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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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開始了。

姜折微從被迫“失憶”的第一天開始, 就一直暗戳戳等待著的劇情。

然而他表現出來的神色卻依舊是迷惑的,清脆的聲線裏充滿疑慮:

“你在說什麽?什麽尊上?……你不是我爹爹派來送東西的人!你到底是誰!”

忽地,像是終於註意到了那柄染著血色的劍,少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按住了床邊唯一能用以防身的玉枕,眼眸中閃過警惕神色。

而殿前的那人聞言卻只是身體一顫,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揚起眼眸詫聲問:

“……您不認得我了嗎?尊上?”

即使再怎麽驚詫,他也依然跪伏在地上, 連眼神也只敢在少年的身上確認般地一觸、便飛快收回,恭恭敬敬地連聲音也不敢擡高。而榻上的少年聞言卻只是微微擡眸,似是好笑似是詫異般地反問:“我為什麽要認得你?”

“尊上, 您不用假裝了!殿內殿外此時只有您與卑下二人,不需要蒙蔽他人耳目。”

那人語速極快, 一邊說一邊回頭瞥了一眼門口, 十分著急地:

“卑下身上帶有防護法寶, 可以將他人投來的神識視線統統遮蔽。此刻靜虛洞天之主不在其位, 正是裏外無人、防守空虛的時候, 還請尊上隨卑下來, 卑下這便護送您回魔界去——”

他劈裏啪啦地說出了一大段話,卻只引得姜折微將眉蹙得更緊:

“什麽魔界?什麽尊上?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少年眸色微凝,連聲音也像是凍結的冰,神色透著疏離的冷意:“哪裏來的瘋子,竟然闖入了爹爹的寢殿中, 門外的那些侍衛都是幹什麽吃的?你若是再不離開,我就要叫人來了——”

那人聞言,卻只是震驚之極地重覆了一遍:“……爹爹?”

“……您是魔界之主,是這天下間至尊至貴的人,顧九寒又怎麽會是您的爹爹?”

他接下來似是還想要說些什麽,但話未出口,門口便隱約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那人頓時神色一凜,丟下一句“還請尊上多多保重自己”,便身影一閃、消失在了姜折微的視線中。

只有鼻尖還隱隱約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血腥味道,少年微微皺眉,從這血氣中隱隱約約地嗅到了幾分不祥的氣息。

很快,數名仆從便自殿外魚貫而入,或提瓦罐,或捧食盒。他們立在殿前恭敬行禮,將食盒捧至姜折微面前一一掀開,精美的佳肴立刻映入眼簾,撲鼻的飯菜香氣流瀉而出,不一會兒,就沖散了縈繞在鼻尖上的血氣。

少年望著眼前被整齊擺出的精美佳肴,愈發覺得之前的情景荒謬得簡直像是一場夢,發了一陣呆,禁不住問道:

“你們之前來時,見到過有什麽奇怪的人嗎?”

奇怪的人?

幾名仆從對視一眼,都老老實實地答說“並未”,少年聞言只能皺眉,讓他們加強殿外殿內的警備。

少年墨色的長睫垂下,食不甘味地挾了幾筷子飯菜,正自滿心疑惑時,忽然聽到極遼遠處似是隱隱傳來轟隆隆的悶響,與此同時整片天地都隨之搖撼起來。

瞬息之後,一隊身著甲胄的兵士便嗆啷啷地步入寢殿,為首的一名將領盔甲錚然地跪倒在地,向著床榻上的少年行禮後飛快道:“靜虛洞天突遇外敵來襲,尊主已下令我等護衛少主安危,請少主安心休憩,勿要憂慮!”

少年手中的筷子一抖,險些摔落下來,他擡眸驚問:“發生了何事?!”

“爹爹現今如何了?他此刻又身在何處?是在戰場上嗎?”

姜折微緊接著便道。一邊問,一邊匆匆站起身,似是想要探問更多的消息,卻忘記了此時面前擺著桌案,一起身

之下,登時滿桌飯菜都被掀翻,湯汁淋漓滿床,染汙了少年的一小塊衣袂。

明明半身衣衫都被沾濕,黏黏膩膩地貼在了肌膚上,帶來了極其不舒服的觸感,少年卻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只一心一意地詢問爹爹的消息。

但無論他怎麽問,那將領卻都不肯答,反反覆覆只說著同一句:“請少主勿要憂慮。”

“……講道理,他這樣一句話反反覆覆說來說去,又怎麽能讓人不憂慮?!”

系統在旁邊聽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吐槽道:“本系統就算不是人類,也知道安慰人的時候不能這樣安慰——”

“因為他本來就是故意的啊。”姜折微聲音很輕地在心底說,音量不大,話裏的內容卻將系統驚得一怔:“他就是故意要引我憂慮,令我擔心,好讓我不顧他的阻攔做出種種不夠理智的事……”

“……比如不顧一切,一定要搶到戰場之上,去確認一下爹爹此時此刻的安危。”

系統:……?????

“我又不懂人類了。”系統迷惑道:“他不是顧九寒的屬下嗎?為什麽要這樣故意搞宿主?”

“因為現在外面打來的人多半就是裴衍之呀。”

姜折微聲線慵懶地道:“那個奇奇怪怪的人剛剛確認我在這裏,外面的‘敵人’緊接著就打來了……世界上哪裏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雖然顧九寒一直對外宣稱我是他的養子,但他從魔界掠走魔尊時的場面可是大得很,想來三界中早就有流言紛紛。只要腦子不差,隨便聯想一下時間之類的,很快就可以得出結論……之前這事情始終沒有人提,不過是都在裝聾作啞而已。”

“現在苦主打上門來了,之前裝聾作啞的也終於裝不下去了,又不肯自己做那個出頭鳥——”

這一次姜折微的話只說了一半,系統就恍然大悟地接過了話音:“——所以他才要這樣激將宿主你?”

姜折微輕輕地點了點頭,便聽見系統問:“……那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宿主?”

姜折微一邊赤足快步走到窗前,作出一副緊張的樣子向窗外張望,一邊低聲回答系統:“將計就計。”

話音未落,外間便又傳來一聲極大的爆。炸聲,整片靜虛洞天的天地又一次劇烈地搖顫起來,這一次的晃動來得格外厲害,幾乎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向著兩方迸裂,連這富麗堂皇的寢殿都因為這一擊,而無可避免地簌簌震蕩。

整間宮殿裏的事物都隨著這震動顫抖了起來,連那些身著鎧甲的衛士們都有了立足不穩的模樣。窗前立著的少年更是身子一晃,整個人差點摔落在地上,他卻全然顧不上自己,只用手指緊緊地抓住窗沿,用力到指尖都泛起了蒼白:

“爹爹!爹爹現在是不是在外面!”

他聲音急促地問,眼神焦急地望向了身後的將領,那將領到了此刻,終於似是萬分沈重地吐出了一個字:“是。”

——只這一個字就夠了。

不顧依舊在震動的地面,少年立刻毫不猶豫地奔出寢殿,飛速跨過還在搖晃的臺階,一路往靜虛洞天的入口處飛奔而去。

“……靠,宿主你就這麽直接去了嗎?”系統十分緊張地在姜折微的腦海裏問:“顧九寒在外面??裴衍之……就是那個老是被你叫裴卿裴卿的權臣,現在是不是也一樣在外面?”

“大概率在。”姜折微對系統的猜測表示了肯定。

系統沈默片刻,漸漸對即將發生的情形有了一個十分肯定的猜測:“他們兩個本來就有奪妻之恨,那宿主你等會加入進去……兩方對峙修羅場嗎?”

“準確來說,是三方。”姜折微一邊快速地穿過搖曳的花野,一邊十分冷靜地在心內對系統道:“你查一下,狐貍美人的位置現在在哪裏。”

系統:……????

它差點忘記了這靜虛洞天裏還有個狐貍!

“找到了!宿主!狐貍美人的位置此刻正在靜虛洞天之外,呃,好像顧九寒和裴衍之也在那附近……”

系統沈默一會兒,滿懷疑惑地問:“他們難道真的是在三方對峙嗎?還是說狐貍美人在旁邊吃瓜看戲……”

“吃瓜看戲?”姜折微聞言,嗤笑一聲:“那樣以玩弄人心為樂的家夥……與其說是吃瓜看戲,不如說是渾水摸魚。”

“渾水摸魚?!”系統聞言怔楞了一秒:“摸什麽魚?”

姜折微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嘻嘻。”

“……”不用他再多說些什麽,系統突然就懂得了這個問題。

靜虛洞天雖大,姜折微卻也並非凡人,常年與各類大佬耳鬢廝磨,身上的修為早已不算淺薄,只是平時不怎麽發揮用場而已。此刻全力急奔,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大門之外。

大概是因為在戰時狀態,此刻竟有不少無涯主麾下的將領封鎖在進出口前,幾乎與天地一般高大的玉白大門之下,站滿了鎧甲鏗鏘的士兵,遠遠看過去,氣氛就像兩。軍開。戰一樣緊張極了。

姜折微只穿著月白色的單薄裏衣,來到了這鐵血錚錚的鎧甲堆中,完全顧不得被薄汗浸得半透的衣衫。

他的胸口微微地起伏著,黑發被汗黏著蜿蜒地繞在素白頸項,臉色微微泛白,姣好的唇卻愈發顯得殷紅,他眼眸裏光焰爍爍,怒聲對前方擋路的將士們喝道:“讓開!”

那些將士們怔了一下,竟被他此時絕艷的容色震懾住,心神恍惚,乖乖地自兩旁讓開了通道,一時間盡皆忘記了阻攔。

等到少年的身影沒入玉白大門的另一端,才有人突地想起了自家尊主的諭令,臉色大變,喊了一聲:“不好!”

……可為時已晚,只能眼睜睜地看見烏黑發尾在門內的亂流中一晃,飛快地消失在出入口的此端。

姜折微剛剛踏出大門,還未看清眼前景象,便自風中嗅到了淡淡的血腥。這味道很淡很輕,卻依然逃脫不過少年的註意。

他踉蹌了一下,自徒然軟彈下來的“地面”上站穩,擡眼四望,才發現自己竟是直接來到了雲層之上,白絮般的雲朵翻湧著鋪陳了足有數裏方圓,而雲層的周圍旌旗林列,數不清的兵甲站滿得甚至看不見其後的青天。

這樣恢宏的場面令少年楞了片刻,很快又流轉目光,琉璃色的眼眸在這裏尋找著什麽。他微微有些緊張地往前方看去——

而在這無數兵卒的環繞之下,能看見一座影影綽綽的雪山虛影懸浮在大門外,而在雪山的巔峰之處,似是能看見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身形單薄的少年想也未想,便朝著上方喊出了一聲:“爹爹!”

聲音溫軟,如同一道鉤。子牽動了顧九寒的註意力。

本正與敵方對峙的顧九寒猛然垂眸向他看來,但最先做出反應的卻並不是無涯主,而是被簇擁在大軍中央、駕著一頭猙獰墨虎的敵方主將。

盡管此刻正身處於兩方對壘的尖銳戰場,那名將領卻並未與周圍的士兵一般身著甲胄,而是穿著一身輕袍緩帶的文士服,一身氣質看似溫潤,卻是如長劍秋水般、凜冽砭骨的澄凈,沒有其他動作地站在那裏,身上便自然而然地散發出格外刺骨的寒意。

他聽見響動後緩緩擡頭,一雙森涼的黑眸望定了姜折微,薄唇輕挑,輕聲笑道:

“您與微臣可真是好久不見了呢,尊上。”

那本應充滿磁性的聲線裏,卻是如同黑夜中的深海般,暗湧著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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