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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鬼婆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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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醉仙居。

莫三刀站在門前,盯著二樓窗戶內一個席地而坐的人影,回想著花夢適才那話,仍有些“受寵若驚”。

花夢站在他肩旁,一頭烏發已重新綰了,也仰頭望著二樓窗戶裏的那人影,撇唇道:“喏,多可憐呀。”

莫三刀不敢茍同:“哪裏可憐了?”

花夢唏噓道:“平白無故背了六條人命,被整個江湖千夫所指,眼見著就要以死贖罪了,還不可憐嗎?”

莫三刀眉一挑,轉頭看花夢:“蓬萊城什麽時候連六條人命都背不動了嗎?”

花夢回應他的目光:“那就要看,是什麽人的命了。”

莫三刀虛眸,花夢道:“六門聯盟與我們早有芥蒂,玉酒宴上的人命,看著是六條,實則還要加上十八年前憑空消失的六門家眷,總共一百多條。雖然,至今並無證據可以證明當年消失的家眷與我們有關,但只要玉酒宴上的六具屍體印有‘血花’記號,那麽,那些消失的人命,就都得由我們照單全收了。”

莫三刀眼底寒光湧動,回想起那晚在玉酒宴上的所見所聞,正色道:“人真的不是你們殺的嗎?”

花夢道:“我們犯得著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動六個連蓬萊城城門都不敢進的人嗎?”

莫三刀抿唇。

花夢又擡頭望了眼二樓窗戶裏的人影,那人,已在提壺斟酒了。

她收回目光,催道:“走吧。”

花玊已經在二樓雅間裏恭候多時了。

闃靜的室內,飄蕩著醇馥的酒香,幾案上已擺上了三杯酒,是他剛剛親自倒的。一杯倒給自己,一杯倒給妹妹,一杯倒給一個他十分想殺、但又偏偏不能殺的人。

房門被敲響。

這個人,來了。

開門的是侯立在屏風外的親衛韓睿,莫三刀看到他,微微一楞,小聲向身旁的花夢道:“你不躲他了?”

花夢坦然道:“我的事已經辦完,不用了。”

莫三刀似懂非懂,跟著花夢拐入屏風內,甫一見到花玊,心下到底還是有三分局促。他雖只那麽坐著,卻渾然一座巍峨的山——且還是一座寒霧繚繞的雪山,不需一眼、一言,便自然地發出一大股冷氣、殺氣。

但花玊這邊,卻已感覺自己十分和煦了。

“坐。”他擡頭,向莫三刀微露一笑,順帶示意了下自己倒給他的酒。

莫三刀一個哆嗦,屈膝坐下,把酒拿過來,權當壓驚。

花玊仔細分辨了莫三刀的臉。

這張臉先是冒充了白意,後是冒充了自己的臉,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畢竟,太年輕了。

“你在找什麽人?”花玊開口道。

莫三刀回味了下舌尖上的酒,看了花玊一眼,回道:“一個滿頭白發,身形佝僂,手拿金杖的老太婆。”

花玊垂睫。

花夢道:“連你都追不上,看來輕功不錯。”

莫三刀回想自己在墳前與那老太婆過那一招,冷道:“何止是輕功?那一身內力,邪門得很。”

花玊與花夢異口同聲:“鬼婆婆。”

莫三刀一擡眸。

鬼婆婆?

這名字,怎麽好像在哪裏聽過?

“合歡宮的人來了。”花夢看向花玊,眸光透亮。

花玊黢黑的一雙瞳眸裏現出兩個旋渦,深邃而冷峻。他略一沈吟,叫來了屏風外候命的韓睿。

“去查。”

花玊吩咐,韓睿當即領命而去。

酒香彌漫的雅間裏再次陷入沈默,莫三刀望著一臉嚴肅的花玊,開口道:“不知花大公子,想從我這兒換點什麽?”

花玊目光犀利。

“換一個人。”

莫三刀一怔。

花夢解釋道:“我大哥想請你幫忙,引出殺害六門聯盟及長風鏢局鏢師的真兇。”

莫三刀皺了皺眉:“我怎麽引?”

花夢挑唇:“正大光明地引。”

莫三刀一頭霧水。

花夢不逗他了,慢慢說道:“兇手冒充我大哥在玉酒宴上殺人,必定要不留痕跡,不為人知。他原以為六門聯盟會齊齊到場,誰知,缺了一個喚雨山莊二公子白意,多了一個鬼盜莫三刀。缺的白意可以殺了再放過去,可多出來的莫三刀,該如何處理呢?”

莫三刀心念飛轉,後背一凜。

花夢道:“滅口,對吧?”

莫三刀深吸一氣:“他怎麽會知道我去過玉酒宴?”

花夢笑道:“你自己留下的東西,難道忘了嗎?”

莫三刀臉色乍變,他想起來了——那張自己趁亂逃走時寫給“玉酒仙”的字條:鬼盜莫三刀拜上。

喉中的酒立時索然無味,莫三刀懊惱地咬了咬牙,早知道一個玉酒宴會牽扯出這麽多破事兒,當初就是給他金山銀山,他都不會去了。

花夢體貼地給他又倒了杯酒,緩緩道:“明日,我們會替你放消息出去,後日戌時,鬼盜莫三刀將拜訪儒商陶義鳴,取他府上家傳寶刀——龍牙。屆時,我們會在陶府中布下埋伏,你只須將人引來,抓人的事,由我們來做。”

莫三刀悶了酒,鎖眉不言。

花夢微笑道:“把人抓了,你也才心安,不是嗎?”

莫三刀道:“可若是他不來呢?”

花夢道:“那就得麻煩你出席一下七日後的英雄會,替我大哥證實清白了。”

莫三刀冷笑,看向花玊:“能證實大公子清白的,應該只有長寧郡主吧?”

花玊瞬間眸涼如冰,默然不應。

花夢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自知他的隱情,解圍道:“郡主那邊,我們自有安排,你只需記得,後日戌時,陶府盜刀。至於你要找的那個人……”

花夢忽然一頓,雙眸如隼,盯著莫三刀:“可否告知,為何要找她呢?”

莫三刀想起來就氣,自想一吐為快,可又覺著事關師父的隱私與顏面,不便開口,遂忍道:“抱歉,無可奉告。”

花夢眼神黯淡。

交易已經談完,酒便無需再喝了。這酒,也決然不是莫三刀所願意喝的酒了。

莫三刀起身,看向眉目冷淡的花玊:“事成之後,花大公子還想要我的性命嗎?”

花玊擡眸,寒光暗湧:“取決於你。”

莫三刀沈默。

口風夠緊,不殺。

口風不緊,殺。

是這個意思了吧?

莫三刀輕笑,轉身走出了屋門。

醉仙居外,已是燈火闌珊了,莫三刀望著頭頂一片蒼藍的夜空,長出一口氣,正打算往出城的方向走,肩旁忽然多了個人影。

“我送你出城。”花夢仰頭看他,目光澄凈。

莫三刀挑眉:“保護我?”

花夢垂睫,笑道:“可以這麽理解。”

莫三刀也笑,卻不置可否,徑直往城門方向去了。

長街幽深,像一條黢黑的河,河中星光漸少,是商販們陸續收走了攤鋪,閣中人相繼吹滅了燭火。花夢與莫三刀並肩而行,行在瑟瑟的風中,輕輕道:“十八年前,鬼婆婆抓走了我哥哥。”

莫三刀腳下一定:“什麽?”

花夢沒有重覆,她澄凈的目光映著四周闌珊的燈火:“我們是雙生子,同一天來到這世上,也同一天被人抓走,離開了爹娘。抓走我們的那個人,是合歡宮的鬼婆婆,抓走我們的那一天,是十八年前的元宵夜。我們是除夕出生的,那天,才剛來到這世間半個月,人小小的,風和雪卻大得很。我爹率領著四位堂主、八十位親兵在風雪裏追,追了七天七夜,追了十一座城,追回了我,卻沒有追回我哥哥。”

莫三刀站定在空曠的長街上,星光中,他們的影子並肩而立,他們的影子相伴在一起。

莫三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這件事的主人公,是冉雙荷。

即,花夢的母親。

街邊最後剩下的一個攤鋪,也已經開始打烊,莫三刀對上花夢熾熱的目光,把眉一揚:“你不會以為,我是你哥哥吧?”

花夢瞳孔顫動,呼吸沈重。

莫三刀忽然握住花夢的肩,把她帶到那即將收攤的鋪子前,鋪架上還擺著幾面未收的鏤花銅鏡,莫三刀攬著她,彎腰,讓最大的那面銅鏡映出兩人的臉。

“你看,除了都是個人樣,我倆還有什麽地方相像嗎?”

零落的星光、月光與燈光映亮了鏡中的兩張擠在一塊的臉,花夢瞪大眼睛,盯著鏡子裏那個英俊、年輕的少年。

陌生的體溫透過臉頰,一寸一寸地漫入心扉,像沸騰的水。

花夢猛地抽開身來。

莫三刀臂彎驟空,等回過神來,臉上一片滾燙。

他趕緊伸手摸了摸。

是花夢的臉燙著自己了嗎?

“兩位公子好模樣,不買塊銅鏡回家擺放,可是糟蹋了這天賜的福氣呀!”賣銅鏡的小販取下了兩人剛剛照過的鏡子,笑嘻嘻地呈到兩人面前來。

莫三刀正要擺手,花夢忽然說話了。

“我想起你的身世和年紀,忽然想到,所以……”她微垂著眼睫,聲音苦澀。

莫三刀心裏驀地一抽,抿了抿唇,道:“沒事兒。”

花夢深吸口氣,擡起頭來:“你,一點兒線索也沒有嗎?”她頓了頓,“關於你爹娘。”

莫三刀看著她,神情漸漸肅然,良久才道:“沒有。”

花夢沈默。

莫三刀一字字道:“不過,我,絕不會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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