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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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受流離失所的戰亂境情,我知道太師是決不願看到這一天的!請太師再作定思,帶那些老臣們群起進諫……”

“我會看到麽?”梁丘染站起身,靜靜地望著青荷的臉,“夔朔王朝二百年,我見證了幾乎一半的歷史,你說我能同意見到那樣的情景嗎?”

“太師——”

梁丘染朝他虛弱地擺擺手,“還是請他們回去吧——”

青荷站在原地,默默地遲疑半晌,最終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他知道,就算是亡國,太師也會不假思索地選擇與其共滅。

但是,為什麽這個老人會如此固執……放棄這個完全有希望挽回局面的機會呢?

也許是因為曾經的喪親之痛,至今還在慢割著老人虧朽的心;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沒有人忍心去強迫他說出來,因為,太師無論做什麽,都有充分的理由。

所以當他走出府外,無奈地沖那些正滿懷希望地站在那裏、那些舊時相濡以沫的戰場密友、那些全心為夔朔守命的昔日同事搖頭嘆息時,那些人最終也不再繼續追問,帶著失望離開了。

太師的決策一定,無可動搖。

正如當年朝廷大舉的廢帝計劃,太師的一個想法,便使韶尊的王朝順利延續了二十個年頭。可是他自己,卻由於奇異的陰差陽錯,永遠告別了由他一手建造的、屬於韶尊皇帝的千秋大業。

人生是一條無間道,只有前進,沒有後路。歲月追逐著每一個人,不停向前奔跑,沒有後悔的餘地。一個王朝的命運,也在它自身不斷的奔跑中尋求最終穩定的模式。

有時候,終點不僅僅是終點,更是另一條坎坷之途的起點。

所以韶尊,這一切都是你的命運。你自己選擇的,就要為它付出代價。

梁丘染站在窗前,風裏飄逸著溫暖甜蜜的氣息,窗外的桫樹郁郁蔥蔥,似乎預示著和平與憧憬。

他安靜地流淚,想起了無數個孤寂夜晚,心痛的他只能和自己的孤影互相慰藉,在黑暗的角落緬懷失去的親人。

56、

“雲慕啊——雲慕啊——你別走!你快別走啊!”

少逸在夢中驚叫著,像著了魔一樣四處亂抓。

他猛地掙開眼,看見了正伏在自己身上的雲慕。她正拿著一塊濕布給他擦汗,兩只手卻都被自己攥住了。

雲慕咬著嘴唇,滿臉憋得通紅,圓圓的臉蛋像個熟透了的蘋果。

“真討厭!”她甩開少逸的手,將濕布摔在旁邊的盆中,“你到這來做什麽?!”

“我……”少逸咽了咽吐沫,“是太師讓我來接你回去的,我還要問你呢!你瞎跑什麽?”

“不用你管!”雲慕狠狠地瞪著他,好像又含著忍不住的笑。

“墨羽想你了……璞真也嚷著要見你……”他不自然地說,隨後撞見了雲慕氣洶洶的面孔。

“咦……這是什麽?”他覺得腳有點癢,遂往下看了看,竟發現自己的小腿側面出現了一條高高的紅筋。

“是紅蛭。你中了火蠍的毒,我放它進去替你吸毒啊。”雲慕走過來認真地看了看,“還好,正循經內行呢。”

“什麽,你、你把蟲子塞到我皮的下面了?!”少逸驚得尖叫起來,“你……啊……”隨後又軟綿綿地臥倒在床了。

雲慕看著再次昏倒的少逸,不覺抿嘴笑了起來。

藥聖從外面走進來,好奇地望著少逸驚恐的臉,感慨他在睡去的時候還能保持著醒時的表情。

“他是被嚇昏的,所以還沒收回去表情呢。”雲慕向她解釋說。

“哦。”藥聖搖搖頭,“這麽說他又一次被嚇昏了。這個人,你說說,那蠍毒還沒上行呢,他就把自己嚇成那樣,如今給他療傷,又把他給嚇過去了……可真是的……這樣的人,何以成大器。”

在他第二次醒來的時候,雲慕將手摁他大腿的不同部位,向他耐心講解。

“你看,火蠍的毒上行比較慢,這麽久了,它才剛剛爬到這;現在紅蛭在這裏,正吸著你體內的毒,看來一會兒就好了……”

“那麽它自己會不會被毒死呢?”少逸好為這個拯救自己性命的東西感到擔心。

“不會啦,等它吸完之後我就從這開一個口讓它跳出來,把它放到水裏,一會兒工夫它就把毒完全吐出來了,一點危險都沒有。”

“好神奇啊!”少逸欣喜地瞪著眼睛,“這是誰發明的?”

“是師傅呀。一次她去山上采藥,意外發現了山泉旁邊的石逢裏爬滿了蟲子,她從沒見過啊,就撿起來看,看出它與別的蟲子不同,身體幾乎是透明的,側面有一條細細的腸子,而且腸子與另一面的皮膚之間是空的呢!還有啊,其實它身上全都是看不見的小嘴,吃的是浮游生物。”

“那皮膚與腸子之間是幹什麽用的呢?”少逸心急如焚。

“就是這個了!蟲子的前口是通往外界的,後面卻是死的,而且在它游的時候還一吸一吸的,把喝進去的水再吐出來……說明可以有一些物理方面的作用啊!”

“所以就用來吸毒!”少逸覺得不可思議,也為這大千世界裏千奇百怪的生物們的秘密慨嘆,“藥聖好聰明啊!但是火蠍是從哪裏來的?”

“也是師傅養的呢,你別看蠍子有劇毒,有時候還可以解其他的毒,是上等的藥材,聽說有過一個秘方,把蠍毒和其他的幾種毒藥配合起來還可以練成長生不老的功夫……不過當然了,這些都是傳說,沒驗證過的。”雲慕侃侃而談,她的知識令少逸眩暈。

少逸看著她的手在自己大腿上來回摩挲,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雲慕見毒已吸完,便從少逸的膝蓋處割了一個小洞,只見那紅物順著破口就爬了出來,嚇得少逸直喊娘。雲慕隨手把它扔到了水盆中,“一會兒就好了。”說完又替少逸包紮了腿部。邊包紮還邊講著:“火蠍毒曾是不解之毒,若沒有紅蛭的出現,就只能把中毒的部位割掉了。曾經軒轅師叔就是在這裏被火蠍咬傷的,他不肯得師傅的救助,自己弄些藥丸什麽的亂吃,最後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機,你看現在他的腿,大部分都被蠍毒腐蝕了,若不是師傅強硬地逼他受助,他早就死了呢!”

“就是那個什麽……不古前輩嗎?”少逸問。

“對啊!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要到哪去,總之師傅一治好他的病,他就賴著不走,執意要做師傅的門徒……他說師傅是世上唯一關心他生死的人。”

“看來也是個苦命的人啊。”不知怎麽的,少逸又開始感慨起來。

兩人說著話,開始走向門外。此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漆黑的夜空好像正壓在頭頂,與前方海的盡頭連成一條線,璨亮的星星也似乎唾手可得。他們朝海邊走著,呼吸著晚間海邊清新的氣流,傾聽海潮的呼嘯,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夏日,那個少逸第一次發現大海有著驚人魅力的夜晚。

“雲慕,其實……”

少逸的口中冒出一句輕聲細語,卻立即被吹散在風裏。他不知該不該說,也不只該從何說起。

“幹什麽啊?”雲慕回過頭,站在那裏,看著吞吞吐吐的少逸。

少逸憋紅了臉,但他相信,在夜空的掩飾下,沒有人可以看清這一點。

“其實……其實,我比他們都想你……”話沒說完,卻把自己羞得低下了臉。還以為雲慕會仍在旁邊等著下文,一擡頭卻發現她已經向前走了。

他追了上去,緊緊跟在後面。

“可是……可是我不能陪你永遠守在這裏,我也喜歡這,但是我不能……我還有我的責任,我不能放棄為了人民而奮鬥的事業……”

雲慕沒說什麽,她嘴裏嚼著草葉,手指牽卷在細細的辮梢,安靜地坐到沙灘上。少逸與她並肩坐下,雙手盤著曲起的膝蓋,任由海水打濕了褲腳。

“你看,我的神塔也被海潮沖毀了呢!”雲慕把臉貼在腿上,指著另一邊小聲地說。

少逸順著望過去,卻只發現正在沙灘上掙紮的無數海蟹小小的身影。

“我不能離開老浦,他養我這麽多年,就是為了要我繼承他的事業,造福於百姓,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昆娑的帝民……”

雲慕看了看他的臉,隨後輕輕地把頭依向了他的肩膀,“那我就做你的秘書啊,你走到哪裏,我就跟你走到哪裏,總也不分開,就像你跟著老浦一個樣!”

少逸抿著嘴唇,微微地笑笑。眼角邊一些濕濕的東西被海風吹散。

兩人就那麽安靜地坐在一起,開始什麽都不說,像黑幕上的一張剪影。

少逸伸出手來,輕輕撫摸雲慕的頭發。

這一幕,成為他心中的一次永恒。這個夜晚,徹底地刻畫在他的記憶中。這是一片無邊無盡的黑色:沙灘、海潮、海蟹、天空、遠處的屋子……一切都是黑的,仿佛一位詩人在用瞬間消失的墨水書寫他最偉大的篇章。而這位詩人,在少逸看來,就是他自己。他擡起頭,只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是白的,露出一半的面孔,將海邊的兩個身影映照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就在這一片黑色的沐浴中,他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對雲慕的懷念之情。

懷念之情?他怎麽會有一種懷念之情?她就偎依在他身邊,好像一個永遠跑不掉的精靈。這種沈重的懷念之情在他的思想中泛濫開來,好像註定要失去什麽一樣。他摟緊了雲慕,好像怕她突然從身邊跑開,他知道,那不是她自願的,她受著某種力量的牽引、或是指使,強迫地將兩人分開。

他感到雲慕的手正在漸漸地掙脫開他,那張圓圓的漂亮的臉也逐漸變得模糊,她正向著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墜落,那裏沒有盡頭,向上洋起令人懼怕的血紅色的暗流。他無能為力,只有牢牢地抓住她的雙手,只能任由她無力地下沈。他的心開始微微發痛。

這只是他剛剛做過的那個夢。

自從認識了這個女子,她便經常出現在少逸的夢中。不管那些夢是喜是悲,裏面總會殘留住她的可愛倩影。但是剛剛的一個瞬間,也就是雲慕遠離他的那個瞬間,他感到了未曾有過的恐慌。也就是那種恐慌,將他帶進了那種奇怪的懷念。

“你怎麽哭了?”

雲慕擡起身,關切地望著他。

他盯著雲慕忽閃的大眼睛,突然更加難過起來。

他頓時明白了,在兩個人之間,這種預感中註定要分開的感覺,就是墨羽所謂的那種感覺。預感,並非現實,但它在人心中的重量,卻總是沈甸甸的。

痛——卻甘願繼續痛下去。

57、

六日後二人回至昆娑。

雖然天色漸暗,此時的城內卻是一片帳舞蟠龍簾飛繡鳳的歡騰景象。街上的行人個個神采飛揚喜形於色,集市上的攤前滿是金銀換彩珠寶生輝,街邊的小店更是家家鼎焚百合之香瓶踏長春之燕。一路走來耳邊伴隨著鑼鼓吆喝,男女老少張羅著喜極樂謠,挨家挨戶串著門子高賀祝禮……

兩人只好下馬,決定步行通過這一片熙熙攘攘的鬧事。

正納悶之餘,少逸一把拉住身邊一個歡天喜地拉著糧食的小工,問:“這是出什麽事了,大家都這麽神采奕奕?”

小工好容易站穩腳,仔細盯少逸看了一個時候,“這不是浦大人家的少爺嗎?最近出城了是吧?喜事嘍,皇帝重選嬪妃,封了兩個迦南夫人,正極享人間大樂哪!這不是宣布要大赦天下,開倉放糧,全城同喜一個月嘛!”

少逸放走了小工,心中暗自高興。連皇帝那麽忙的人都要娶親,自己又何嘗無權呢?突然這個想法被另一個念頭沖刷得一幹二凈。

大赦天下。

對民憲禦使這樣的職位來說,大赦天下並不是一件祥事。

浦承山為人正值剛斷,大事小事均嚴加探查,待民如子,疾惡如仇,對奇案要案發誓追究到底。為官三十載,深受百姓青睞……這樣一來,倒是將一些江湖敗類、混氓猛犯惹紅了眼。那些長期茍活在深獄大牢的惡鬼們,一旦被放了出來,勢必要繼續作惡害人,而他們首先要解決的,必定是那個將他們一手押入昏不見天日的地獄牢房的冷血判官。

我要是他們,也要這樣做啊!

少逸倒吸一口冷氣。

“馬上回浦府通知老浦這個驚人的消息!”他跟雲慕說。

“但是,他就住在城中,怎麽會沒聽說過這個消息呢?”雲慕皺著眉問。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少逸驚嘆道,“那咱們還是快回梁門,給你外公一個驚喜吧!”

二人過了鬧市,又匆匆上了馬,直接前往梁門。

到了家,急不可待的雲慕立即飛一般跑向梁丘染的房間,臨近門前卻被兩只明晃晃的大鋼叉截攔而止。

“你們是誰啊!”雲慕被這莫名其妙的阻攔氣得叫起來,“這是我家,你們憑什麽不讓我進!”

為首的一個官兵將她上下打量個仔細,終於確信地點點頭,“果然是雲慕公主,不過現在太師另有不便,正有事與西都尉密談,公主若有事,請等一下再進。”

“你們是誰?”雲慕氣哼哼地盯著這人,這人身穿一套鋼盔鐵甲,滿臉威嚴。

“帝都皇城西部總軍。”那人嚴肅地回答。

少逸站在原地,擡腳望了望軍人身後的窗戶,人頭攢動、燈火璨然。

他拽拽雲慕的衣服,“看來真是有事,我們一會兒再說。”

二人遂下了臺階。

“去找墨羽哥哥玩啊!”雲慕嚷著。

少逸愉快地答應了,因為他清楚,現在沒有任何人能對他構成威脅。

墨羽聽見叫門,然後見了這兩張臉,立刻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往後可別再這樣鬧了。”他說。

“這都賴他!”雲慕敲著少逸單薄的軀幹,憤憤。

少逸投去反抗的表情,躲著捶打。

“你們動作也夠快,我要是沒記錯,少逸七月二十才動身的,現在才多久啊?”

他笑著為兩個朋友倒茶,滿臉欣悅。

雲慕認為這是因為他要成親了才可以這麽開心的;但是他自己清楚,這是為了下一次的彜疆之行,可以再次看到那個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在那之後,他就要完完全全托離開這裏的一切了。

但是在離開之前,他尚有個為完成的心願。

“我到昆娑後聽說,二十年前,曾有過幾顆恒星隕落下來。”他輕松自然地談著,“隨後梅家的人在青靈山上發現了兩粒石子,好像是隕石的未消竭物。”

“是啊!我也聽說過耶!”少逸立即來了興趣,仿佛這樣的話題將他帶進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就是在那個年代裏,他被生身父母無情地拋在暗黑的溝壑,讓他飽嘗了身為“魈人”的荒野生活,盡管對那時他不曾有過一點記憶,但是現在想來,仍覺得有點恐怖。

雲慕點點頭,“是,然後他們把石子帶回了家,還種在泥土裏了。”

“荒謬!石子種在泥土裏,還指望它開花不成?”少逸不屑地搖頭,一口口吱遛吱遛地喝茶。

“沒有人指望他開花啊,但是結果它就是開了。”雲慕厥著嘴,緊著鼻子看少逸,向他示威。

“開了?”少逸一楞,一口咽下差點噴出的水,“石頭開花啦?”說這話的時候,他的黑眼仁完全地翻入了上眼皮,只露出了白花花的輪白,樣子甚是可怖。

“這我聽說過,還是很有名的事情呢。”墨羽點點頭,“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

“你從小長在這裏,連這事都不知道!”雲慕鄙視少逸,用食指點著少逸的腦門。

少逸張著眼睛,倍感不可思議。他覺得,作為一個生活在帝都的禦使的義子,他對這個城市的了解實在太少了,他成天都在忙些什麽呢?為那個老鬼工作?

“那開的是什麽話?”他好奇地問。

“梅花啊,我們家就姓梅,所以當時爹娘很高興的!”雲慕興奮地說,不停地晃著腦袋。

“那梅花在哪呢?讓我看看。”少逸伸出一只手。

雲慕在上面狠狠地拍了一下,“笨蛋,要是能放到現在,那還是真花嗎!都過了二十年了!”

“是呀……但是就等它雕謝了麽?那豈不是很可惜?”

“那梅花已經留在雲慕身上了,”,墨羽輕聲說,“不是嗎?”

雲慕擡頭看著他,眨眨眼睛。

“在哪呢在哪呢?”少逸抻著脖子催促道,上下打量起雲慕來。

雲慕略遲疑一下,最終擼起了一只胳膊的袖子,肘內的一片紅色立即顯現出來。

“啊!”少逸尖叫起來,“好逼真哪!像真的花一樣。”他伸過手,仔細地摸起來。

“這本來就是真的嘛,”雲慕眨起眼睛,看著那艷麗的紅印,“只不過紅色比較深,印在上面,像胎記一樣呢。”

墨羽盯著那紅色梅花記看了一個時候,隨即臉上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笑容,他微微點點頭,笑著說:“看來與我聽說的一樣……去看看,太師出來了沒有?”

梁門另一邊,只見裘戈又一次滿臉沮喪地走出了梁丘染的房間。披著沈靜的月光,幾個隨從也看似凝重地緊隨其後。

“帝已經暗意這樣的結果了,太師為何還是這般無動於衷?!”

青荷無奈地嘆著氣,“太師自有他的看法,也許,這也未必是壞事。”

“未必是壞事?鄭隱白這二十年攀爬得太高了!不僅一人獨攬了宮中政規要權,現在馬上就要手握四分之三的兵部勢力……這在夔朔二百年的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太師怎能就這麽看著……”裘戈無奈的表情無法掩飾內心的憤怒與不解。

“登高必跌重……他定不會有什麽下場;況且西都尉您不是還掌管著西部軍,請您一定要穩拿死守啊!”青荷安慰他,但語氣蒼白,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兩人就這麽各自擔心著,走向了門外。

58、

此時,梁丘染的心情異常沈重。

還是來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親眼看到這一天,沒想到,先皇百年大業,竟然就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這麽輕易地被那昏君拱手送給了奸佞。而他,卻執意在一旁冷靜地觀望。

在某時某地,是不是還有一種方式,可以令自己遠離這場災難?確切地說,使這場在二十年之前便被邪族預料中的浩劫,能夠等在自己離開之後才發生。

他無奈地笑,不管怎麽講,都是悲觀的。他卻任由自己這麽悲觀等待。

畢竟戰爭,是這世上最殘酷的犧牲。

上一次參與過最慘烈的犧牲,是那場轟轟烈烈的退梟戰役。

戰爭持續兩年之久,利旋穿骨,征馬踟躕,刀鋒與刀鋒迸濺出火花,河流被鮮血染紅。成簇的草叢被濃烈的血液粘在礁石上,像噩夢一樣無法擺脫……

發生過廝殺的地方都變成巨大的墳場,無數雙圓睜的眼睛被大地所掩蓋,戰士的視線永遠被黃土遮擋,永遠無法看到戰爭的結局;如果仔細諦聽,可以從風中辨別出死者的呼號,以始終如一的韻律,在墳場上空回旋不已。

故鄉熟悉的小路,純樸的民風,只有在戰士的夢境中才得以從硝煙彌漫的戰場日漸清晰。他們騎馬穿過冰河,目光已經穿越叢林,看到帝都暮色中的燈火闌珊。

……

斯日已逝,他分明從面前跳躍不定的燭火中,再一次看到了敵人的身影。

他感覺到手中的重量,劍已出鞘。劍尖在敵人的頸骨上遭遇了阻力,傷口鮮血迸濺,利刃惡毒地歡叫著,在敵人的喉結上打了個滑,就“噗”的一聲從頸後穿出。他看見一只綻放的花朵。每一滴騰飛的血珠都圓潤飽滿,晶瑩剔透。拔劍的時候,他感到劍已被敵人的脖子吸住,於是迅疾地抽出,同時聽見了哀慟的聲音在空氣中顫動起來,不是發自口中,而是發自脖上的血洞。

劍一次次受到阻力,一次次在血肉橫飛的空洞中矯健地退出。

在爭霸奪雄的時代,歷史永遠摻雜著無奈的裂痕。關於攻與守、進與退,關於計策與陰謀、忠誠於背叛,關於血刃裏茁壯成長的野心,關於你死我活的定論。

其實他早就明白,即便沒有外敵的攻入,戰爭也不會停歇。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戰爭,因為在人類的世界中充滿了欲望。戰爭中最大的受害者是人民,是為王者最忠誠的朝聖著。

況且這一次的對手不是外敵,那人就坐在帝的身邊,手中拿捏著天下近四分之三的兵權。即使自己同意了又能怎樣,難不成帶著自己帝都的軍隊,筆直逼入自己的領地,令壯士們在自相殘殺中視死如歸?。

他低首,將頭深深埋在雙臂內,仿佛思維中一片空白,又好像被錯亂的紛雜絞糅充斥得沒了空隙。鮮紅的畫面再一次形成於早已凝固的記憶中,它發生在自己身邊,它的慘烈驚動著每一個親人的神經與肉體,同胞的身體被無情地坎殺,血肉橫飛,子民的哭嚎聲充斥著他的大腦。

年少時的雄心萬丈,正一點一點地,被那種無可替代的憤怒與悲哀無情地磨去。

逝去的親人,對自己倍加誠勉的先皇,那些夢中常見的人們,也許正在天空中某個角落向下觀望著自己。如果你是我們,會做出怎樣的決擇?原諒我吧,因為我始終是個不能低下頭來原諒他人的執著之徒。

他擡起頭,似乎要留戀、貪婪地捕捉到剛剛離去的、那種屬於宮朝裏的氣流。這一擡頭,看見了燕子般飛過眼前的雲慕。

她一把抱住了梁丘染的脖子。驚得他突然忘記了心頭的愁緒。

“外公外公——想死我了呀!”雲慕賤賤地說。

梁丘染恢覆了屬於他的慈愛與祥和,“回來好啊,這下少逸也不用擔心了。”

“才不管他呢!”雲慕假裝生氣地扳起臉來,“我只是想外公而已。”

房門又一次被打開,閃過一條鬼鬼祟祟的人影。

“誰稀罕你想啊!臭美!”少逸翻著眼皮搖頭擺尾地側身來至人前。

梁丘染頓時驚訝地緊起了笑臉,又似乎吐了一口氣地滿意頷首。

“你也回來了。”

“是啊,這一路好心苦呢!”少逸點點頭,“還多虧了焰翎,不然江南的那種水道非要再晚一半的時間才回的來。”

“江南?”梁丘染一楞,瞬間一股熱浪排山倒海地湧向喉嚨,“你不是……”

“啊!”少逸一時慌了神,陡然想起了身負的任務,“我……我去江南……找雲慕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在心裏狠狠地拍起自己的腦袋來。

梁丘染的心情又一下子落到谷底,面部松弛了下來。

“算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少逸擡眼望了望梁丘染失落的神情,感到萬分的抱歉。發覺自己好像血肉戰場上一個倉皇而逃的士兵。他不知該說什麽好。

“我會完成的太師……”他小聲說。

“回去吧,現在準備墨羽的婚事要先。”他疲憊地擺擺手。

兩個孩子帶著滿臉的疑惑離開。少逸發現,在太師的眼中,呈現著一種非於一般的沈重與落寞。遠遠超越了少逸的失誤所能帶來的損傷。

這一陣子,梁丘染沒聽說過任何好的消息,宿敵的承幸、迷霧的混沌,他覺得自己已經不中用了。

抖動的是火苗,即使他手握得穩,依舊上下跳動,像不安分的心跳。

他無法控制火苗的舞蹈,仿佛透過刺眼的光環,他已經感到夔朔節日的到來。

火苗可以由唯一衍生為無數,它在數量上正和它所焚燒的事物形成調皮的反比——火焰數量猛增的結果,就是將蓬勃的萬物遞減和消彌,並最終化為灰燼和塵土。

他稍迅疾地移動了火燭,它在人為的呼風中搖曳起來,隨時都會熄滅,如同一把劍抵在喉嚨的戰士的生命。

“噗”的一下,火終於熄滅了。

房間瞬間黑暗下去,仿佛對永久黑暗的一次預演。他在時間中看清了光明和黑暗的邊界,他知道火焰無邊的光亮中會將他帶入無邊的黑暗。

他打消了這個愚蠢念頭。

他決定努力嘗試更加合理的方法。

59、

成親的日子漸漸逼近,時間越是這樣緊迫,他便越是感到自己背叛的徹底。他開始想念那雙冰冷的小手,那張哀怨無助的面孔,那一對原本雕於同一端美瑾的戲湖雙魚。想念強烈起來,威脅著他承受黑夜的淒涼與無眠的恐懼。

雙魚?他低下頭,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腰間。他怪自己口口聲聲稱著刻骨的想念,心卻游向了另一個邊際。

人只有在曉得了自己的命運時,心情才會平靜下來。

曉得了,卻仍會時不時地泛起陣陣漣漪,輕輕搖曳著心靈中那片看不清的小舟。小舟停靠在寂靜的彼岸,在落日的餘輝下顯得殘缺破敗,卻仍在守護著頑強的意願,不思悔改地等待出航的再次到來。

沒有下一次的出行,根本不可以再有。

他這樣強迫著自己,每每在混亂的夜間掙紮著睡去。可是在夢裏,他還是憶起頭腦中清晰的一幕幕畫面,這令他百感交集,因為在夢中,他顯得更是無力。

這樣的情況在灰暗的日子中流逝,直到他等到了真正背叛的那一天。

“你怎麽了?不開心嗎?還是緊張?”床邊的璞真穿著紅色的嫁衣,一頭玲瓏閃璨的飾物,絲絲流蘇沿著俊貴的面容劃下衣襟。經過一天的勞累,她顯然已經身心俱憊,“在那站著幹什麽?”

墨羽楞楞地矗立在門口,仿佛不想走進屬於自己的新房。

“就是感覺累了。”他虛偽地逃避著璞真的目光,毫無目的地四處觀望。

璞真走近他,伸出雙手領他坐回凳上。桌上燃著鮮紅的火燭,狂喜地淌著熱淚。

“我為你彈首曲子怎麽樣?”她問,極力想使眼前的他變得自然起來。

“好吧。”他點點頭。

琴聲開始響起。

他閉上眼睛,頭腦中遂出現了一個真實的場景。

相同的調子。只不過在短短的兩個月前。

紅葉碧水間,他可以任性地讀書和舞劍。倦了,就枕石而眠。

他把寶劍從腰間緩緩抽出,像展開一幅畫軸一樣小心翼翼。他的面孔頓時明亮起來,劍烘托出他超凡脫俗的氣質。接著便是一股旋風刮過,在空中展現出許多白亮的漩渦。葉枝在他身邊顫抖,發出隱隱的喧嘩。他的劍刃鋒利無比,飛揚的枝葉被一一削成繽紛散亂的細屑,如花雨飄落。

劍是覆仇的道具,他卻只用它來舞蹈,姿態如清俊的仙鶴。

沒有人教導過他,劍,是可以解決性命的。所以至今為止,他的劍沒有浸染過腥冷的血光,上面只殘留著落紅淡淡的清香,時刻回旋在身體周圍。

古箏之弦盡情撥動,琴聲漸震,漫天楓葉翩翩揚飛起舞……那琴聲暢快流利,聲聲撩人心弦。璞真十指分於琴上,目光卻隨舞花弄劍之人游離縹緲。他便是那舞花弄劍之人,心中暗藏著一觸而爆的火種,將火一樣燃燒的激情頓時傾灑在滿園的艷麗之中。

那調子如同高山流水,磅礴濺飛,一會兒猶如步入恬靜小溪,細膩綿婉……那小溪中,又好像漂流著一片仿徨的小舟,舉目無措地隨未知前程的流水向前劃過。

仿徨中,透露著哀怨。

不對!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璞真仍在盡情地揚著指尖撥動琴弦。

他陡地按住璞真的手。

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樂聲嘎然而止。小舟進入了迷航。

璞真驚奇地擡頭望向他,滿面疑惑。

“我還有事要去解決一下,你先休息。”

說罷踏著倉皇的步子奪門而出。

喜慶的氛圍仍然籠罩著整個梁門公館,他站在院堂中還可以聽到一些待賓室中觥籌交錯樂嚷聲鳴的吵鬧。他要找的不是這個。

他確定,在剛剛那一瞬小溪漫游中,他嗅到了與眾不同的一個聲音。

船的聲音。

說是嗅,是因為那聲音隱藏得特別完美,單憑蒼白的聽力是根本不能察覺到的。

笛子。

他穿過幾間房屋,來到梁門武室門前的練兵場,空地中,暗香斷然消失。

“你……在哪。”他沈穩地站在原地。

“既然來了,就不要這樣躲躲藏藏。”他壓制著心頭緩緩洪起的激流,冷靜地說。

“新娘子好漂亮啊——”

他定了定神,隨聲音的來處側過身子。

一時間激流開始肆虐澎湃起來,洶湧地拍打著他的身體;他感到眼裏發酸的痛,身體卻還是穩穩地矗立在原地。忍,一個他最熟悉不過的待言。

“璞真……我就知道,短短的九次見面,怎能比得了與你朝夕相處的師姐……二十年了……”

“不是這樣的。”墨羽壓低自己的頭。

“師傅為了要我徹底死心,成全了我……從彜疆到江南,又從江南回到昆娑……我一路跟著你……還是等到這一刻了。”草摩呆呆地站在那裏,幽暗的雙眼絲毫透不出期冀的光輝。

墨羽一驚,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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