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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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瘦小的身子被拋在空中的慘相,“都回來做什麽!這要是被輪到石壁上,不五臟俱裂了才怪!”

雲慕焦急地望著四仰八叉、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固定在麒麟背上的少逸,冷汗頓時破孔而出。

這時忽然感覺墨羽捏緊了自己的手,回頭一看,正向著自己這邊遞眼色,示意自己不要出聲。

整個空間頓時沈浸在一片安寧中。

幾個誤創聖地的入侵者好像突然間消失不見,猛獸逐漸停下腳步,疑惑地歪著腦袋側耳傾聽起來。

墨羽心急如焚,表面卻異常沈穩。他迅速流歷一遍周遭的險象環境,最終發現了那個擠滿正蠕動著的紅色生物的血池大坑。

真的是血池嗎?那些東西到底叫什麽名字,會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將丟在其中的物品瞬間吞沒無影?紅色的生物擁擠地盤旋在一起,膠著的粘液泛著刺目的血紅色,簡直是一個來者不拒的要命之穴!

頓時一個靈感孕育而生。

也許是與生俱來的熟悉與默契吧,他的手在雲慕面前簡單一揮,雲慕便明白了他的用意。雖然二人都知道,那需要何等的勇氣與技巧,更需要天衣無縫的分毫不差之配合!

麒麟正疑惑地晃著腦袋,支著耳朵探查周遭環境,竟然沒註意到趴在自己身上正瑟瑟發抖的少逸。他在想,此處如此之熱,我怎麽會突然變得這樣冷呀?

他瞪著小眼,觀察了一段雲慕與墨羽的行跡。只見二人無聲地比劃了幾陣,最終互相點了點頭,仿若作了什麽重大決定的樣子。

已經瞎了眼的猛獸卻看不清這些,卻在疑惑中好像忽然聽到了細微的石子碰撞的聲音。

石子在碰撞,夾雜著飛快奔跑的腳步聲。

猛獸靈敏的聽覺在一瞬間收到了顯著的信號,豁地朝那聲音立即狂奔而去。

少逸絕望地抱起猛獸寬大渾厚的身體,頓時覺得自己隨時都有掉下去摔死的可能。

墨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正在左右不停搖擺的藤蔓,迅速兩下爬上了幾尺高,劍在空中劃出幾道閃亮的白光,猶如點亮黑夜的明燈。

猛獸聽到開燈的聲音,腳步更加執著與追速。

呼——

猛獸心中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仿佛吸附了仙身,在那向前沖刺的一個瞬間騰空而起,腳下的路噔然消失。有那麽一會兒,他還懷疑是不是自己飛了起來。

砰——

短暫的空中停留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在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加速度墜落下去。直至四腳發涼,沈重的身體拍開一片平和的湖面,豁的無數張小嘴聚集在自己的身體四周,強大的外力迫使自己繼續下沈。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但是本能告訴它,沈下去就是終結了!

它的腳四處亂抓起來,終於碰到了如墻壁一般堅硬固定不移的靠山。

仿佛生命中最後一根稻草,它的爪扣在墻壁上,不停地向上攀爬,最終它感覺,身體還是在下滑的。

少逸一時心急已經抱到了猛獸的脖子上,正蜷著腿躲避著四處蠕動的怪蛇。

這時他聽到:把手給我!

擡頭一看,兩張焦急的臉正朝自己望著呢!

“果然是個好辦法啊!不然何時才能降服這個活牲口!”雲慕跪在血池邊上,欣喜地喊了起來。

“少逸,快爬上來……”墨羽伸出一只手。隨後雲慕的手也跟了上來。

“這……”少逸騎在麒麟的脖子上,像坐在飄浮在海面上的小船,只是小船在下沈,露在海面的面積越來越小。

“這些到底是什麽啊!”

“是紅蜮,戴月養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你快上來吧。”墨羽沖他擺擺手臂。

少逸伸出兩手,遞給墨羽雲慕各一只。心卻忽然飛到了江南。

“真沒想到這種時候還會出現如此離奇的遭遇……”他嘟嘟囔囊說起來,忽然感覺有點不對。

“餵,向上拉啊!楞著幹什麽?”

聽了這話,墨羽心中不由一沈。

103、

“再不用力我就沈下去了,你們快拉喔!”少逸有點著急。

身下的麒麟已經沈得只剩一只角,他的小腿也已經沒在那堆粘膩膩的東西裏。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腿的四壁都打開了小小的天窗,那裏吹進了涼風,還像被包裹住沈重的石頭,逐漸地下滑不已。

墨羽的一滴汗落在少逸臉上。少逸慌了。

“試試腳還拿不拿得出來?”他問少逸。

“不行啊!一點力氣都用不上,你們快點使勁兒啊!”少逸驚叫起來。

“他這是怎麽了,這麽重怎麽辦啊?!”雲慕的頭忽然大了,“你不是說過、在你小的時候,草摩一個人就把你拉了上來嗎?為什麽少逸會突然這麽重哇?!”

墨羽更吃力了,他攥住那只雞爪一樣的手,發現已再使不上任何力氣來達到救贖少逸的目的。他又如何能在這節骨眼上,告知二位,如今的紅蜮已經長到先前的幾萬倍之大!

可是單憑他們如此這般使力,前景根本不能用樂觀來形容。

他和雲慕的身體不約而同地向前傾了又傾,又落下幾滴汗水。

那個時候,草摩是用笛聲驅走這些生物的。他細想起來,自己在來這之前,竟然忘記了佩帶那笛子!可是錦鳥還是飛來了,他當時竟然不曾懷疑,怎麽沒吹笛子那鳳靈就自己飛來了啊?還有少逸雲慕,他們憑什麽能像彜疆的子民一樣順利地來去自由呢?

事態再容不得多想了,他和雲慕已經達到了體力巔峰的邊緣,他害怕,再這樣下去,三個人一起都被拉到那神秘不見底的深淵中。他連那坑中究竟是什麽都還未弄明白,這種情況就被吸了進去,誰知是不是還有往後的路可以走呢?

他以最快的速度翻開記憶中有關於這座深坑的種種,最終一個閃光打在腦海裏。

右手被少逸緊緊拽著,大有同歸於盡的前景。

使出全身力氣將左手送於腰間,終將那柄軟劍抽了出來。

只是,卻使不上多大的力量。他想。根本不可能!想要達成那種效果,這把劍的重量簡直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他氣憤地將劍甩在一邊。

“這是幹什麽哥哥?”雲慕脹紅了臉,正竭力拉住少逸的另一只手。臉上除了盈盈的汗水,還有淚。

“放棄吧……”

“哥哥,你說什麽?!”雲慕一楞。

墨羽終於搖了搖頭,拉住少逸手端的便也松開了一些,嚇得少逸在下面吱哇亂叫。

“墨羽,抓緊我啊!”

“看來是不可能再拉他上來了——你知道當年的紅蜮有多細小脆弱嗎雲慕?——我們不可能超越它們的力量……再這樣下去,三個人都會葬身血池……”他不忍再看雲慕執著質疑的眼神,悄悄把頭扭向另一側。當然,這小小的說話聲,並沒有被少逸聽見。那臉上有道疤的人,正在驚慌失措地抵禦越來越強勁的地獄引力。

“真的……沒有辦法了麽?”雲慕哭紅了眼睛,大片的淚水嘩嘩流了下來。半個身子已經被少逸拽了下去。

“我曾聽草摩說,紅蜮對陡然下降的引力反應極其敏感、並且,那樣甚至可以吸引紅蜮更多的興趣而拋棄正在腐吸的物體……但前提是,我們並沒有這樣有一定質量的東西。我還想用這把劍試一試,但是根本不能、激起一定量的漩渦……”

“有了下沈的物體,會吸引這生物的註意,它們會放棄對少逸的攻擊?”

“可惜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雲慕,你明白吧?……你已經快要被他拉下去了,你還不想放手嗎?”

可是對雲慕來說,這只手已經握在自己掌心,那熟悉的溫度再次沿著兩條單薄的手臂傳到自己的身體中,分明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了,怎能就這樣撒手,說放就放!?

“可是……”她開始抽泣,酸酸的感覺傳到手心裏,激起了一陣泛泛麻意,與此同時少逸的身體又向下沈了許多。

“雲慕!”少逸悲涼地驚叫起來。當他擡起頭再次揣摩那雙眼睛時,他見到了從未有過的空洞與絕望。悲悲切切,淒惶無望,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怎麽會出現這樣令人冰冷到極點的神色來?!

他頓時明白了。

墨羽望了他的臉,卻猶如驚鴻一瞥,突然不忍再看下去。

果真沒有辦法了,只能就此放棄,從此便陰陽相隔,永生不能再見……雲慕心中默默念著這句話,心中糾結在一起的種種感情突然間被全部解開,淡淡散去。

怔怔的,她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絲笑容。

少逸望著那詭秘的笑容,幾乎呆了。

如果能再看看這樣的笑容,摸一摸這樣美麗的笑臉,讓這難忘的溫存永駐身旁,從此便不羨鴛鴦不羨仙……他的心忽然間跳亂了節奏,曾經簡單溫暖的夢想在一瞬間也變得遙不可及,愛是個絕對的承諾,但他們在一起那麽久的時間,他竟然從未說出口過……這一切在一種沈重的引力下變得稀有珍貴起來,她的淚光,竟然承載不了所有一切曾經付出的愛!他還有好多話沒對她說呢!怎麽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能再有了?!為什麽有生之年不與她講完,偏偏在這樣的關頭下要用支字片語就要說盡呢?

這是屬於生命的一個斷點。

對三個人來說都是這樣的。

“只好這樣了吧。”雲慕淡淡地說。

墨羽卻發現,那含淚的雙眸,竟然變得堅忍起來,軟弱的啜泣忽然被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執著絕決的面孔。

“雲慕——”

“哥哥——”雲慕望了望他,突然又一次感激地落下淚來。

“如果大家都能逃過此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一起去江南,把那個不覆存在的田園舊夢找回來,多好啊……”

“雲慕,你說什麽?”墨羽不由自主地警惕起來,被雲慕的一連貫不俗的表情弄得摸不著頭腦。

“要是早一點知道你就是哥哥,多好哇。我們一起去爹娘的墳冢那裏,祭奠兩位親人,他們看到我們站在一起,會多開心哪!”

“雲慕——”

“可是,只好讓少逸陪你去了,記得幫我帶上一束暗夜百合、師傅那裏有的。”

“你要做什麽雲慕?!”

在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少逸的身體突然間重重失去了平衡,他的一只手陡然被拋在空中,無依無靠,像仿徨在煙雨中迷路的小孩。他驀地扣住周身的墻壁。出於求生的本能,另一只手抓的更緊了。

在墨羽眼中,柔弱的雲慕忽然變成奔赴戰場的勇士,滿面的自信與忠貞,在那一個令人驚詫的、毫無思緒漫流的瞬間,投身奔下了紅蜮血池。

成群結隊的紅蜮如同嗜血的螞蟻,忽地鉆入引力下降的方向,驟起的漩渦猶如一塊強大威力的磁石,引誘著那些並不知情的生物以最快的速度吞噬了尚露在外面的純潔身體,少逸的身體被忽視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陡然將他托上了池岸。

一直手還在他的身下顫抖,令人想象到那些犧牲在戰火硝煙彌漫的戰場,那些留戀家鄉的戰士。

而這一切,進行的太過突然,使他在這樣短暫的時間內還無法辨別它是否真的發生過。

104、

在那個於某張面孔葬身紅蜮血池的關頭,出現在少逸頭腦中的僅僅是一幅早已被時間吞沒的畫面。

他想起了海邊的懷念。

雲慕坐在她的身旁,兩人相互依偎,迎面吹來的是夾雜著冰爽海風的空氣。他閉緊了眼,兩耳什麽都聽不見,只有手在牢牢地抓緊雲慕,感受那無法忘懷的溫度,漸漸傳到自己的身體裏,與他,融為一體。多麽難忘的瞬間啊,他竟然懷念起坐在身邊的人。他夢見,那張熟悉的面孔,在一種未知的引力作用下,慢慢地遠離他的視線,向與他相反的方向,下沈,淪落,直至模糊了雙眼,面對這一切,他竟無能為力。

怎麽,就這樣結束了嗎?那個發生在海邊的虛無飄渺的夢境,竟是一段有關於生離死別的預言,徜徉在碧海藍天下的兩個不再清晰的背影,就這樣被生拉硬扯地分開了?無語、無疑、在靜寞的一段時空裏,那麽靜寞地發生。

他猛地掙開眼,卻好像一切並未經歷過,正如那次預演,只是在心靈最深的地方牽動了一下他的痛楚,他以為這只是墨羽所形容過的,發生在互相關聯的兩個人之間的那種痛,那種寧願永遠痛下去的感覺。

他定睛註視起那張已經在下沈的面孔,那雙早已放棄掙紮的小手,在漸漸遠去的路程中,隱忍地享受著成全的快樂。他怎麽沒在最後的一秒鐘再深情挽起她的手,輕輕地淺吻幾下她的額頭啊!

在那個後悔莫及的背景裏,四周忽然完全安靜下來。回蕩在耳畔的卻是那遠在千裏之外的波濤澎湃的海浪眷戀的呼嘯。

“雲慕——”墨羽的聲音陡然沖破了血池上方那扇小小的天窗,彜疆寧靜的夏日夜晚,天空中繁星點點,那聲尖利的哭泣顯得尤為刺耳。浮過枯萎敗落的奇花異葩,飄過橫屍遍野的蟲莩腐骨,同樣被埋葬在煙霧繚繞的地脈深處。關於這一晚的彜疆,到底發生過什麽,在之後的十年之內,還沒有人能說的清。

混濁的空氣渲染著悲涼惱人的氛圍,廢墟裏淡淡升起的薄煙訴說著人間不停承受的哀愁。

那麽一剎那,墨羽的眼睛亮了起來。

如果沒有來過這裏,怎會有人做出這樣悲壯的犧牲……他又怎能允許與之剛剛相認的親人在這樣的人生中唯一奇妙的瞬間失之交臂?怎麽會這樣呢?他到底作了些什麽,竟逼著那些最親最愛的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一個個奉獻了自己的生命!他怎能做出這樣狼狽又大逆不道的事來?又如何能原諒自己!?

劍就在手旁,少逸就坐在自己身邊,深情地望著已經恢覆平靜的池面。

那下面究竟什麽,竟然對埋葬如此之多的生命有著難以啟齒的幸災樂禍!

或許,真正屬於這裏的,就是他自己。

“少逸——”

劍被伸了過來,似乎只殘存著花葉的淡香,從未濺染過血腥的紅色。

這時的少逸才慢慢回過神來,眼淚無聲無息地奔湧而出,微涼的風從天窗吹進來,是到了晚上,與白日裏的悶熱大相徑庭。他一擡頭,就看到了星星點點的辰幕。

劍身冰冷的寒光顯得過於柔和,在這樣一片紅色調為主的空間裏,竟然能傳遞出一種冰爽的快感。

墨羽從十七歲那年佩帶上了這支寶劍。駱聞人對他說,從現在起你已經成年,義父在琎城有一筆生意,你可以去幫忙料理了。下山前,他鄭重地把這支漂亮輕巧的寶劍送給墨羽,墨羽再回來的時候,身上又多了一件掛飾。對他來說,那也是人生轉折的一個不易年頭。

雲慕的痕跡在這個世界已經消失,如不久之前的梁丘染。在他與每一個親人相認的片刻,便是註定這個人離去的時刻,他究竟是怎樣做到這些的?他又是如何將僅存的親人一個個推向那個萬劫不覆的深淵的?!千古罪人!

殺人就要償命。梁丘染信奉這個真理。無論那秘密的揭露與否,都要有人站出來為死者的厄運埋單,即便那是最兇煞的惡魔,也不可以被隨隨便便地殺死。

梁丘染這樣背著兇手的十字架消失在他道路的盡頭,是由於時間的不可逆轉性。

他卻簡直不敢承認,雲慕的死只來自於他的一次小小的貪心。

他一直覺得有權利貪心。這是爹娘留下的東西,未竟的路程,總要有後人繼續完成的!他們的死,要有一個轟轟烈烈的理由。一份莫須有的寶藏,一個令彜疆人莫名投降的秘密,總要有個說法,最後的說法,必須由他自己來尋找答案!

無論如何雲慕不會把另一半鳳鳴珠交與自己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洩漏身份。他有一萬個不願承認自己身世的理由,而迫使他承認的原因卻只有一個——找到最終的答案。他萬萬沒想到這竟是一次驚天動地的貪念,在一個急迫的心情誘使下,他出賣了自己。

如果,不說出來,雲慕就不會死。正如她倔強地返回這毫無生命跡象的小小空間裏,不是為了那一聲美妙的“哥哥”,她是無論如何不會回來尋死的。

“我是個罪人——”他把劍移到少逸跟前。

“都結束了……”少逸呆怔著,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感覺,腦子中除了大片模糊的白色,其餘的種種體驗都回歸到了零點。

可笑的是有罪的人尚沒有勇氣親手解決自己罪惡的生命。

他怎會這樣無恥!

在他行走在前往彜疆的路途上時,在這個世上,他還是有一些值得珍視的東西。

然而在他還未離開時,它的一個疏忽使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他簡直都不相信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天山再無什麽值得留戀的時候,他只是想一個人跑來彜疆,帶著前人長達二十幾年的疑問,尋找一個答案的。結局與否,他真的不在乎,只是覺得應該做點什麽,為自己的親人,討一個說法,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而死的……所以他就來了……卻同時間接奪走了他們唯一所剩的女兒的性命!

在這個時候,他真的一無所有了。

隨著仇恨與心事的結束,與他有關的一切關系都由他親手斷送。

最後一個剩下的,就只有是他自己。

你還不知道吧,他說。浦大人,你的義父……

他站起身,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劍。

他是被我殺死的。那個時候我很害怕自己的行蹤會被冷老板暴露,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要活下去……我還要照顧璞真,我必須要對她好;我還有草摩,失去了我她們就什麽都沒有了……少逸,現在你知道我的罪過到底有多深,一切因我而起,而我是迫不得已……他把劍給少逸遞了遞。做你想做的吧,你一樣出於迫不得已……

少逸的臉皺成一張猴子的面孔,詫異與驚恐的同時,他忽然看清了一個故人的另一張面孔。洶湧的血液猶如蓄勢待發洪水,在那一刻,他突然覺得時間都停止了。傷感在那個瞬間被悲憤所代替,他接了那把劍,攥在手裏,從未有過的重。

到底什麽樣的你——才是真的你?!……

血噴的力量猶如驟起的狂風。少逸本能地向後閃了一步。他有些驚慌,接著向前沖上去,把墨羽緊緊抱住,尋找那股風的源頭。他把墨羽身體上的洞口緊貼在自己的胸膛上,可以清楚地感到墨羽的心臟在歡快地跳動。

這種情形是在意料之外的。怎麽會這樣!

他清楚地記得,在天山時,霹靂子都不能夠穿透他的衣裳。可是他為什麽在這個瞬間看到血流出來了呢?熱滾滾的,粘稠帶腥,浸潤在自己的衣服裏,像久違的溫暖。

很奇異的感覺,在墨羽的血液滲透少逸的外套,給與少逸溫暖的那個瞬間。

“啪”的一聲,少逸在寂靜中留下一句,“我們兩訖了……”

一段兩頭被打磨的平整光滑的石墜,硬生生地落在了地上。

105、

在走出那扇低矮小門的剎那,如同被突然潑下來的冷水澆了個痛快,少逸打了個激淩,頓時從腳底板涼到天靈蓋。手中的火把閃了一下,火紅的光亮頓時柔和下來。

要是雲慕能還在的話,和我一起感受這裏的陣陣涼意,多好啊。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骨,心想走出這座大廈的那一刻,他應該朝著哪個方向前進,去繼續做些什麽事情,又如何以自己的方式來緬懷那些從他身邊一個個走過的人。悶悶不樂的情緒使他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或是長途跋涉的辛苦,亦或是與麒麟搏鬥後的疲憊,進入了涼爽地帶之後,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快些離開這裏,而是立刻躺下身來滿足一下身子所提出來的強烈抗議。在他頭腦裏,驀地出現了好多張面孔,它們有秩序地緩慢移動,分別展示出各不相同的他所熟悉的表情。

他低著頭,恍惚走進那張棋盤式高凸不平的道路。處處快要倒塌了的陵墓像是地面山洞裏的小洞穴,他的雙腳在漸漸腐朽的陵墓之間蜿蜒盤旋的石板道上踏起輕輕的灰塵,如同飄浮在塵世悱惻的輕煙,還沒來得及聚集,很快就消散了。大多數陵墓都是用斷裂的磚塊和石板壘起的,像埋著列列遺骸,周遭的很多未被挖掘的土地形成一根根豎起的支柱,撐起這片布滿塵埃的天空,那些塵埃則低低地懸浮在這座界限不明的墓群上方。墓群不顯眼的地方,無數身份不明的骷髏與白骨空洞地停留在最原始的角落裏,像在訴說那些無人知曉的往事。他忽然被一座與眾不同的墓碑吸引,蒼白的碑石高出周遭混亂不堪的陵墓群,高傲而端莊地矗立在離他的石板路近兩三米的地方。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幾顆灰暗的星在碑石上發出慘淡的光,尚無碑文。他這才發現,躺在這裏的所有墓碑,都沒有刻上任何關於被埋葬者的信息。

他快步走過這段陰暗無光的石窟,上了一段狹窄的樓梯,重新見到了光亮。

與此同時,他竟然與一雙怪目毫無保留地對視在一起。天色已晚。從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裏,他居然可以感覺到垂暮的悲涼。那是一種發生在身體之外的釋然,無欲無求的茫然在平靜的湖面上泛著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

一陣涼意從後背彌漫開來,眼下的疤又開始抽動。

他敢確定,眼前的這個不男不女的怪異人等,他一定見過的!

“你是誰——”靠在墻邊的人發出虛弱的聲響。

少逸瞪著他,仔細捉摸這人尚未變異時的樣子。

“一個不速之客——”他解釋道,“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戴月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好像在隱隱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笑。

“這裏已經沒有人了,他們都去了很遠的地方,過了今天,一個人都不再有了……”

少逸點了點頭,這一行,他只看到了枯萎的野花、淩亂的墳墓、數不盡的遍野蟲莩……他看到一片片廢墟中裊裊升起的煙霧,隨著夜晚的到來,陣陣涼意將白日裏的灼熱一掃而空。他用手按了按眼下的疤,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它突然活躍起來。

千年一夢,國人曾千萬次在留守的日子裏將靈魂放飛到那片遙遠的故土。他們肩上背負著沈重的使命,在他們眼中,隨著歲月的流淌,海岸線愈發變得讓人留戀,她的美蜿蜒無勝,只因她的那一邊是夜以繼日思念的故鄉……他們在深夜聆聽那遙遠的國度,似乎波濤澎湃的海邊永遠蕩漾著熟悉的船歌,夜鶯沈默了,海水打濕沙灘,月光淹沒了夢中常現的海市蜃樓……戴月已經記不清自己是被流放在東勝神州的第幾代枯拔子民了,歲月追逐著她,不停奔跑,在她的身體上、心靈裏,印刻出無數的驚喜與絕望,她一直在堅持著最初的信念,她一直都相信,誓言比永恒還要長久,若不是滄海桑田,忠誠不會那麽輕而易舉地浮現出來,她把走過的道路看成紅毯,上面深深地留下自己沈重卻又無悔的足跡,它們無時無刻見證著她的極限。屬於她一個人的極限。

她算了算。剛好二十年了。她獨自一人這樣堅守著教主的托付,已經二十個年頭了,她還有什麽不甘心的呢?如今這把年紀,這樣的下場,該是無悔的。欣慰的是,她不在了,枯拔還在,在一個沒有人能夠找到的地方,繼續著一個民族的守候。

還有草摩啊,她那麽幸福,自己還有什麽好牽掛的?那個被自己迷戀那麽多年的異族男子,定會好好善待她,只要聖脈能夠留下來,在這個世上,枯拔就不會滅亡。

她這樣想著,嘴角露出了窘迫的笑容。

他們怎能這樣對待自己呢?再怎麽說,自己都是在為這個民族效力啊!再說,那的確是教主臨終前的囑托。

“簡直是荒謬至極!——”

她始終認為,這樣的暴露是早晚的事。

二十年的時間裏,她把真相掩藏得好好的,她也一直在努力使別人相信,他們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事實。

在大護法發現自己的秘密時,從未有過的暴跳如雷出現在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身上。他喊出這樣高調的一句話的同時,戴月的身體已經飛出好幾十米遠。

要不是正趕上五毒的發作,她沒這麽不禁打。

竟然沒有一個人上來扶她一把,她看到漫山遍野的人群,圍觀在四周,帶著忿忿的表情怒視於她,唾棄聲、辱罵聲、甚至還有惡毒的詛咒……這是一幅怎樣的場景啊?她突然從一個的萬人矚目虔誠膜拜的領袖位置被一掌打落在憤恨的谷底。那個瞬間,她看到了老教主慈祥的笑容。她仿佛聽到他的肯定:戴月,你已經盡力了,你用這樣的背叛守候住了對於枯拔的最終忠誠。

所以她就放心了。她安靜地躺在那裏,成群的隊伍開始遠離。耳邊的聲響漸漸模糊,再一次掙開眼睛的時候,她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深宮,呵,它還在呢!

它是畜生,不懂得人與人之間的背叛與無奈,但是它卻比任何人都要忠誠於主人。它和自己一樣,別人卻看不到它們身上的閃光點。它還很聰明,至少在懷疑對手力量強大的時候知道需要裝死;不像自己那樣糊塗,看不出奸人諂媚的笑臉……

邀刀教主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一年,從昆娑返回彜疆的路上,凰靈那可惡的狐惑病又一次發作。這一次損失慘重,早已真氣不足的邀刀被摔了個粉身碎骨,臨終前,他把覆國與追回鳳鳴珠的重任拜托給了女祭司。

對於枯拔這樣的民族來說,叫死去的人覆活並不困難。

教主已逝,群龍無首,整個民族會在無休止的混亂、猜忌和對最高位置的爭風吃醋的狀態下自取滅亡。

她常想,要不是傀儡蟲一直在幫忙,恐怕自己早就被四個固執己見的老頭趕出彜疆了~說不定還會死於非命。她利用了四大護法與彜疆子民對教主的信任與服從,只為了一個承諾,卻沒有看清自身的局限與事態發展的方向,因為答應過,就固執地等待覆國。

她想起了凰靈。那只大鳥在入墓的時候所有人都哭了,她哭得最為傷心。用餘光,她看得到,只有教主一個人呆坐在高高在上的那個位置,面無表情。

106、

少逸握著手中的火把,逐漸靠近了正沈浸於遐想的戴月。

戴月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很多事情。

那一年邀刀教主成功煉出了能夠迷惑人心神的蠱蟲,他將唐古特青蘭、桫羅子、紅景天、赤雪見、柳長卿、邪重樓、紫萱葬與100只殼蟲關在一直密封的籠子裏。隨後他告訴戴月,一百天後,開啟這個密封的籠子,會得到一只且只得到一只最上等的惑蠱。一百天後她和教主從地下冰城取出了籠子,尚未打開之際,外面傳來女奴的稟報,那個敬畏的聲音聲稱一個來自中土夔朔王朝的使者求見。她和教主放下手中的黑匣子,帶著難以置信的疑問走出深宮。一位滿頭白發眼神狡黠的老者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站在他們的大殿上,說,韶尊帝要和教主做一樁買賣。

枯拔的命運從那樁買賣的形成開始走向了另一條軌跡。起初教主還是猶豫過的。畢竟是他們中土皇室內部的紛爭,作為外鄉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戴月卻苦口婆心地勸起教主來,現在她想,那個時候自己簡直成了鄭隱白那個老賊的喉舌,怎麽盡替他說好話呢,要知道當時的教主由於煉了一百天的鬼蠱已經耗盡精氣,稍微出了什麽岔子後果將不堪設想。戴月說了什麽呢?那可是霧鼎江以北千傾耕地、黃金萬兩、億噸上等藥材……上等藥材哇教主,我們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呢?教主想了想說,一切交給你來辦吧,我還要養精蓄銳。

收了鄭隱白的厚禮之後,教主與戴月匆匆回到冰室,黑匣子被撥了開來,哪還有惑蠱的影子!?

眾人四處搜尋,終於在山宮附近的密林找到了正在發煞神亂的凰靈。

由於偷吃了迷惑神靈的惑蟲,而且沒有得到施蠱人及時的支配,凰靈的意志失去了控制,時瘋時好,亦癲亦癡,從此患上了不治之癥狐惑病。教主由於氣力不支而放棄了對它的恢覆治療。此後戴月聽從鄭隱白的指揮率派彜疆大批人馬發兵北上向都城昆娑進軍。

當時戴月想,暗中安排好的戰事,根本打不到硝煙彌漫的地步。實在不行,中途撤兵,只反覆折騰他梁丘染就好了,外族人根本不肯靠近彜人的地盤,只要能保證三年之內穩住梁丘染的兵力,與鄭隱白之間的買賣就算成交……

從西牛賀州最早遷移至神州的枯拔先人選中了彜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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