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1-2)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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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的面唇已稍見紅潤,她正躺在床上,朝墨羽微笑。

“感覺好點了嗎?”墨羽輕輕問。

草摩虛弱地點點頭,虛聲道:“多虧了梅姑娘和這位浦公子。”

“哪裏哪裏,我們和墨羽都是朋友嘛。”少逸拍著胸脯沾沾自喜,但墨羽並未理睬他。

“服過紫河車,你會很快恢覆的。”墨羽握緊草摩的手,好像生怕以後再摸不到。

“我還有點怕呢。”草摩笑著說。

“有我陪你,你怕什麽?”墨羽笑了,那笑容出現在如此疲憊的臉上,顯出一種憔悴的美,“我追了那接生婆大半個下午,用去了好多銀子才搞到的。”

“呃——”少逸差點嘔了出來,他鬼鬼祟祟地瞥了瞥床邊說笑的兩人,悄悄點著腳尖開門出去了。

來到酒館,他的心情好多了,幾個常見到的酒友向他招呼著,他便坐到了他們中間,拿起杯就幹了一盅。

“浦少爺,怎麽沒見上那個菜呀!我們知道是您的朋友帶來的,一直苦等呢!”一個人滿嘴酒氣地瞇眼說道。

“呃——”少逸又一陣惡心,稍稍閉目冷靜了一下。

“莫要在我面前提那玩意兒!”他警告著身旁滿嘴酒氣的男人,“我身子這麽結實,用得著吃那東西?人吃人,簡直禽獸不如!”

酒客們哈哈地笑,他倒覺得慚愧。今天中午他們四人來到“紫來”,看在他的面上掌櫃收留了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掌櫃曾經是湘雲觀的道士,對這類事情迷信得很。要在往常,他是堅決不會接這種說不上什麽時候倒黴死掉的客人的。

當著店小二的面,雲慕建議墨羽去外面找個剛離開母體不久的胎盤,稱它為“血肉有形”之品,是以人之精華大補元氣的上等珍稀。

“為什麽不直接送她去大夫那?!”少逸問。

“蠢貨,你義父會直接找到她的!反過來想想,你會去一個酒館尋找傷病人嗎?”雲慕當著向來對少逸崇拜有加的店小二這樣訓斥自己,令他很沒面子。不過她的說法未嘗不是一個事實。

他又喝了一盅,反覆思考著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今日一行人什麽,害得他不僅提心吊膽地做事,還倒培老本地消費。

猛一擡頭,他開始發昏,似乎朦朦朧朧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他這個方向走來。回想起今日所發生的一切,他立刻瞪大了眼睛辨認起來,確定為實情之後,便恨不得自己立刻倒在地上死過去,逃開那張認真執著又忠誠的臉。

黑矮胖子朝他走來,為自己的發現感到欣慰。

“浦少爺你果然在這!那麽公主也一定在了!”胖子顯得興奮。

“哦,是青荷大叔,我們出來喝喝小酒,在梁門悶了很久啦……”少逸拿過一個空杯子推到胖子面前,斟上了酒,盡量裝作表情很自然,或者不那麽形跡可疑。

黑胖子靠近少逸的耳朵,烏黑的眼睛瞟了瞟身邊那些酒鬼,“浦禦使並未把你們帶走逃犯的事通知內禁衛軍。”

“!”少逸驚得張大了嘴,“我們——”

“浦禦使猜出定是你和公主把他們帶走了,為了不使內禁衛計公主的罪,他令我來找你們回去。”

“……”少逸真希望此時刻面前有一把宰豬的刀,然後他親自拿著它朝自己的腹部捅去,恨不得不留一絲感覺殘存在這世上。

“公主現在在哪?”胖子悄悄地問,“你們已經犯了窩藏欽犯的罪名,還不快把那個彜人交出來?”

“那個……”少逸轉了轉眼珠,發現自己不想再處理這件事了。

“墨羽,我怎麽會在梁門?我應該在彜疆的啊……我還記得每年都要去天山給你送閉絡丹……我們好像很久不見了……”草摩被墨羽抱著,半依在墨羽身邊。

“你不記得了嗎?那一年我去彜疆找你,我們的計劃被戴月發現了……從那以後,你再也沒來過天山。”墨羽輕輕撫著草摩的頭發,百般憐愛。

草摩眨著眼,臉緊貼在墨羽的衣服上,像一只剛出世不久的小白貓。

“嗯,那次師傅哭了,怪我不疼她的良苦用心。”

“那個妖女,蛇蠍心腸……”

草摩蓋住墨羽的唇,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我從小跟師傅長大,她是對我最好的人。”

“對你好,為什麽還把你關在那個鬼地方!”

“其實,師傅讓我看管的是聖域,那裏是我們彜國最重要的地方。”

“草摩,你的意思是說,你呆的那個地方,是彜人的聖域?”

“嗯,師傅說,只有我配得上留在那裏,所以從不讓我出來。”

“……”墨羽的頭腦中閃過一個想法,便不能再忘卻。

“但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要你來看管呢?”

“這我不知道。”

兩人閑聊著,門這時“吱呀”一聲開了。本以為是雲慕的藥煎好了,擡頭卻迎了個陌生面孔,少逸跟在他後面。

墨羽覺得他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墨羽少爺,我們在拜日神寺見過面,這次來是專程接你們回去的。”

“你是?”

“梁門內務總管青荷。”

看著墨羽驚異的神情,胖子顯得很從容。墨羽瞪著他身後的少逸,雙眼要噴出火來。少逸卻只撇撇嘴,裝作無辜的樣子。

“如果不是為了公主的名譽,我們已經派皇家內禁衛隊親自逮捕你們了……”胖子悠閑地坐到椅子上,那椅子被花布包著,像一只大蛤蟆坐在花叢中。

“包庇朝廷欽犯,算算定是死罪啊……”胖子不緊不慢,“還誘拐了公主,罪加一等。”

他食指朝墨羽比劃著,像在玩一根香腸。

墨羽平靜下來,朝胖子微微一笑:“那就要看你有沒有本事從我這裏帶走她。”

胖子此時發現墨羽的額骨微微略高出頭面,低頭時,眼睛有點凹在下面。這樣的臉型,可以散發出一種渾天獨厚的貴族氣質。他望著那雙自信的眼睛,猜不到半點可能要出現的狀況。

血跡!一定是老浦發現了地上的血跡!他們被雲慕誤導跑向了另一個方向,回來的時候老浦看到了反方向那點淡淡的血跡。

少逸終於解開了心中的疑惑。老浦啊老浦,難道我永遠逃不開你的法眼嗎?

“墨羽,不要爭了,我們已經暴露了。”少逸在青荷面前說著棄暗投明的言語,希望胖子能在浦承山面前替自己說點好話。

墨羽低頭看了看臂中的草摩,小貓乖乖地偎依在那裏,安靜如初。

“怕麽?”墨羽問。

草摩搖頭,似乎有了墨羽做屏障,不再怕外界的一切侵襲。

“好吧,試著能不能坐起來。”

“墨羽,我們還未在天山和彜疆以外的地方見過面呢。”草摩挺起了身子,有點吃力。

“你太弱了,少說話……”

難道他束手就擒?

墨羽在少逸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刀疤臉希望可以獲得青荷總管的信任,同時又可以讓墨羽他們順利地逃之夭夭,再有一點,他不想令墨羽對自己產生誤會。他的大腦飛速旋轉著,轉著轉折便開始發暈。

雲慕拿藥推門進來,看見了坐在花椅上的青荷,又看到扶草摩起來的墨羽。立即大驚失色。

“墨羽哥哥!”

墨羽見了她,還是回以微微一笑:“雲慕,我被你身旁的那個人出賣了。”

少逸好奇地抻頭望了望雲慕的另一側,並沒看見什麽人。遂五官驟聚,大力揮著手臂苦叫冤枉。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草摩,我們跟公主告辭吧。”墨羽輕輕道,“不能讓公主為了我們為難。”

草摩向雲慕點點頭,一點怪罪的神情都沒有。

“青荷大叔,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雲慕仗義地談條件。

“公主莫要再說了,若不是為了你,現在這三人已是內禁衛的鏈下之奴……我們都是為了保護公主的名譽,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要不,喝了這碗藥再走也不遲。”雲慕看清了胖子的堅定,心想盡量拖拖時間以便墨羽少逸可以想個好法子出來。

“喝吧喝吧,免得無力走路。我只騎了一匹馬,你倆還要在後面跟著。”青荷悶雷般的嗓音傳過來,少逸似乎感覺到晴朗的夜空突地打出個霹靂,這胖子年輕的時候,定是個領導級人物,嗓門這般響亮富有震撼力。

墨羽接過雲慕手中的藥碗,攙扶草摩的手臂繞過她的身體,輕輕捏住草摩的鼻子,另一手舉著碗:“一口喝下去,不要呼吸。”

草摩笑著,伸了伸脖子,含住墨羽手中的碗邊,一口氣灌了下去。

墨羽長嘆一聲,放下手中的空碗:“這下好了,服了藥會生出好多力氣呢。”

青荷盯著平靜如水的墨羽,總覺得他有些怪異。但眼前的情形,擺明了自己已券在握。

“其實我們並不用急,既然已經準備走了,不如一起在這家客棧休息一夜,明早上路……”胖子伸出肥嘟嘟的手插進頭發裏,舒適地搔著頭皮,然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但是我們已經等不急了。”墨羽抱起草摩輕如細草的身體,幾人的眼前忽然一陣黑風,“呼”的一下,墨羽手執草摩在眾人眼前飛過,“哐”的一聲越窗而出。

胖子頓時醒過神來,驚恐地望著眼前正在進行的這一切。“抓——住——他——們!”他絕望般仰天長嘯,像是在呼喚著救兵,繼而迅速拔椅而起,肥胖的身體跑起來像一個在地面滾動的大球。跌跌撞撞沖出門奔向樓梯。

雲慕好似還未回過味來,呆呆地望著仍在晃動的窗子。

“我就知道,墨羽一定會來這一手的嘛。早猜到了,不用擔心他們啦……”少逸擦摸著留在額頭的汗,搖著腦袋,洋洋得意,好像早就看破了紅塵。

雲慕轉過頭看他,眼神中似乎流出一種崇拜。“墨羽哥哥,太出人意料了,我一點都……”

“演技比較高明而已!但是早被我看穿了,是那個胖子無能。我們回梁門吧,這下逃犯與我們不再有半點關系了。”

梁丘染斜手扶在桌旁,眉頭緊蹙,望著眼前跳躍的燭火,仍感不安。

“我總覺得,派青荷一人去不太妥當。雲慕那孩子向來任性,善於感情用事……”

浦承山比較冷靜,他正有條不紊地翻著案籍略看,“總管曾是內禁衛隊東部軍總指揮,對付駱墨羽還綽綽有餘,別忘了他還帶著一個傷員……至於少逸,一旦聽說是我派青荷去追逃犯,勢必能替總管抵擋公主一陣子,這點太師請一放心,我心中有數。”

梁丘染嘆息著,不安地看了看供臺旁晝夜不停息的砂漏,已經這麽久了,還沒有音信?

“多派一個人公主便會多一些被揭發危險,凡事還要謹慎為妙,派總管一人去處理這件事,恰到好處。”浦承山看出梁丘染的多慮。

梁丘染看著一本正經的浦承山,忽然笑了。

“老浦啊,恐怕你顧及的還有自己的義子吧!”

浦承山一挑眉,神情立刻變得怪異起來。

“我顧及他?他一屆賤民,怎麽能跟公主高貴之軀相論?!”

“哈哈,無論怎麽說,也是你老浦一手培養出來的,你在他身上可下了不少苦心吧?”

“那個臭小子……”

“臭不臭,他也是你這輩子唯一的心血啊……”

“他要是清楚這一點,也能讓我省省心……我成天忙得焦頭爛額,還要替他操心些無理取鬧的事端。”浦承山嘆息著,哀其不爭。

“我看少逸這孩子,除了貪圖玩樂之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劣習。當初韶尊即位時豈不比他更頑劣?……年輕人嘛,心活一點也是應該的。”梁丘染已然將剛剛的種種擔憂拋於腦後,與浦承山閑聊起來,“雲慕從小到大沒過什麽朋友,我看得出,她與少逸情投意合,如果年輕人覺得感覺不錯,我們做家長的也不要過於自封於卑尊禮教的束縛……”

“太師,你說什麽?臭小子怎敢妄圖公主……”

“我說說而已,他們相處得很愉快,如果能繼續順利發展下去,我倒是放心將雲慕嫁到浦家,她對少逸一直讚不絕口呢。”

“這……這成和體統……”浦承山瞪著眼睛,不自然地四處看了看,“這種事,當放後承論……再說,再說……”浦承山悠悠的,心裏驚嘆臭小子怎有這般本事討得公主的歡心,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竟然在另一個領域找到了自己發揮餘熱的空間。

此等嚴肅的關頭二人卻將思緒飄到了另一個雲深不知處,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將二人拉回了現實。

門外傳來氣喘籲籲地聲音。

“太師——青荷。”

“進!”梁丘染立刻緊張起來。

胖子搖搖晃晃像要昏倒的架勢,衣衫已經濕透,額頭的汗液不斷滾滾而下。曾經作東部軍總指揮時,也是一表人材的。梅家堡事發時他正與太師在縉雲江藥聖那裏陪小公主治病,火事一舉也燒沒了他的妻兒老小,從那以後他便一直留守在縉雲江操勞著公主的生活,常年的缺乏鍛煉造就了一身肥肉。規律習武之人一旦發生了生活習性的改變,勢必在形體和身體素質上體現出來。

“沒有找到嗎?”梁丘染問。

“找到了——”胖子繼續大喘。

“帶進來!”浦承山隨即目露兇光。

“報告大人,找到了——又讓他們跑了!”

“跑——了?!”浦承山一驚,為自己的失算痛悔不已。

“那雲慕和少逸表現怎樣?”梁丘染試探著問。

“我們三人追到客棧樓下時,駱墨羽早已帶著人不見蹤影了!”

……

梁丘染看看浦承山,不知是該責備還是表示遺憾。萬幸的是他們的人沒參與到幫兇的行列。

“逃了,正說明心裏有鬼,我們有更確鑿的證據遣討彜人了……少逸他們在哪?”浦承山瞇起眼問。

“就在門口,他們在昆娑那家客棧借了馬與我同歸的。”

“叫他們進來。”

二人小心走進來,規規矩矩站到兩位長輩面前。

“你,沒耍什麽心眼幫助那個駱墨羽嗎?”浦承山食指對著少逸的鼻子,嚴厲發問。

“沒……沒……我還幫忙勸他束手就擒來著……”少逸特別緊張。連他自己都納悶,為什麽說實話的時候他還這麽不自然呢?難道他天生就一副賊象,誠實中都必須透露著自卑?

“少逸一直站在青荷大叔那一邊的!”雲慕叫起來,語氣中帶著強烈的不滿,任性地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盯著外公。

梁丘染也瞪大了眼睛。

“還敢如此無理!你們竟然幫助彜人逃過我們的追捕,現在還在這耍混,看我不把你送到內禁府問罪!”

“憑什麽欺負草摩那樣的弱女子,她什麽都不記得了,你們還窮追不舍!”雲慕的喊聲很刺耳。

“公主,因為她是彜人,這點足以令我們無需審判便治她的死罪。”浦承山仍然嚴厲刻薄,“你忘了嗎,我們的太子是被誰害死的?”

雲慕一陣頭痛,憤怒和悲傷一同湧上心頭,聲調明顯降了下去。

“但是草摩——她只是一個被別人操控的工具啊,她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她痛苦地說。

“我們抓住了線的終末一頭,即便線團再亂再長,也會有找到起點的時候。”梁丘染顯然是累了,意識到再爭下去也無用的時候,他選擇靜靜的結束,“你們兩個回去休息吧。我們已經準備好,明日一早啟程去江南……墨羽的事先放一放。”

“但是太師,墨羽說過要一路與我們同行的。”少逸不免擔心起來。

“現在什麽時候,我們還會在乎他!?”浦承山仍在氣頭。

二人正欲外走,卻迎來了啪啪的叫門聲,倉促的聲音響在漆黑的夜裏,顯得異常刺耳。

“誰?”梁丘染問。

“是——我。”

這一聲足以引起全體與會人員的震驚。隨著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少逸看到了這輩子見到過最悲傷的一張臉。

墨羽被內禁衛士兵帶著,臉上浮現著無力的軟弱和疲憊。

“報告太師,這個逃犯自己回來了。”

31、

馬車在顛簸的路上行進,車窗可隱約聞見外面綿綿細雨的下落聲,雨沖刷著一切,卻沖不走人心頭上的憂愁。剛過晌午,天卻已是黃昏般的落寂,空氣中夾雜著潮濕,吸到體內便產生一種重濁難耐的滯悶感,好似將人捆綁在水氣凝重卻不透氣的封閉空間,惹得人像要窒息過去。

梁丘染雙手抱臂,深沈地閉目冥神。

彜人練蠱,操縱活人,真是千古奇談,世上竟真有這樣詭異的事。那麽詛咒傷人,是否也說得通呢?坐在對面的浦承山思考著這些疑問,很快否認了自己的想法。

真相只有一個,必須完全令人信服,我的使命,在有生之年,是否可以完成呢?

另一輛馬車中,雲慕拉開窗布,外面一片混天暗地,密雨線織。

“不知還要走多久啊。”她推了推身邊的少逸。

少逸正拿著關於這次天山事件的案籍迷迷糊糊地看著,在昆娑呆了幾天時間,有些地方的細節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搖晃的馬車搞得他昏昏欲睡,一擡頭,他好像看見了兩個雲慕。

“不知道,上次走這條路的時候好像把這輩子的覺全都補上了。很久……大約一共需要半個月吧……”

“還記得上次去江南?”雲慕笑著問他。

“當然記得,不然怎麽會認識你?!”

“真是個軟硬不吃的臭猴子,那破沙敦根本就不是我弄壞的,還伸手就打人。”

“不是你是誰,你嫉妒我的才華,自己辦不到就毀滅我的成果。”

“無知無知,你沒聽過海邊的潮起潮落嗎?你的沙敦建在海邊,正趕上漲潮,是海水把它沖垮的。”

少逸一楞,轉了轉眼珠,遂直起身。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還在那一直嚶嚶地哭,煩死人了!”

“你那樣霸道不分青紅皂白,人家哪有機會張口!何況,我從來不用與人解釋什麽的,我的話,向來就是……就像聖旨一樣,所有人都言聽必從。”

少逸嘆了長氣,“有情有義,潑辣豪爽,要是再改改那些毛病,還是個不錯的女孩啊……對了,你師傅對你很好嗎?”

“師傅一生無兒無女,把所有的東西全傳授給我了……”雲慕點點頭,想到師傅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是親人,卻舉室真傳?”

“當年宿隆帝在婆枳郡身染烈疾,外公派人疾馬來江南請師傅赴北救駕,師傅趕到婆枳的時候先帝已經辭世,當時全體護軍紛紛要治師傅的死罪,是外公最後替他保了下來,師傅才得以活命,所以師傅一直對外公心存感激,也把我當親人看待”

“哦,是這樣。”少逸點點頭,“那以後打算幹什麽?也作藥聖嗎?”

“那倒沒想過,反正往後路還長,看看再說吧。”

二人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一路上也算互相解除了旅途中的沈悶與單調。但墨羽始終頭靠著車窗,呆呆地從窗布的縫隙遙望著窗外冷酷的布景。

難道真要在這樣的困獄中走完一生?

“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因為你已經是我們手中的一粒棋子,就算你拼命掙紮,也不可能逃出我們的控制。”雌雄同體的聲音久久不會忘記,他曾以為那只是一時的餘悸,時間久了,那些驚恐會漸漸消失。但他錯了,時間的流逝,他的傷口被刺得越來越深,鮮血止不住地妄流,至今把他成就了一個活脫脫的不死僵屍。

如果在十年前,這一切僅僅是每年必要的一次肉體上的洗禮。

後來,那變成了一種企盼。他焦急地等待時間的飛流,因為那時,就可以看到那個心儀的少女。

再後來,他的疑惑充斥了整個心靈。他恍惚地意識到,他的錯誤,使那個女孩蒙受了她本人還不曾意識到的對人性靈魂的摧殘。

現在,一切美好的祈禱都變成了不再光鮮的泡影。

從那一天起,他的世界頓然倒塌了。

若是在從前,完全有權力向草摩鐵誓旦旦地承諾,但是義父走了,他必然要擔當起照顧璞真的責任。這責任令他痛苦,他把自己沈浸在這種自殘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義父離去,璞真失蹤,草摩受到屈辱……他是那麽希望可以逃避這一切不爭的事實。晚了,一切都晚了。為了自己的性命,為了那個永遠找不到的答案,他必須繼續茍活下去,現如今,他們又多拿著草摩這張王牌威脅自己。他已無路可走。

那麽為何還要走下去,為何還要支撐著不去解脫!

他閉上眼,堅決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允許他人的侵擾。

從少年時代起,墨羽所作的一切就是尋找答案。每一個假設都必須不斷地修正,改到最後,每個念頭都弄得不再準確,意義模糊,內涵盡失,早就偏離了最初的宗旨。只遺下碎片、雜屑、塵埃,向沙礫一樣在他的腦子裏翻飛,令他偏頭痛睡不著覺,最終的了失眠的痼疾。

他突然朦朧而又不可抑制地渴望著一種巨大的樂聲,一種絕對的噪音,一片美妙歡騰的喧囂,將所有一切吞噬,淹沒,窒息,令現實帶來的痛苦、虛幻、和空洞永遠消失。

很久以來,他都在背負著養育之恩給他帶來的痛苦。他只有留守在璞真身旁,那是義父為他留下的責任,也是他自身不能擺脫的一個困擾。為什麽義父要死,為什麽璞真要消失,為什麽自己連捍衛家園的勇氣也會喪失呢?

作了十年的傀儡,至今仍像玩偶一樣被他們呼來喝去,只為茍活,還是只為了今生最後的那一次相見?

他的願望實現了,所以他得到了答案。

他懷抱著自己的幸福決定暫時遠離塵世的喧囂,享受一段人世間聖潔的真誠愉悅,然後相擁至死。活得不明白,那麽死在一起,共同飛去向往的國度,忘記曾經的一切。

他和幸福之間不離不棄,逼不得已時,定會雙雙做好殉情的準備。

就在這時,暗黑的草叢中出現了一個白色鬼魅般的身影。

他還以為是梁丘染,那個一襲純白的老人,白發蒼須,和藹善面,錚錚剛凜的王者。

他會放過我們的,只要我告訴他我的處境。他是一個慈祥的老者,有著寬容善哀的本性。所以後來當他送走草摩又重新回到梁門時,梁丘染原諒了他,給了他一次那樣的機會,那樣為一切變故尋終解疑的機會。所以那一刻他堅信自己一定會說服他,然後帶著草摩飛向幸福的彼岸。

並且在他心中,暗含著一種對梁丘染天生的自信與把握。

老者轉過身,他呆住了。

大護法,擁有著與梁丘染同樣氣魄的王者之身,唯一與其不同的便是身份。

“你要帶草摩去哪裏?”老人問。

“沒有人煙的地方,度過餘生。”他說。

“你的餘生並不屬於你自己。”

這句話令他感到了殘酷卻又不可逾越的真實。

“給我們一段時間,我會繼續幫助你們。”

“那不是幫助,是你的責任。”

“我不拖欠任何人任何東西,我對別人沒有責任!”

“你自己呢?明年的這個時候你不需要我們的施舍了嗎?”

草摩也在瞬間恍然大悟,原來女祭司從不傳授閉絡丹的制程,為的就是控制、專權。

“我會和墨羽會在下次瘴毒發作之前離開人世,我們不要受任何人的擺布。”

“但是他能給你什麽承諾呢?他不會娶你,你們做不成夫妻。”

“為什麽!?”草摩訥然。

“因為他已經與他駱家莊的師姐定了親,要在以前他完全可以選擇逃婚,但現在,他必須為那女人的後半生負責。你不會得到什麽名分,草摩。”

草摩哀寂的眼神充滿疑惑,咄咄逼人地指向身邊的人。

墨羽悲痛地寧願馬上死去,也不願看到草摩傷心。

“師傅死了,我不能……我真的不想騙你……”

“原來你還有不能擺脫的責任呢……為什麽不早說出來呢?”草摩輕聲道。

細細的聲音傳至耳畔,絲毫不帶怨恨與歸咎。

墨羽無語,像只受盡了虐待的動物趴在地上,身體十分虛弱。他低聲哭泣呻吟,那聲音好似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細微入耳,卻久久回蕩在昆娑上空的微風中。殘忍的提醒,幾乎使他陷入死亡的絕望。

草摩輕輕撫摸著墨羽顫抖的頭發,仍是那樣平靜。

“我不會難為你做任何事,盡你的責任吧,我知道你是守誓的人,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墨羽擡起頭,鮮紅的眼睛望著面前憔悴的草摩,終於絕望地嗥喊出來,那一聲用盡了他最後僅存的那點力量,最終懈怠地倒在草地上,蜷著身子抽動起來。

“梁門的人正準備行裝,打算明日上路,到了江南四護法會聯絡你。”大護法將形神分離的草摩扶上白馬,“盡快查清駱聞人的死因,興許可以找到風鳴珠。還有……我們會幫你照顧草摩。”

黑夜吞沒一切,白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像一個腐朽的靈魂進行著最後一刻的垂死掙紮。年輕的靈魂,棲居在如此疲憊的軀殼裏,看不見一點光明。

人浮於塵世,往往身不由己。每個人都在各種理由的控制下遵守著命令,他們不敢違抗,也從未想過違抗。即便有人真的拿起足夠的勇氣與之抗衡,回報的只能是更深的痛苦與更殘忍的報覆。

32、

江南水鄉,從滄離的版圖看去,像一片被懷抱在金波碧水中的島嶼。它東臨琥珀海,西北邊界由雷名灌耳的縉雲江環繞,與中土地區相比溫度常年偏高,水濕氣嚴重,一年中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下雨,常年不見陽光。每當天開雲破迎來陽光普照時,江南的居民會趁此時機將家裏的制品寢居物統統搬到外面來暴曬一番,挨家挨戶地開門串風通氣趕走困在房間的濕氣。

有錢的人家自己會搭起壁爐,去集市上購買奢侈的木柴給房間烘熱。水澇土失,尤其近二十年來,江南的糧食與木材產量大大下跌,也只有富貴的家庭才舍得建起壁爐燒烤從外地運來的家具料用木材。

此時霹靂堂的堂主赫連雕龍就坐在壁爐旁邊的搖椅上,腿上搭著一條棉被。常年的江南生活,使他撈下了濕痹的痼疾。這痼疾以前每年只犯一次,隨著年齡的增長,刺骨的疼痛越發的嚴重,頻率節節高升。

他微微地閉著眼,思考著心中令他不解的懸疑。

貴為江南武林至尊,多年來他一直被包圍在榮譽與敬仰中。滄離的版圖過了縉雲江,近五分之三的國土面積,完全在他的勢力範圍掌控之下。論財富,在滄離大地上已是數一數二;論名聲,與早年兵部太師梁丘染不相上下。二十年前,竟然無意中名氣打響了整個民族,這為他帶來了更大的榮耀,門前賓客常年絡繹不絕,都是慕名而來的崇拜者。

早年一個遺憾一直不能令自己釋懷,妻子難產早逝,虛弱不堪的孩子一歲時就不幸夭折,婚前他已向從小青梅竹馬的妻子發過死誓,不會再娶他人,所以年近六十的他,至今孑然一身。

二十年前的那次昆娑之行,竟為他帶來了新的期待。

他聽說,邪教有件神秘的寶物流落到昆娑。

寶物被韶尊帝送給了另外兩個人,當時他們與自己卻是等同的身份。與另一個不滿於皇帝偏愛的人一路追蹤,最終發現了意想不到的結果。

一場大火,灰飛煙滅。他仍相信自己會達到臆想中的目的。

功成名就,家和事興,剩下的只有這些新鮮感和豪無休止的獵奇熱情。

老來心疑,如今這些探索的樂趣便是他生活全部的意義所在。既然開始了,就要有所回報。

二十年的窺探、威脅,終於得到令人心震神儀的消息。那個東西就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嗎?它時刻戴在駱聞人身上,那麽明顯的異物,卻被所有人忽略。難怪人們常說:最明顯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天他手中捏著死士傳來的一張字條,又興奮無比地寫了一份速傳過去,明裏派得力助勤武教頭陸翳風親自前往天山向駱聞人宣戰,卻得來駱聞人慘死的消息。

想到這,他的手開始顫抖。

駱聞人神秘遇害,死士卻無半點音信,最終在他人證實下,駱家莊早已人去樓空。

那麽,我的人在哪裏?他看到了邪教的秘密寶物,然後徹底消失了,隨著駱聞人的離去,他也不見了蹤影?難道是,他將那寶物……不會的,之所以稱之為死士,必定是最親信的人,二十年的守候,已然決定將真相告知於我,沒有理由獨自逃亡的。二十年,孔最從未像這回一樣失去聯絡。

這些事情穿梭在赫連的腦海中,令他混亂不堪。而今,手上的那張王牌,卻只能作為自己的罪證。下肢的疼痛頻頻傳來,他原以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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