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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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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顯示喻熹的來電提示時,席澍清正在細改鄭斯年草擬的一份增資擴股協議,三十多頁的英文協議書,他增刪補改,挑刺兒,斟酌法律英語詞匯,這是一項耗時又費勁的後期工作,但他作為乙方的負責人,就必須得為自己助理的工作結果負責。

席澍清接通電話,開了免提,他不出一言,手下動動指頭替換了一個專業用語。

他聽完喻熹吐詞不清、很明顯帶著醉意的話,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做律師,要學會處變不驚,也要學會在自己根本沒搞清楚一件事情來龍去脈的時候噤若寒蟬。關於這一點,席律師的得分是滿分。

對方說完後直接惡狠狠的掛了電話。

近兩個小時後,席澍清完成了手頭的工作,他收拾好桌面,起身換了一套綢面藏藍色道袍款式的休閑裝,上衣有點像日本傳統的作務衣。

席澍清撥通了褚陸之他妻子蘇欣儷的電話,還是開免提,他不溫不火的繞系著領衿與腰部的帶子,開口不報家門,直接問蘇欣儷,老褚呢?

緊接著,他淡淡道,他把我家小朋友灌醉了,還讓醉酒的小朋友走丟了。蘇總,您看這事兒,該怎麽處理?

他的語氣聽起來輕如鴻毛,但字裏行間卻全是重如泰山的不滿與問責之意。

喻熹只是沒頭沒尾的說了三句咬字不清的話,他就已經推測出了今晚喻熹那一頭大概發生了什麽。

......

到底是更年輕,醒來的時間更早。喻熹惺忪睜眼,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個陌生的小房間裏。看四周的墻面、家具和裝飾,這房子應該是有一定年頭了,歪頭再看看床上用品,還挺幹凈。

他的頭當然有醉宿後的昏沈和暈晃感,除此之外,他還口幹舌燥,胃不舒服,鼻子也有點不通氣。

慢慢坐起來低頭一瞅,衣飾倒都整整齊齊,沒缺胳膊少腿,腎...腎也還在。

他穿了件灰藍色的T恤,上裝看不出有什麽汙穢物,這證明...他沒嘔吐過。掀了空調被看下裝,牛仔褲右褲腿上有一大塊棕黃色的酒漬,鞋被脫了。

即使嗅覺半失靈,他還是能聞到自己身上帶著濃重的糯米和酒精的味兒,但怎麽還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清甜味兒......

喻熹捂住臉,他凝神想了好一會兒,才回憶起好像是褚陸之的司機把他倆一起抱來回的。

再細想......

有些話有些事,噬骨鉆心。

他閉眼扭過身子想拿床頭櫃上的杯子倒水,胳膊一伸直,肘部一陣刺痛感傳來,他這才記起他昨晚在關公面前跌了個大跟頭。

一想到某人,腦袋就發沈發脹發昏。

他繼續伸手觸碰杯子,怎料“哐嘰”一聲響,玻璃杯被他掃到了地上。

床頭櫃矮,杯子沒碎。

這套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並不理想。

有不止一人的腳步聲傳來,不過幾步,越來越近。

喻熹好整以暇,闔眼半靠半躺。

房門推開,“你醒啦,小朋友——”

女人?喻熹立馬睜眼一看。

原來是小馬哥的妻子,前者才說要介紹認識認識,結果這麽快就見上了。

喻熹不知道該怎麽跟她打招呼合適,這會兒是該喊聲嫂子還是蘇總,他幹脆就扶額裝頭疼難耐,沒出聲。

蘇欣儷後邊跟的是席澍清。

後者面無表情,只見他眸中水潦幹涸,眼下還浮著半圈罕見的淡黑。

蘇欣儷站定,表情不自然,似有一點愧疚自責之意。

席澍清繞開她,他走到床頭的另一邊,直接擡手,用掌心撫上喻熹的額頭,感觸他的溫度。

而喻熹像正在鬧脾氣的擰巴小孩,他慪氣的想擡手抓開席澍清的手,席澍清先他一步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把喻熹的雙手都鉗制住了。

“體溫正常吧?”蘇欣儷看著席澍清的動作,慢慢開口問道。

席澍清不答,他取過床頭櫃上的另一只玻璃杯,給喻熹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喻熹無動於衷,即使現在他的身體急需補充大量水分。

席澍清端著杯子的手伸在他面前老半天,他仍不理睬,像是根本沒看見似的。

他反倒望向蘇欣儷,啞聲問了句:“小馬哥還好吧?”

蘇欣儷正覺氣氛有點尷尬,她回過神,“噢...老褚啊,他還沒醒呢。沒事兒,別擔心哈。我讓醫生來看過了,你們兩個都是輕度醉酒。”

席澍清瞧著喻熹對他的反應,他面上也不惱,只是不輕不重的擱回杯子。

突然,他一把掀了喻熹身上的薄被,一手抄起他的膝窩,一手攬過他的背脊,直接把他橫抱了起來。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冷聲道。

“你幹什麽?!”喻熹一驚,他大喊道,“你放開我——”

“別動。”

“席老師您放開我!”

席澍清充耳不聞,他穩穩抱著喻熹快步往門外走。

蘇欣儷很識趣的三兩步沖到門口給他開門,邊快速問道:“席律,還有兩摞材料,我讓小何周一去公司搬?”

他那個女助理褚陸之下周要帶去談判,席澍清一步步穩著下樓,“這事跟小鄭聯系,能傳送的用不著搬來搬去。”

“好,那行。”她末了又客套道,“那這事兒就麻煩您了,麻煩你們了。”

喻熹親耳聽到席澍清說出“小鄭”這兩字,他先是一滯,然後手腳開始大力上下不停撲騰,他大聲嚷嚷道,“你放我下來——”

席澍清低頭瞥了眼手上不聽話的犟貓兒,他仍舊是淡淡道,“別動。”

“你放我下來!我也是有人身自由的——”喻熹試圖掰開席澍清放在他膝窩旁的手,“你聽到沒,你放開我!”

“你沒穿鞋。”席澍清保持姿勢繼續下樓,沒受半點不利影響。

“沒穿鞋不能下地走路嗎?”喻熹咬牙,他意識到他現在是以卵擊石,“席老師,我腿腳利索,師生授受不親,請您自重,放開我!”

席澍清抱著喻熹出了低矮的住宅樓,他最終忍無可忍。

“閉嘴。”

......

他昨晚跟蘇欣儷聯系,對方作為工作狂魔,正在公司加班。席澍清是她公司裏的外聘法律顧問,他們兩個人平時聯系得其實遠要多於席澍清跟褚陸之之間的聯系。

她聽席澍清字字不悅,都是老姜人精兒,她很重視的代替褚陸之自責了幾句,把話說圓後先掛了電話,再跟褚陸之的司機聯系,得知褚陸之和喻熹已被就近安頓在褚陸之早年間住的一套單身公寓裏,聽司機描述兩人都醉得厲害。

既然確有其事,蘇欣儷不敢怠慢,她連忙又聯系了老朋友,一位心內科醫生,對方正好沒值晚班,便答應前去看診。

醫生拿聽診器聽了,心率確實有點高,但之前沒有產生過嘔吐現象,他斷定是醫學上的生理性醉酒,輕度醉酒,只是由於不勝酒力所以暫時陷入了沈睡狀態。

席澍清親眼見著喻熹後眉尖始終皺著,因為心疼。

他的小花貓兒眼皮兒高腫,滿臉淚痕,看起來皮膚皺皺巴巴的;胳膊肘也有大塊刮擦的紅腫,像是受了什麽欺負。

他打熱水給貓兒細細擦臉,擦擦胳膊和手,敷眼部,又兌了碗蜂蜜水,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餵他。

目前醫學上並未研發出有效的解酒藥,只有部分食材能起到護肝、暖胃和緩解酒後不適的作用。

每勺只能餵進一小半,還有一大半喻熹會下意識的吐出來,蜂蜜水沿著他的嘴角滑落,席澍清準備了一塊帕子,耐心的給他擦幹凈,這可比餵小孩兒吃飯難多了。

蘇欣儷送走醫生,作為酒中女豪,她認為這種程度的醉酒根本不值一提,純粹是虛驚一場。

她還有公事想麻煩席澍清,起初她一直站在一旁看著席澍清溫柔細膩的動作,後面她等待得都沒多少耐心了,就去沙發上小憩了半夜。

兩醉漢一人占據一個臥室,她的性子跟席澍清可不好比,小小問題,她才懶得管褚陸之。

席澍清在床邊守了喻熹大半晚上,直到喻熹的呼吸慢慢變得更平穩且有規律,臉蛋也透出健康的紅潤感,他才敢微微松懈。

天蒙蒙亮,他走到客廳,蘇欣儷醒了,她以為席澍清跟她一樣至少也稍微休息了一下,便推給他一摞核心材料,讓他幫忙分析分析一個她看好的非洲加納太陽能光伏投資項目的法律風險,並委托他制作盡職調查報告。

顧問單位有委托之意,席澍清自當盡責,他打起精神翻閱材料,一看就到了大中午。

接著,喻熹也醒了。

......

閉嘴兩字在耳邊盤旋,喻熹第一次聽席澍清對他爆粗口,他既不忿又委屈,昨晚的重擊還沒過去,迎面又來了一件令他極不舒服的事。

席澍清把喻熹塞進副駕,拉過安全帶給他扣好。

見喻熹還想張牙舞爪掙脫,他沈聲道,“你別動。這話我不願意說第三遍。”

語氣近似威脅,喻熹越發委屈。

這人還講不講理了!

他癟著嘴,淚珠子在眼眶內打轉,又快哭了。

席澍清坐進駕駛室,冷聲命令他,“不準哭。”

這三個字聽起來更冷情,喻熹硬生生的把眼淚又憋了回去。

兩人一路無話,等駛上寬敞的高架,道路暢通,席澍清加了腳油門,突然厲色開了口:“我不管老褚昨晚跟你說了什麽,我也可以無視你們之間所發生的這荒唐的一切,但是,我想問你——”

喻熹和褚陸之昨晚都睡得死沈死沈的,其餘人都是局外人,除了他倆自己,目前還真沒人知道當時褚陸之究竟跟喻熹說了什麽。

席澍清收聲瞟了瞟身側一動也不敢動的貓兒,才繼續說道。

“如果你現在是一名法官,請問,未經質證的證據,或者說,一方當事人的一面之詞,能不能作為認定事實、進行裁判的依據?”他發問的語氣一如他上課時當眾提問那般嚴肅認真。

這種常識性的問題但凡存有一點點理性的人都能準確的作答。

聽風就是雨,這在文明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裏簡直荒謬。

喻熹依舊默不出聲。

他懂,席澍清這是在暗示他,不能輕信他人的一面之詞。

不過他醉宿,頭昏腦漲餘患未消,他轉念一想又武斷的認為,質證了又如何,這事不會有啥轉機了,因為席澍清到現在都不關心不問問他昨晚到底聽到了些什麽,他肯定是心虛,這還解釋啥,肯定是確有其事!

席澍清專心開車,沒逼問他,也不再說話。

席澍清住的那個別墅小區,叫湖岸林邸,只因這小區的半邊臨近一個面積近十萬平的城市湖泊,湖岸的一邊是別墅群落,一些靠湖的獨棟均帶有私家碼頭。

而湖岸的另半圈則是軍區的療養院和一些高檔的養生休閑會所。

該小區因地取名,這個名兒取得並不出彩,再加上小區本身的定位,當初開發商提出要建無邊界化的城市自然生態別墅群,似是有意遵循大隱隱於市的古意,小區的幾個大小門都隱於大片遮天蔽日、嚴嚴纏繞的綠植中,沒有正式的小區牌匾,也沒有任何金碧輝煌的裝飾,外觀看起來頗有種反常的低調感。

喻熹上次默默吐槽過,要不是可能需要一些形式上的方便,當初這小區的開發商可能根本不認為需要取個小區名。

又是一陣長久的七拐八拐,席澍清直接把車草草停在了院門外。

喻熹磨磨唧唧的,不願意跟他進門,但他又不敢忤逆他。

不過席澍清也壓根沒想讓喻熹只穿著襪子下地走路,他開門又橫抱起他,大步進屋。

喻熹暗嘆席澍清不過一介文人,他竟然能舉重若輕的抱起他,還能順利的上下樓......

席澍清把喻熹放在玄關後的洗手臺上,又獨自去後院調制泳池的水循環和加熱系統。

廚房裏不知是煲著中藥還是煲著湯,整個一樓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光聞起來就感覺有點苦的雞骨草味兒。

回頭席澍清見喻熹還老老實實的坐著,手也乖巧的交疊放在腿上,他慢慢走向他,臉龐稍有松動。

“就這樣吧?哪樣?”他眉尾一斜,捏起喻熹的下顎,“嗯?”

喻熹被他強迫著微擡起頭,直視他,“就是...字面意思。”

他心一橫,又激憤補充道:“就是結束這一切的意思!”

“結束什麽?”男人眼底躥起了小火苗。

喻熹沒有正面回答他,他深吸一口氣,“您既然真心喜歡別人,那當初直接跟我表明不就得了。您心底裝著別人,現在面上又我吊著我是什麽意思啊?”

席澍清突然甩手放開喻熹,他整理上裝交叉的斜領,緘默不語,但他眼底的火卻越燒越迅猛。

喻熹瞬間少了壓迫感,他低下頭,沒看席澍清眼底有什麽。

“您說荒唐...我覺得我們之間其實也很荒唐。”喻熹還是紅了眼,“您沒有得到那個人,於是心有不甘,於是就找了一堆的...替身。而我呢,剛好...沒見過什麽世面,比較傻比較無知,總之我願者上鉤,說起來也怨不得其他人。”

淚水堆積,視野內的成像先是清晰放大,後逐漸朦朧模糊,滾燙的淚液漫出眼瞼,直直滴至褲腿上洇開一片暗藍色。

“我現在酒醒了,夢也醒了。”喻熹的頭又向下垂了一點,他忍不住一抽一抽的啜泣,“我想通了,說起來也真是沒出息......沒錯,我承認我是挺喜歡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那種喜歡只增不減,可是...就算再怎麽喜歡,我也不能喪失最基本的尊嚴啊。”

喻熹越說反而越平靜,“我其實不介意你跟誰結過婚...有多少前任,畢竟您這個年齡階段,還能沒幾段過往?真沒有那才叫不正常吧......但是我介意我自己在一段雙方至始至終就平等不了的感情裏...被當作一個替代品。”

“我接受不了...當您看著我對我笑,留意我關照我的時候,是出於念舊情,或者說是出於代替性的......一種補償和延續。”

他繼續說道:“我知道我不善言辭,表達能力也不夠好。不過您的理解能力那麽強,您一定懂我是什麽意思。”

“說實話我曾經想過...要天天都纏著你,可是...您放心,我再也不會死皮賴臉的纏著您了,感謝您這大半個學期對我的關照,我最終不會成為您的戀人,但這並不妨礙我成為您門下的高徒,我會繼續好好學民法的。”喻熹最終認命似的停止產出更多的淚水,他不再落淚。

“我還是那句話,就這樣吧。我們互相放過對方,好不好?”喻熹擡起頭,直視席澍清,“好不好席老師?”

過了很久很久,席澍清都未出一言,他也沒有任何的動作,仿佛只是不帶任何情緒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才開口說:“在回答你之前,我得讓你知曉一些往事。”

喻熹搖搖頭,輕聲說:“席老師,我不想知道了。”

“不行。”席澍清如窺伺獵物已久的威猛雄獅,他忽然大力拽過喻熹,將他半拉半扯到後院。

喻熹左手腕和胳膊生疼,繼而蔓延至全身,他壓根兒無力反抗無力拒絕,他們兩人的力量不在一個層次上。

然後席澍清毫無征兆的抱住喻熹。

抱起來,把他拋進了泳池裏。

“你先好好醒醒酒。”

我回來啦~我從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中升華了(???)

唉我淚目。喜歡一個自我認為比自己各方面都優秀很多的人確實時常會武斷會不自信會胡思亂想,年上尤甚,再者原生家庭使然,熹熹也確實很缺乏安全感。

碼得我暴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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