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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白彥(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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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烏西墜, 湖光山色在餘暉映照下反射著碎金般的光芒,岸邊,密密麻麻的人影擁在天命閣大門前, 探頭探腦, 嘰嘰喳喳。

有人感嘆道:“大人小人幫蒙面那人已經喝了二十三杯了!”

有人惋惜道:“哎呀!就差一點兒, 我都說了不該猜這一杯呀!”

有人鄙薄道:“天星派那小子看著能喝, 沒想到這才十杯就花眼了,哈哈哈!”

有人讚嘆道:“還是大人小人幫強呀, 雖說猜花猜不過,酒量卻是真個好!”

有人反駁道:“那也未必,大人小人幫抱娃那人眼力還是極好的,只是每回都被蒙面那小子搶猜了,那一個, 回回猜不中,又回回都要猜, 真是!”

……

這些聲音,密密匝匝,此起彼伏,猶如一鍋熱水, 沸騰至霞光隱退, 夜幕降臨,比賽勝負揭曉,方得消停。

虬髯漢望了眼趴在酒桌上徹底醉倒的三個天星派少年,向人群揚聲報道:“現在宣布決賽結果——大人小人幫勝出!”

人群裏頓時歡聲雷動, 峨眉派的林芊芊站在烏壓壓的人影裏, 盯著已醉趴在桌上的莫三刀。

他適才喝酒喝得急,蒙在面上的方巾早已不知去向, 一張俊臉在夜色裏暴露無遺。

林芊芊定睛端詳,只覺模模糊糊,又真真切切,似乎與記憶中的某一張臉極其吻合,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猛地驚醒,拉住了師姐陸采紅,道:“師姐,是他啊!”

陸采紅順著林芊芊的目光望過去:“誰?”

林芊芊壓低聲兒道:“大人小人幫趴在桌上那個。”

陸采紅的目光定格在莫三刀臉上,一震。

虬髯漢宣布完結果,轉身走至桌前,看了看幾乎已經不省人事的莫三刀,又看了看神智尚在,卻顯然也不勝酒力的花夢,最後還是把目光留在了氣定神閑的白彥身上,微笑道:“恭喜諸位。明日辰時,閣主會派人接你們其中一位進天命堂,今日天色已晚,諸位如不嫌棄,可先在閣中客院歇下。”

白彥自然是沒有再回城中找住宿的心思的,當即點頭,道:“如此甚好,有勞了。”

虬髯漢連道“客氣”,喚人來收拾桌椅,又問白彥可需扶莫三刀與花夢進門。

白彥抱了已酣睡在懷的阿冬起身,看了眼仍歪東倒西坐在凳上的兩人,正要發話,莫三刀猛喝道:“紅!”

白彥與虬髯漢雙雙一怔。

莫三刀動了兩下,從手臂裏擡出雙醉意氤氳的眼睛來,嘟囔:“女兒容……”

白彥一臉無奈,看向花夢:“孟少俠。”

花夢冷不丁被點了名,一個激靈,清醒了些,挽住莫三刀的手臂,把他強拉起來。

莫三刀腳下打晃,卻嘿嘿地笑了,掛在花夢身上,低頭望著她飛霞的雙頰,呵氣道:“映日荷花別樣紅……”

花夢心頭猛跳,臉本就紅,這下更紅了。

白彥在邊上看得分明,輕咳了聲,向虬髯漢道:“勞駕管家帶路吧。”

進了天命閣閣門,先穿過一個三進的大院子,再上了西邊縵回游廊,輾轉好幾次,方入了個清幽別致的小院落。

院落十分清幽僻靜,雜植於庭內的桂蘭竹木掩映著兩間鉆山耳房,一間鹿頂廂房。虬髯漢見白彥帶著孩子,便讓他在廂房歇下,花夢則與莫三刀住耳房,安排妥當後,又叮囑了一遍明日辰時派人來請之事,便退下了。

白彥看了眼幾乎已成了灘爛泥的莫三刀,又看花夢:“需要幫忙嗎?”

花夢一只手搓搓眼睛,一只手又把莫三刀扶穩,強撐道:“不用,就幾步路了。”

白彥點頭,有意無意道:“明早上還有要事,早些休息。”

說罷,抱著阿冬,進屋去了。

花夢雲裏霧裏,總覺著白彥話裏有話,卻無法細想,架著莫三刀進了耳房。

月光從窗檻外洩入屋內,照清了路,花夢把莫三刀扶到床上放下,踅身去桌上取了火折子點燈。

燭光燃起,影影綽綽,把屋子映照得暧昧、朦朧,花夢轉頭,望向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莫三刀,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落在那高高的眉骨與挺拔的鼻梁上,心念一動,竟不走了。

窗外月光如水,風移影動,隔著薄如蟬翼的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淺淺的、斑駁的桂枝剪影。花夢走到床邊坐下,低頭,註視著莫三刀沈靜的睡容,慢慢擡手,隔著虛空,撫過他的鼻梁,他的眉眼。

曾幾何時,她倔強地堅信,這張臉,就是那個與她一同來到世上的哥哥的臉,哪怕那天在街角賣銅鏡的小攤上,他們同映在鏡中的容貌並不相像;哪怕他一字一句地堅稱:“我不會是你的哥哥”;哪怕鬼婆婆親口說:“你的哥哥已死了”……她就是認定了這張臉,烙印一般印在心裏,沒辦法忘記。

日思,夜想;篤定,不甘。

是什麽時候才開始釋懷的?

並不是在酒鋪裏滴血認親後,也並不是在他懷中痛哭後,甚至也不是在與母親冉雙荷敘話後,而是……

花夢想到那根不知何時被撥動起來的情絲,心如擂鼓。

指腹終究還是突破了虛空的距離,落在了這張臉上,一寸一寸,滑過那眉、那鼻、那唇……莫三刀皺了皺眉,卷曲的睫毛顫了幾下,卻並沒有醒。花夢輕輕一笑,倏地想到自己在他脖子上劃開的那道口子,不知道還留有痕跡否,便俯低身來,拉開了他的衣領仔細去看。

昏黃的光線裏,那痂已剝落了,新肉長出來,在他脖子上形成了一條細細的、白白的痕跡,與那古銅色的皮膚很不相稱。花夢望著這個不協調的痕跡,心裏卻泛起一絲充足,一絲甜蜜。她眼裏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抹勝利的意味,正想探手去摸一摸那疤痕,忽然瞥見那疤的最底下,似乎還有一條疤。

花夢眉間微蹙,順手把莫三刀的衣領再往下拉了拉,臉上神情漸漸肅然。

莫三刀的鎖骨附近,有幾條新舊不一的疤痕,扭扭曲曲,如腐爛的蜈蚣。花夢看得心中漸寒,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手上用力,慢慢把衣襟拉開,果然,映入眼中的,仍是觸目驚心的累累疤痕。

全是鞭傷。

花夢深吸口氣,剎那間竟有些發蒙,不明白莫三刀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多鞭子留下的疤,正楞神,莫三刀那雙琥珀似的眸子已懶懶睜了開來,迷離地望著自己。

花夢一震,忙松了手。

莫三刀覺得胸口涼涼的,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探手一摸,才發現衣服被人解開來了,不由皺緊了眉,甕聲罵道:“誰脫我衣服了!”

花夢耳燒臉熱,忙胡亂替他把衣服合上,莫三刀猛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往懷裏一拉。

花夢一個踉蹌跌在他胸膛上,目定口呆,莫三刀反手把她抱住,一下子覺得胸膛暖乎乎的,心滿意足地哼了聲。

花夢哪裏知道他的心思,這廂只是面熱心跳,神慌意亂,半晌才掙開那牢牢的雙臂,撐起身來。

低頭看去,驚見那人正望著自己,眼神如夢如水,飄忽茫然。

花夢呼吸一窒。

莫三刀一瞬不瞬望著咫尺間的這雙鳳眸,喃喃道:“怎麽這樣亮……”

說著,竟擡起了手來,要去摸那兩顆星辰似的眸子,卻稀裏糊塗地摸到了花夢唇上,邊摸邊用力,納罕:“怎麽是軟的……”

花夢呼吸漸重,凝視著莫三刀那雙水霧氤氳的眼睛,慢慢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臉上。

莫三刀的手無法動了,掌心貼著那滾燙、柔軟的臉頰,雙眸一虛,要講話。

花夢低頭,吻住了那兩瓣剛剛張開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初吻初吻!此處必須有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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