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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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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天朗氣清,習習秋風吹進了洪州城。莫三刀坐在齊福客棧的大堂裏,仍是靠窗, 喝酒, 聽故事。

故事是大堂內的酒客們講的。

“自打花雲鶴放話要禪讓盟主位來, 已經快兩個月了, 各大門派居然還是一無所獲,別說鏟除合歡宮了, 就是連合歡宮的大門都沒找著,我看哪,花雲鶴這盟主座八成是讓不出去嘍!”

有人費解道:“不是說,合歡宮就在那不歸山裏頭麽,他們怎會連大門都找不到?”

先前說話那人嘆道:“不歸山, 不歸山,就是一去不歸的山。瞧瞧先前那紅葉堂, 頭一個趕到南疆去的,進了不歸山後,再無音信,更不必提後邊那些個連山都還找不著的了!”

一桌人唏噓不已。

有人順勢低低道:“那要是各大門派都滅不了合歡宮, 花雲鶴的盟主位子, 讓還是不讓呀?”

有人哼道:“誰知道呢,花雲鶴一向老奸巨猾,天底下,除了他自己, 沒人能知道他打的是什麽算盤。”

唏噓聲又起。

莫三刀拿起陶碗, 仰頭喝下了一碗酒,秋風從他桌邊的棧窗外吹進來, 吹過他微微散亂的鬢發,熱烈如火的眼眸,筆直高挺的鼻梁,還有後背上的兩把烏黑的刀鞘。

那兩把刀,已經不是以前的“刀”了。

在雲月齋與花雲鶴達成協議後,莫三刀每逢晦朔兩日前往蓬萊城後的聽松峰,向花雲鶴學習“九鬼一劍”。至此,他的刀,似乎變成了劍。一切劍,於他而言,也似乎都成了刀。

“九鬼一劍”全套劍譜共四個境界,前三層心法,後一層劍法,聽著似乎比“歸藏三刀”簡易,可學起來,卻是步履維艱。莫三刀學了兩回,廢寢忘食,才堪堪突破第一層,幾乎懷疑花雲鶴暗中作怪,卻又不好直問,這廂聽那酒客罵花雲鶴“老奸巨猾”,不由咧嘴一笑。

那的確是個老奸巨猾的人。

且不說他拿盟主作誘餌,攪得一個江湖波濤洶湧,單是與自己協議“九鬼一劍”的事,就足夠令人抓耳撓腮,絞盡腦汁。

要是能跟師父阮岑琢磨琢磨倒還罷,關鍵是,花雲鶴不允許他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也就是說,花雲鶴以性命作代價,助他練成“歸藏三刀”一事,天下僅他二人知。

莫三刀又倒了碗酒,緩緩送到唇邊,心下茫然無解,亂猜著:莫非是他患了重疾,時日已不多,橫豎都是個死,所以才拿性命跟我交易,讓我替他保護那三個人?

想想又搖頭:那何不直接把“九鬼一劍”傳給他兒子花玊?

又想:還是說,他一生從未遇到對手,太過寂寞,所以特想培養出一個可以打敗他的人,來嘗嘗失敗的滋味?

想到這裏,渾身打抖,只覺駭人聽聞,忙乎乎地又倒了碗酒壓驚。

酒才下肚,耳畔又傳來那桌酒客的攀談聲——

“我聽說,先前合歡宮冒充蓬萊城殺人,除了安排細作在穆王府,還聯合了一個人。”

“誰?”

“姑蘇城喚雨山莊莊主,白京道……”

這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還是一字不漏地躥進了莫三刀耳裏。

他濃黑的眉毛一揚。

有人訝然道:“白京道?可玉酒宴上死的那個人,是他的二兒子呀。”

有人回道:“那是個義子,白京道一家老小早在十八年前就絕跡了。”

有人不以為然,搶道:“非也非也,這個白京道年輕時可是個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十八年前那場劫難後,他陸續收了四個兒子,對外宣稱是什麽義子,實際上啊,都是他年輕時欠下的風流債,私生子!”

“私生子?!”

一桌人目定口呆,舌撟不下,半晌才有人驚嘆道:“天哪,單單是私生子就有四個,那這白京道也忒風流了……”

艷羨之意表露無遺。

有人冷笑道:“風流是風流了,可惜到老來,成了廢人一個,也算是報應嘍。”

有人哈哈大笑,道:“你別說,還真是,白京道在那輪椅上一坐就是十八年,要他真是個風流成性的,那這十八年豈不是憋死了!”

耳畔一時笑聲不絕,卻在那笑聲最酣暢、最鼎沸的一刻,酒桌上突然一聲悶響,旋即一只盛滿烈酒的陶碗砸碎在地,那個率先笑起來的人,吐著血倒在了酒桌上。

一桌人大震。

莫三刀舉碗就唇,擡眸望去,那個人已經死了。

是怎麽死的呢?

沒有人能看清楚,包括莫三刀。

那一桌人立時亂了陣腳,手忙腳亂地拿起桌上、身上的兵器來,慌張地環顧一番之後,目光猛地定格在客棧大門口。

正是暮色四合,鎏金似的光輝漫射著人影熙攘的客棧大堂,男子長身立於門檻前,逆著光線,垂著眉眼,無聲無息地在大堂內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他一身霽青色長衣,一頭烏發被風吹飛,掃過衣上的雪白水紋,與腰間那把同樣雕刻有水紋的、冷幽幽的劍。

莫三刀雙眸微虛,隔著夕陽裏的一片浮塵,看清了他低垂的眉眼。

那是一雙斜飛入鬢的長眉,與一雙眼尾上挑的丹鳳眼。

“你、你是什麽人?!”

那桌的酒客中,有人拔了刀,盯著門前的男子喝道。

男子雲淡風輕地,眼也沒擡,卻淡淡地笑了一笑,道:“喚雨山莊,白彥。”

幾個酒客赫然一震。

有人重又抓緊了手裏的刀,看了死在酒桌上的那人一眼,轉頭向白彥呵斥道:“好你個喚雨山莊……你可知你殺的是什麽人?!”

白彥道:“他現在,自然是死人。”

“你!”那人氣急敗壞,“他可是我天狼門一堂之主鄒戌,今日你殺了他,門主是不會放過你的!”

“門主?”白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道,“那如果我殺了你,你們門主是不是也不會放過我呢?”

那人咬牙:“那是自然!”

白彥道:“那就讓我殺了你吧。”

那人愕然:“什麽?!”

白彥緩緩上前,慢聲道:“既然我已經殺了他,會死,殺你,也會死,那我為什麽不殺你呢?”

那片巨大的陰影像一座長了腳的山,挾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步步地向那人逼近,一點點地在那人臉上罩下黑影。

那人於震愕中擡起頭來,終於看清了這張逆在光線裏的臉。

絕美,且又絕對陰鷙、冷厲。

“你……”

那人話聲未及落地,白彥手中長劍已送入了他的身體裏。

滿堂看客整齊劃一地倒抽一口冷氣。

那被捅的人亦目眥盡裂,滿眼無法置信,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腹前那把水紋瀲灩的長劍,再擡頭看向咫尺間這張俊美絕倫、笑容邪魅的臉,嘴巴大張。

卻在這令人毛發倒豎的一刻,白彥倏然發出一聲輕笑,旋即直起身來,收了劍。

那人當即坐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腹部,捂了半天發現有點不對,低頭一看——噫,腹中並無傷口。

再一看白彥手裏那劍,原是並沒有出鞘的。

“耍你的。”白彥揚唇。

那人驚怒交集,回過神來,咬著牙罵道:“你個王八羔子……弟兄們,給我上!”

大堂內頓時大亂,那桌酒客的同門人亦一並殺來,亂掃一眼,都不下五人。白彥卻眉毛都沒動,把劍一拔,擋刀,砍劍,繳槍。行雲流水。

當首那人見一時半刻攻不下他的劍陣,眉頭一皺,趁同門人揮刀弄槍地鉗制住了他上盤,猛地揮刀往桌上的一筒木筷一拍,十幾根木筷霎時嗖嗖飛轉,挾著刀風,向白彥激射而去。

白彥雙足一點,猛地騰躍而上,自那幾人頭頂一個空翻,手上長劍更不停頓,劍花飛舞,將一支支木筷盡數砍過。

當首那人眼見白彥搶至大門,似乎要逃,環刀又一猛揮,蹭蹭兩下打飛起兩筒木筷,無數黑點,密若數罟,沿著白彥飛蕩於空中的一截衣袂向他網去。白彥微一斜眸,眸光凜然,正欲反身一劍擋來,面前忽然刀風馳過,一張“密網”,眨眼間被繳落成一地烏黑的木屑。

白彥足尖在一張桌角上輕輕點過,落回了門檻邊上,他的身前,出現了一個拿長刀的褐衣少年。

這個少年,低頭站在紛飛的木屑下,雙手握著一把似斷非斷的長刀。

是他,攔下了那些殺人的木筷。

天狼門當首那人怒道:“你又是什麽人?為何救他?”

莫三刀神態懶散,收了刀,道:“我救他了嗎?”

一幹人楞住。

白彥掃了眼莫三刀的背影,沒有說話。

莫三刀轉身,走向白彥身後,探手,拎出了個白白胖胖、顫顫巍巍的女童來,挑眉道:“我救的,明明是她。”

夕陽裏,那個女童被莫三刀揪住衣領,懸在半空之中,渾身打著抖,一雙黑溜溜的大眼像受了驚的麋鹿似的,寫滿了張皇不安。

“阿彥!”她掙紮起來,向白彥呼救。

白彥眉間一蹙,探手,從莫三刀那裏把她拎了回來。

莫三刀轉頭,對上白彥的眼睛,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當當當當~

放蕩不羈驕矜風流的白公子攜“小包子”登場啦~【竟然感覺跟三刀也莫名的……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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