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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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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 天光大亮,莫三刀下樓,正瞧見白彥與阿冬坐在桌前用早膳, 吃的是一屜熱氣蒸騰的鮮肉小包。

阿冬十分雀躍, 探手去拿, 卻被白彥拿筷子把手背一打, 當即“唉喲”一聲坐回去,皺緊兩根小眉毛。

白彥眉目不動, 拿眼神往桌上的一雙短筷一掃。

阿冬撇嘴,把那雙短筷歪歪斜斜地握進小手裏,胡亂地用了用力,一時筷子打架,她眉毛也打架。

白彥不動。

阿冬無望, 苦著臉應付那筷,半天, 才捉雞似的把它們捉好,顫巍巍地向一個鮮肉包叉去。

白彥先她一步,把那個包子夾進嘴裏吃了。

阿冬大震,雙眸之中瞬間淚花瑩然, 張大了嘴巴。

白彥警告道:“不許哭。”

阿冬強行抿緊了嘴, 一張小臉皺得跟個紙團一樣,委屈巴巴地憋回了眼淚,重又朝另一個包子叉去。

莫三刀實在看不下去了。

“當爹的這麽不知道心疼女兒,就不怕將來女兒長大, 隨隨便便就給豬拱了嗎?”莫三刀走到桌前, 拿過阿冬的筷子,一根叉一個包, 遞到了阿冬手上。

阿冬破涕為笑,卻先看了眼白彥的臉色,見無礙,這才喜滋滋地吃起來了。

莫三刀落座,從筷筒裏拿了雙木筷出來,很自然地朝個熱乎乎、圓鼓鼓的包子夾去,白彥手上一動,夾住了他伸來的筷子。

莫三刀皺眉。

白彥道:“她哪邊臉上寫著是我的女兒了?”

莫三刀搪塞道:“她估計長得像她娘。”

白彥手上力道不減,莫三刀使了半天勁還是夠不著包子,只好放棄了,扔了筷子,朝身後的夥計道:“小二,給我來籠肉包!”喊完又道,“來兩籠!”

店小二應聲去廚下拿包子,莫三刀板著個臉,目光一轉,望見樓上一抹玄色身影走來,似曾相識,定睛細看,才發現是換了一身男裝的花夢。

莫三刀驀地想起來,他第一次見到花夢真容時,她便是一身男裝——月夜裏,英姿颯颯,神采飛揚,確有那麽幾分男兒的英俊模樣,眼下當著日光細看,竟也不輸當夜,依舊眉眼奕奕,器宇不凡。

正在莫三刀失神之時,花夢已走到了桌前,背著手道:“莫少俠好體貼,我正想嘗嘗這洪州城的鮮肉包,你就替我點上了。”

莫三刀臉上一紅,幹笑兩聲:“客氣,客氣。”

花夢莞爾,目光往白彥身上落去,問道:“這位是?”

莫三刀道:“喚雨山莊大公子,白彥。”又指了指邊上那個一臉油漬的,“他女兒,阿冬。”

白彥臉色一沈,阿冬忙停了吃,鼓著腮幫子分辨道:“不是女兒。”

莫三刀笑瞇瞇地套話:“那是什麽呀?”

阿冬轉了轉眼珠子,看朝白彥,歪頭問他:“是什麽呀?”

白彥垮著臉,不答。

阿冬撇撇小嘴,不敢再問了。

花夢望著這副情景,揚了揚眉,向白彥道:“久仰白公子大名,在下孟華。”

白彥雙眸明亮:“孟姑娘還是孟少俠?”

花夢怔了怔,強笑道:“孟少俠。”

白彥看向莫三刀:“原來你還有這癖好。”

莫三刀:“……”

花夢雲裏霧裏,卻本能感覺白彥說的不是句好話,蹙了眉,正要坐下,客棧門外忽然急沖沖地跑來一個小廝,直奔這邊,大喊道:“兩位少俠,快跑吧,天狼門的人朝咱這兒殺過來了!”

白彥第一個放了筷子,探手把阿冬一拎。

這顯然是要跑的架勢了。

莫三刀忙道:“餵餵餵你幹嘛呢?”

白彥坦然自若,轉頭向花夢笑道:“孟少俠,借一下你的馬。”

花夢皺眉,待反應過來,搶步追至門外,卻聽馬廄那邊一記馬鳴,白彥已抱著阿冬,策馬絕塵去了。

花夢目定口呆,正要發作,耳畔忽然一陣喊殺聲,轉頭望去,只見一群兇神惡煞的莽漢揮刀弄槍地沖入了大堂。

莫三刀一個肉包下肚,擡眸,盯住齊擁進來的一群人,瞧著那一面面兇相,心知是百口莫辯了,便把背上慣用的那把刀一拔。天狼門中領頭那人,正是昨日在客棧中叫囂最狠的方齊,見莫三刀尚在,心一定,卻又發現堂內沒有白彥人影,當即喝道:“姓白那廝呢?!”

莫三刀冷著臉道:“出門,右拐,現在去追,八成還能追上。”

方齊哪裏肯信,只道他是存心包庇,向他邊上一個手拿流星錘的魁偉漢子請示道:“門主?”

那魁偉漢子一張紫棠面,一雙赤青眼,陰陰地盯著莫三刀,發令道:“殺一個,是一個。”

方齊得令,當即喊出一記“殺”聲,堂中霎時刀光劍影,洪流般向莫三刀沖去。

花夢踅身回到堂中,莫三刀已與天狼門中人鬥作一團,一時刀飛劍舞,寒光四濺。她心下一沈,當即拔劍殺去,混戰中,漸與莫三刀聚在一起,背靠著背,協力應敵。

天狼門門主瞧見又多了個人,手上的流星錘在虛空中晃了幾道,問方齊道:“這個又是哪裏冒出來的?”

方齊亦一頭霧水,答不上話,莫三刀笑道:“你就當小爺我是孫大聖投胎轉世,這個人呢,便是我拔了汗毛變出來的。”餘音墜地,手上刀刃翻飛,霍霍幾聲繳獲了幾個門徒的兵器。花夢一柄長劍如影隨形,一一從那幾個被繳了兵器的門徒身上刺過,刺完才道:“你自己願做猴子自己做去,我可不做那玩意兒。”

莫三刀嘿然笑道:“你是汗毛變的,不是猴子,只是汗毛。”

花夢惱羞成怒,抽閑給了莫三刀一掌,莫三刀始料不及,當即被拍到了方齊跟前去。方齊一楞之後,迅速揮刀殺來,直取莫三刀面門,莫三刀瞠目結舌,趕緊斜肩讓開,其時後背又有一把流星錘破空襲來,凜凜作響,威力之大,足夠砸破三個腦袋瓜。莫三刀心下一沈,反手揮刀要擋,卻不想那流星錘正要砸在刀刃上,忽地滯於虛空之中,定睛細看,竟是花夢用劍纏住了鎖鏈。莫三刀一笑,雙足發力沖至天狼門門主跟前,手上刀光飛掠,眨眼便將那流星錘的鎖鏈斬斷了。

天狼門門主望著面前這張年輕的笑臉,眼神一冷,手上另一把流星錘跟著砸來,莫三刀卻像失了興致似的,懶懶道:“不玩了。”

說罷,人竟像憑空蒸發了似的,“嗖”一聲沒影兒了,再朝花夢的方向望去,亦只剩下幾個暈頭轉向的門徒,當即回過神來,喝道:“人跑了,趕緊給我追!”

***

客棧外,兩道人影從屋檐上閃過,於瑟瑟秋風中踏塵而去,花夢腳下生風,掃了眼遠遠落在後頭的幾個人影,向莫三刀道:“你怎麽走哪兒都招人殺?”

莫三刀自嘲道:“這兩天眼神不好,幫了個白眼狼。”

花夢心知他說的是白彥,便問道:“喚雨山莊的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莫三刀道:“跟你半斤八兩。”

花夢蛾眉一蹙,倏地腳下發力,道:“追上他。”

莫三刀恨道:“追那白眼狼幹嘛?”

花夢道:“白京道涉嫌勾結合歡宮,這個白彥,八成是替他義父給合歡宮送信去的。”

莫三刀一震,想起昨夜白彥找人討債的話,一時信疑不定,這時忽聽花夢吹了一記口哨,哨聲清越,直遏青天,一聲聲穿雲而去,過不多時,長街盡處霍然傳來達達馬蹄聲,一匹駿馬四蹄翻飛,自人潮裏疾馳而來,正是花夢的坐騎——白彥適才搶去的那匹馬。

花夢閃身躍下,將那飛揚的馬韁一住,勒住了駿馬,轉頭一看,卻見馬上綁著個胖乎乎的孩子,赫然便是阿冬。

莫三刀縱躍下來,驚道:“這白眼狼,孩子都不要了?”

那阿冬雙眼緊閉,顯然是昏了,花夢疑竇重重,將綁在阿冬身上的布條解開,抱了阿冬,正要上馬,莫三刀已坐到了馬背上,彎著腰向她伸了手來。

花夢一怔,握住莫三刀的手,借力上了馬。

莫三刀揮鞭策馬,徑直出了城門,向胸前的花夢道:“你這馬識路的吧?”

花夢道:“當然。”

莫三刀勒著韁繩,在城外官道上一路疾馳去,邊行邊問起阿冬的情況。花夢低頭看了眼懷裏的阿冬,見她一雙卷卷的睫毛在風裏顫動,眼皮微微翕張,似乎要醒轉過來了,便道:“沒事。”

莫三刀心下稍安,這時,馬兒倏地調頭馳入了一片小樹林裏,速度漸緩,花夢道:“到了。”當即抱著阿冬,與莫三刀下了馬來。

此處樹林緊挨著河流,疏疏落落,視野很好,莫三刀一手牽了馬,轉頭看花夢,目光定在阿冬那張肉臉上,皺眉道:“重不重?”

花夢點了點頭。

莫三刀不由分說,探手把阿冬拎過來抱了,驚呼一聲。

花夢笑道:“抱穩點,摔壞了可賠不起的。”

莫三刀一臉郁悶,抱著阿冬環目四望,卻並不見林中有半個人影,耳畔亦僅僅是水流嘩然,正心急,微風襲來,鼻端隨之蕩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猛地站住了腳。

花夢亦神情嚴肅地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那一片衰草裏,赫然夾著幾片粉粉白白的花瓣。

可這是片樟樹林,並無落花。

莫三刀示意花夢莫動,目光一轉,落在近身的一棵樹幹上,皸裂的樹皮上清清楚楚地被劃開了幾道口子,其中一道裂縫裏,還夾著一片花瓣。

莫三刀轉頭看向花夢,花夢了然,道:“合歡宮。”

莫三刀凝神,正要沿著樹幹上的線索再往前走,餘光裏忽地出現了一抹霽青色影子,掉頭一看,驚見三丈開外,樹影橫斜,白彥正無聲無息地靠在一大棵槐樹樹幹上。

莫三刀與花夢對望一眼,快步趕去,白彥聽到聲音,微微睜了眼來,一見莫三刀抱著阿冬,眉間的郁悒一散,笑了起來。

莫三刀把阿冬往他扔去,白彥探手接過,眉頭卻猛地一絞。

花夢道:“他受傷了。”

經這一扔一撞,阿冬也醒了,一睜眼瞧見自個在白彥懷裏,雙眸頓亮。莫三刀看了,心下更氣,呵斥道:“你把她一個人綁馬背上送走,就不怕她丟啊?”

白彥挑唇笑笑,疲憊道:“本來就是撿來的,丟了便丟了。”

莫三刀皺眉,阿冬那雙亮晶晶的眼眸亦猛地一震,頃刻淚水汪汪。白彥見了,微一蹙眉,擡手要摸阿冬的頭,阿冬卻躲開了。

白彥的手在空中僵住,片刻,硬把阿冬的臉扳了過來,一看,那臉上竟已涕泗橫流了。

白彥一震。

阿冬哽咽道:“你說過,不丟我的了……”

白彥深吸口氣,大手蓋住阿冬的頭,把她往懷裏一按。

花夢悄聲向莫三刀道:“這丫頭他在哪兒撿的?”

莫三刀悶聲道:“不知道。”

花夢蹙眉,走向白彥,道:“白公子這是中了合歡宮的飛花陣吧?”

白彥一面輕輕拍著阿冬的頭,一面擡眸看向花夢,唇畔笑影漫開:“孟少俠也領教過?”

花夢微笑:“領教過。不過那時候,合歡宮還不是眼下這個楚歌四合,人人自危的合歡宮。”

白彥微挑眉,等她下文。

花夢道:“如今各大門派皆欲處之而後快,她們不好好躲在不歸山裏避難,反跑到這兒來糾纏你白公子,該不會是有什麽把柄,被白公子攥住了吧?”

白彥笑道:“這世上還有什麽把柄,比冒充蓬萊城殺人更厲害嗎?”

花夢張口結舌,板臉道:“那合歡宮的人為什麽向你下手?”

白彥坦然道:“我也想知道。”說完,抱住阿冬,正要起身,卻猛地身軀一震,吐出了一口血來。

花夢冷道:“看來白公子還不知道,這飛花陣可是有淬了毒的。”

白彥面色一凜,懷裏阿冬已咿咿呀呀地大叫起來,顯然被嚇得快沒魂兒了,花夢看在眼裏,到底有些惻隱,想了想,從懷裏掏了個小瓷瓶來,向白彥丟去。

白彥揚手接了,心知是解毒*藥丸,挑唇道:“多謝。”

花夢道:“你還欠我一個‘謝’。”

白彥微怔,旋即反應過來是馬的事,笑道:“還欠兩個。”

花夢不解。

白彥吃了藥丸,重把瓷瓶扔給花夢,散漫道:“以後慢慢還。”

莫三刀見他倆就一個“謝”字說來說去,把自己拋到了一邊,不由氣惱,插過來道:“餵,白眼狼,你先欠著我的呢。”

白彥哈哈一笑,道:“欠你的,還給她,不也一樣?”

這話暧昧,花夢臉上微紅,莫三刀心頭亦莫名一慌,正欲反駁,白彥已抱著阿冬站起來了,緩緩道:“沿河東去三十裏,就是天命閣,聽聞閣主江天命知天知地,無所不通,不歸山於他而言,應該也不在話下。兩位可要同去?”

莫三刀回絕道:“合歡宮的人既然要殺你,一次不成,總有第二次,我們守著你便是了,何必舍近求遠呢?”

白彥輕輕一笑:“你這是在咒我嗎?”

莫三刀也笑:“物盡其用而已。”

花夢看向白彥,忽正色道:“那江天命真的無所不知?”

白彥道:“是真是假,過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花夢眸光深沈,良久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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