來,挾以幽然桂香,撩開一層層床幔。白彥快步走到床前, 將床褥掀開, 依舊是空無一人, 探手摸去, 褥子裏早已沒有了溫度。

床畔,還放著花夢的佩劍, 床下,亦還整整齊齊地擺著兩雙鞋,白彥目光冷銳,心知花夢、阿冬系被人擄走,心下登時不悅:“一下子丟了兩個人, 你就絲毫也沒察覺到?”

莫三刀正是六神無主,冷不丁遭到質問, 面紅耳赤。

白彥又迅速將屋子環視了一遍,發現並無任何打鬥的痕跡,走到窗前,將大開的窗扇拉回, 果然見窗紙上有一個細孔。

那是迷魂香從外插進來後留下的孔。

“你那邊也有吧?”白彥重又把那扇窗推走, 向莫三刀道。

莫三刀一見那窗紙上的孔,當即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哪裏還顧得上去看自個窗戶上是否也有被迷魂香插入的痕跡,身形一縱, 便躍出窗外去了。

白彥輕哼一聲, 發足跟上。

正是早市將開時分,各類小商小販的吆喝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大風似的,此起彼伏,直刮得人心煩意亂。莫三刀皺緊眉,矮身停在客棧隔壁的一闕飛檐之上,低頭細看瓦片,果然見上端留著三兩串腳印。

這些腳印不大,虛虛地印在上面,仿佛風稍大一些便會被吹得灰飛煙滅,可料腳印的主人輕功極高,哪怕是擄了兩個人,也仍能身輕似燕。

念及此,莫三刀臉色愈發陰沈。

“她可有什麽仇家?”白彥盯著那足跡,問道。

莫三刀道:“即便是她的仇家,也不必把阿冬一塊帶走。”

白彥蹙眉,突然神色一變,踅身向城南的方向踏塵而去。

莫三刀一驚,趕緊追上。

***

白彥施展輕功,飛檐走壁,在城南一座丹楹刻桷、畫棟雕梁的閣樓前翩然躍下,莫三刀緊隨在後,擡頭一望,驚見那閣樓大門的牌匾上刻著漆金的三顆大字——“半月居”,當即怔然,一把抓住了白彥:“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來這地方?!”

白彥回頭看他,日照下,臉色竟很嚴肅:“我既來了,那自然就有我來的道理。”

莫三刀將信將疑,想他到底不是不分輕重的人,松開手,隨他走進了半月居大門。

辰時不到,半月居還沒有開張,閣樓裏相較於昨夜雖然安分,卻也談不上清凈。東角幾個吊嗓子的,西角幾個練舞的,丫鬟們灑掃庭除,小廝們忙前忙後。老鴇正在給幾個姑娘訓話,忽然見姑娘們的眼睛跟被勾了魂似的,齊齊往大門口一轉,跟著扭頭,霎時只覺春風拂面,心馳神搖。

“哎喲,這不是昨晚上來的白公子嗎,什麽風又把您給吹來啦!”老鴇把手上的絲帕一抖,喜笑顏開地迎了上來。

人未至,香先到。

莫三刀趕緊往白彥身後一躲。

老鴇目光犀利,朝莫三刀睇了眼,向白彥道:“帶兄弟來了?喜歡什麽樣的”

白彥斜眼看了看莫三刀那緊張樣兒,若不是正事在身,還真想打趣他一下。

“如意姑娘還在屋裏吧?”白彥問完,腳下更不停頓,徑直向樓上走。

老鴇見他這猴急的架勢,笑道:“你們這些小年輕,真是耐不住,這才分開一個時辰不到呢……”話沒說完,猛白彥把如意屋門踢開,當即嚇了一跳,正要跟進去,莫三刀轉身擋來,沈著臉道:“待這兒別動。”

老鴇還未回神,屋門“砰”一聲關在了眼前。

***

一座彩繪漆插屏將熏香彌漫的室內隔成兩半,遮擋了華帳底下的旖旎春光,白彥徑直轉入屏內,目光落在鏡臺前的那道紫色倩影上,停下腳步。

如意微微俯身,對著菱花鏡描眉,泰然自若道:“白公子昨晚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麽魯莽的呢。”

白彥面無神色,緩緩走到如意身後,揚手將她抓了起來。

如意眸光微沈,握著石黛的那只手一垂,袖口裏霍然迸射出一柄尖刃,莫三刀反應敏捷,一腳踢飛腳下的熏爐,砸落了如意的袖箭,與此同時,白彥“哧”一聲撕開了如意的衣領,露出了一截膚如凝脂的後頸。

“把爐上那壺熱茶拿來。”白彥向莫三刀道。

如意一震,握住被熏爐砸折的手腕,眼神漸漸發狠,待莫三刀把茶壺扔給白彥後,霍然反身,欲作回擊,卻哪裏快得過白彥。

白彥兩指掐在她咽喉上,熱茶隨之往她那光潔的後頸澆了下去。

如意痛聲嘶喊,那被澆過的皮膚迅速紅腫一片,繼而慢慢地湧現出一朵鮮紅的合歡花。

莫三刀眸色凜然。

白彥扔了茶壺,牢牢鎖住如意咽喉,冷聲道:“她們人在哪兒?”

如意深深喘息,眸光閃爍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白彥不慌不忙,看向莫三刀,道:“過來。”

莫三刀雙手環胸,踱近一步。

白彥道:“把她的手砍了。”

如意與莫三刀雙雙一驚,如意瞪目道:“你敢!”

白彥指上用力,如意一張臉迅速憋紅,五官隨即扭曲,雙手試圖摳開白彥的手指,卻是徒然。

白彥輕輕笑道:“你說我敢不敢?”

如意仰頭盯著這張俊美的笑臉,心下只覺可怖至極,強支片刻,終於服軟道:“你……先松開……”

白彥卻不動,反而一發力,如意心驚膽裂,再不敢造次:“我……我說!……”

白彥這才微微松手,給她留了口說話的氣。

如意艱難道:“江口,船塢……”

白彥微一虛眸,意識到這是要從水路逃遁,反手一掌打暈如意,正欲破窗追去,莫三刀忽道:“你先過去,我回客棧騎花夢的火焰駒追來,那馬識得她的哨聲。”

白彥皺了皺眉:“花夢?”

莫三刀一震,後知後覺說錯了話,破罐子破摔道:“就是孟華。”

***

江風疾掠,把長天中的落葉卷得獵獵翻飛,遮蔽了眼前的視線,洶湧的江浪拍打著船身,在耳畔震起陣陣激響。距離花夢與阿冬失蹤,已經過去整整一個白日了,莫三刀坐在甲板上,盯著紛飛敗絮後的一線殘陽,神思凝重,白彥從身後給他遞了個胡餅來,他卻毫無反應。

白彥拿著餅往他臉上一拍。

“啊!”莫三刀大叫一聲,摸著臉一轉頭,盯著背光而立的白彥罵道,“幹什麽?!”

白彥擰著眉,把胡餅往他懷裏一扔。

莫三刀忙接了,肚子應景地叫了叫。

“合歡宮為什麽要抓花夢?”白彥雙手搭在圍欄上,迎風望著那輪已西沈的紅日,青絲在霞光裏飛揚。

莫三刀啃了口餅,悶聲道:“逼花雲鶴收回成命唄。”

白彥輕笑一聲,道:“紅葉堂都進到不歸山裏去了,峨眉、逍遙、明月山莊……窮追不舍,武林大爭之勢,早已是一發不可收,合歡宮何至於如此天真。”

莫三刀嚼著餅,心情沈重,誠如白彥所言,花雲鶴放話讓位,不僅是想假天下人之手除掉合歡宮,更是迫於各派壓力,矢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各大門派為這一尊位櫛霜沐露,棲風宿雨,決心之堅,堪稱破釜沈舟,哪裏還是花雲鶴能喝止得住的?

莫三刀無聲地嘆了口氣,皺眉道:“那她們為什麽要抓阿冬?跟合歡宮結仇的不是你嗎?”

白彥望著江水盡頭的一抹殘陽,眸光漸漸變冷:“我也不知道。”

莫三刀想了想,推測道:“抓了阿冬來威脅你?”

白彥沒有回答。

莫三刀看向他,直截道:“你跟合歡宮到底有什麽仇?”

江風撲面,似血殘照裏,白彥飛揚的眉眼驀然籠罩上一層陰霾,似恨似怨,似痛似悔,莫三刀看得分明,無聲一笑:“情仇?”

白彥眸中一黯,垂落了眼睫。

江浪裹挾著片片落葉,在餘暉裏一陣一陣地向後遠去,白彥在莫三刀身旁坐了下來,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坦然道:“是我的仇,卻未必是她的仇。”

莫三刀不解:“什麽意思?”

白彥道:“她早把我忘了。”

莫三刀楞了楞,白彥雙眸中映著前方那片漸漸泛藍的天空,啞然一笑:“只是我還忘不掉罷了。”

聽到這裏,縱使莫三刀再不谙情*事,也能將白彥的情況猜出個大半了,安慰道:“莫要妄自菲薄,人家要真把你忘了,幹什麽冒著這麽大的險來找你麻煩?說不定還咬牙切齒著,臨死也要拉你墊背呢。”

白彥唇角輕勾。

莫三刀好奇道:“她是誰啊?”

白彥在落葉紛飛的甲板上躺了下來,望著夜空,道:“合歡宮宮主。”

莫三刀心神俱震,嗄聲道:“你居然跟合歡宮宮主……”猛地被白彥斜了一眼,忙噤口,改道,“她多、多大年紀了?”

白彥閉上眼睛,道:“應該有十八了吧。”

莫三刀匪夷所思:“這麽年輕?”

白彥不應。

莫三刀又問:“她叫什麽名字?”

白彥眉間微動,卻仍是閉著雙眸,良久,聲音才在江風裏寂寂響起,響完,又被江風卷入漸行漸遠的江浪。

“水含煙。”

莫三刀神情微動,望著夜色裏白彥沈寂的面龐,沈默少頃,道:“你是去救她的吧?”

一瓣落蕊從白彥眼睫前掠過,無聲無息,他微一蹙眉,緩緩睜開的雙眸清亮如水,輕柔如水,映著漫天飛絮,與那片璀璨繁星,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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