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逸之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說：“所以我才說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的……”

陷阱底的濕度越來越重，溫度越來越低。

謝菀知道，這種情況下，千萬不能睡過去，因為一旦睡了，能不能醒過來，就看老天爺的心情了。

周身發冷，她打了一個冷顫，決定換個話題，“說起來，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照理說新兵考核的隨行軍醫，怎麽派都派不到你這個高級軍醫的頭上。”

“我是來找你的，你相信嗎？”陸逸之臉色也很不好。

他傷得比她重，現在臉色慘白中泛著青黑，狀態越來越差了，但也能明白謝菀找話題聊的目的。

他竟莫名珍惜此刻的時光。

“能別再繞回這個話題麽？你明知道我不愛撒謊，再說下去，也只是刺你刀子。”謝菀半邊臉都埋在並攏的膝蓋間，聲音有些模糊，“你何必自討苦吃。”

陸逸之淒然一笑。

黑洞洞的小地方裏只有手電筒的光，他的表情也掩映在黑暗裏，看不清楚。

“我就知道你不相信。”陸逸之淡淡道。

她被秦逍看護得太好太嚴密了，他幾乎找不到機會接近她，在軍營裏，偶爾也只能遠遠地看她一眼。

不甘心。

他多方打探，得到內部消息，說新兵測試很可能會沿襲過往的傳統，把新兵們放到演習場考核。

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

他臨時頂替掉了一名隨行軍醫的名額，跟了進來，其目的，不過找到她，趁機看看她，和她說說話罷了。

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還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獨處機會，雖然付出的代價有些慘烈，但是……

他看了她一眼，覺得付出了代價，但是也值了。

謝菀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抿著唇，沒再說話了。

暴雨，越來越大了。

陷阱網上，層層的枯枝落葉很厚，即使被雨水打濕了，黏壓在一起，也有巴掌那麽厚。

又厚又重。

雨水滴滴答答滲透下來，讓負重的陷阱網開始顫抖搖晃，搖搖欲墜。

陷阱網是結實的尼龍繩交錯結成，形成蛛網一樣承載著厚厚的枯枝落葉，然而似乎有些年頭了，繩索不再結實，漸漸失去承重能力。

網的中央，被濕重的落葉壓得有些塌陷，四面的繩索，隱隱有斷裂的跡象。

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一旦陷阱網撐不住，那麽厚重的枯枝落葉就會直接砸下去，等於是塌陷的“泥石流”，鋪天蓋地淹沒掉他們。

無處可逃。

那麽深的坑，那麽厚重的殘枝落葉，那麽大的暴風雨，一旦……

陷阱底的兩人，都感覺到了這股不安，但是很默契地，都沒有出聲提及。

危機步步逼近的感覺，更令人恐慌，迫切需要做點什麽，說點什麽，來緩解此刻壓抑恐怖的氣氛。

陸逸之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目光晦暗不明，突然說：“我能知道，我輸在哪裏嗎？”

“你就這麽喜歡自虐麽？”謝菀淡淡道，掃了一眼陸逸之腿上的傷，她嘆氣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何必再讓心裏不好受。”

謝菀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但是懷著這股執念問這樣的問題，不是自虐是什麽？

“就算是死，也該讓我死個明白。”陸逸之幽幽的聲音，帶著一股不甘。

謝菀蜷縮成一團，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雨珠落進地上的水坑裏。

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他這個人，脾氣很硬，戾氣也重，霸道，又蠻不講理，一身的壞毛病。”

陸逸之聞言，心中更苦。

他怎麽會聽不出來，她即使滿口的抱怨，語氣卻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賴和甜蜜。

身體傳來陣陣的痛，卻不及他此刻心裏的痛楚。

他沒有出聲，聽著她用聲音變成的刀子，一字一句，一刀一刀，劃在心口上。

疼得要窒息。

卻帶著一股扭曲的，病態的，自虐般的快意。

“其實……你比他溫柔，比他有風度，會照顧我的感受……”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選擇了他？我到底哪裏不如他？”陸逸之很激動，滿腔的不甘，滿臉的憤懣。

“我也不知道，他一身的壞毛病，總是逼我做這做那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喜歡他，他不在，就忍不住想他……”

謝菀更用力地抱住自己。

在這樣逼仄又濕冷的地方，心裏頭的思念，泛濫成災。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想念他。

想念他霸道的懷抱，那麽強硬，又那麽溫暖，連睡著的時候，都要把她緊緊地掌握在懷裏，壓得她喘不過氣。

想念他暴躁的體貼，野蠻地安排著她的一切，逼著她好好吃飯，逼著她好好休息，什麽都安排好，不讓她離開他的控制範圍。

遠離了他的視野範圍，他就開始煩躁，她和卿卿逛個街，他都要求盯著她開計步器，開位置共享，時時盯著她，知道她的方位，知道她在幹什麽，她只是腳上傷了一點皮肉，但是多走兩步路，他就要發作。

在家裏，更是事事都要管，吃飯穿衣要代勞，走兩步都喜歡抱著，把她當廢人一樣寵著養著，完全控制著她的一切。

怎麽會有占有欲和控制欲這麽強的人？

此時此刻，她算是擺脫了他的控制吧？但是遠離了他的懷抱，她渾身都開始發冷，遠離了他的控制，她抑制不住地想他。

她縮在雨水打不到的角落裏，身體開始瑟瑟發抖，連聲音都抑制不住，帶上了顫音，“我想他了……”

陸逸之聞言，身心劇震，滿心的絕望，苦不堪言。

但是很快，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沈聲喚了她一聲，“菀菀，你怎麽了？是不是很冷？”

“有點冷，他為什麽來不來找我？為什麽來不來抱我？”謝菀陷入自己的思緒裏，只覺得渾身的冷意，要滲進骨血裏頭了，“他不在，真的好冷……我真的想他了……”

陸逸之心裏幾乎要被苦水淹沒，同時也心疼著她。

拖著半傷殘的身體，陸逸之朝她挪了過去，把身上的迷彩外套脫下來，往她身上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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