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逍很肯定，現在的自己，是在夢裏。

但是他並不明白，為什麽夢裏的自己，會一身軍裝，站在山腳下。

周圍的人熙熙攘攘，在歡笑，在拍照，從他身邊經過，目光卻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似乎根本看不到他。

這個時候，一道小小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他身心一震，心跳也開始飆升，幾乎本能地，朝那道小身影消失的方向，奔了過去。

那是他的妻子，童年時期的小妻子！

他很急，急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最後，在一條蜿蜒老舊的石梯底下，找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秦逍呼吸一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他的小妻子！

她一個人，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背著小背包，高高地仰起頭，順著長長的、似乎看不到盡頭的石梯向上張望，瓷娃娃一樣漂亮的小臉上，露出了幾分怯意。

隨之，她緊緊抓著小背包的帶子，攢勇氣似的，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開始順著石梯往上走。

這一幕，讓秦逍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來，妻子曾經跟他說過，她小時候曾經翹課，帶著平安鎖去山頂的寺廟，找大師給平安鎖開光，然後把平安鎖送給母親當生日禮物。

她還說過，別人告訴她，要走石梯上山頂，神仙才會看到她的誠心，許願才會靈驗。

加上小小年紀的她，並不知道這裏有觀光纜車可以直接上去，為了顯示自己的誠心，她一個人，走了長長的石梯上山。

很顯然，石梯早就荒廢了，長了青苔，很容易滑倒，而且掉滿了落葉，石梯的起伏都看不清楚，也容易踩空摔倒。

他的小妻子剛往上走，沒走出十步，就摔了一跤，磕紅了手肘。

他大驚，什麽都顧不上了，飛奔上去，拉住了她的小手。

她眼睛裏蓄著淚水，卻咬著唇，沒有叫出聲，也沒有哭出來。

被他緊緊抓著手腕，她擡起頭來，呆呆地望著他，像一只漂亮的木偶娃娃。

秦逍心中一痛，心如刀割。

他想象過她小時候的樣子，親眼見到才發現，她比他想象的，還要令他心疼百倍。

她呆呆望著他，過了兩秒，大大的眼睛才有了一些神采，微微歪著腦袋，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他，似乎覺得他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她也沒有出聲，就這麽靜靜地望著他。

秦逍很清醒地知道這是一場夢，即便是在夢裏，他也不想看到她受傷受委屈。

“有纜車可以上山，不用走石梯。”他聽到自己發出了聲音。

小謝菀歪著腦袋看他，突然朝他露出了笑容，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天真和稚嫩，“我要上山許願，坐纜車上去不誠心，沒有誠心，神仙就不顯靈了。”

秦逍喉頭一哽，只覺得心臟被一刀刀淩遲著，鮮血淋漓。

他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很清楚地明白，即使她走了石梯，神仙也沒有顯靈，更沒有實現她的願望。

他開不了口告訴她，後來發生的一切，讓她再也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神明。

可是在這一刻，看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睛，他心裏在淌血，喉嚨跟卡了刀片似的，開不了口。

而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慢慢變得透明，而她轉過頭，仰望著長長的石梯，再次攀登。

秦逍悲哀地發現，他碰不到她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級一級階梯地往上走，摔痛了雙腳，磕破了手肘，都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喊過一句痛。

他心痛地陪了她一路，一直到她到了山頂，進了寺廟，從小金庫裏掏出自己的積蓄，求大師給她的平安鎖開光。

他沒有跟進去，因為知道命運對她有多殘忍，他不忍心看到小小年紀的她，用那樣澄澈而虔誠的眼神去許願，卻被狠狠辜負。

他坐在寺廟外頭的石凳等她。

她出來的時候，手心裏抓著平安鎖，小表情似乎有點沮喪。

她看到了他，悶悶不樂地朝他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和他一起看藍藍的天。

秦逍癡癡地看著她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的側臉，啞聲道：“你不高興？”

她垂下腦袋，小手緊緊攥著手裏的平安鎖，悶悶道：“好多人都許願了，給了寺廟好多好多錢，說這樣才會靈驗，可是我沒有好多錢，我買了平安鎖，就沒有很多錢了……”

秦逍聞言，心裏堵得慌。

他天真又傻氣的小妻子啊。

“他們都是坐纜車上來的，只有你走石梯上來，他們都沒有你有誠心，神仙會保佑有誠心的人。”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真的嗎？”她期待地看著他，對他似乎有莫名的信任。

秦逍不忍打破她的希望，很鄭重地點頭，“嗯。”

她眼睛一亮，很開心地笑了。

秦逍勾起嘴角，跟著她一起笑，柔聲問她：“你媽媽沒有告訴你，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嗎？”

“可是我沒有朋友，本來就沒有人和我說話呀。”她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如銀鈴。

秦逍聞言，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知道，她童年過得並不好，小朋友們都排擠她，沒有人和她玩耍，她總是孤零零一個人。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卡住了一般，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擡起手，大手蓋在她腦袋上，溫柔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她卻不依了，小聲抗議：“別摸我的頭，會變笨的，變笨了，我就沒有辦法變得很厲害了。”

“你為什麽想要變厲害？”秦逍柔情似海地望著她。

“我媽媽說，厲害的人，只和厲害的人做朋友。”她脆生脆氣地說。

她垂下腦袋，情緒有點低落，很納悶地說：“可是我常常考第一，為什麽同學們都不和我玩？是我不夠厲害嗎？”

“不是，是你太厲害了，他們不厲害，不好意思和你玩。”秦逍回答她。

“真的嗎？”小謝菀有點懷疑。

秦逍定定看著她，俊臉上帶著她並不能理解的溫柔，卻在一本正經地騙小孩，“對，是真的，我從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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