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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凍雲暗淡橫塘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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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繼續看去,這卻是莊子所著的內外十五篇及雜篇十一篇。

待看到養生主"庖丁解牛"篇時,張無忌心中怦然而動,似有所感悟,卻又不明所以,不覺渾身燥熱難當,遂步出房間,行至庭院之中,口中默念著幾句經文:"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者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曾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此時天色將明,張無忌口中兀自喃喃念道:"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二個時辰之後,天已放明,太陽已從東方群山中躍出,趙敏披衣出門,見張無忌一宿未眠,獨坐院中沈思。

他口中所念之語句,趙敏一聽便知是莊子的文章,只見他臉色凝重,苦思苦想,似已入冥。趙敏不便相擾,略一沈吟,便向宋遠橋居處疾步走去。

路過紫霄宮三清殿時,卻見武當諸俠和小昭等人均集在此間,商議今日對付冷面人之事。趙敏當即入內,與眾人見過之後,便對宋遠橋道:"宋師叔,無忌他整夜未眠,口中喃喃念著莊子的文章,依稀與武功有些關聯,可卻又參詳不透,可否請師叔前去點撥一番?"宋遠橋乃武當七俠之首,自愛子宋青書行不義被斃之後,掌門之職由二俠俞蓮舟擔任,他自己便深居簡出,精研易理和老莊哲學,若論此道,當世恐無出其右了,趙敏此請,當真找對了人。

宋遠橋此時年逾七旬,須眉均白,神情更顯沖淡平和,聞言"哦"了一聲,便對俞蓮舟道:"無忌孩兒難說又悟得一門驚世神功,老朽便前去先睹為快,此間之事,便請掌門師弟和各位多費心了。"俞蓮舟對宋遠橋極為尊敬,聞言起身道:"師兄放心前去,此間雜事,我等相機調處便是。"宋遠橋道袍一拂,不一會便到了張無忌沈思之處。

卻見張無忌臉上忽憂忽喜,一會兒又疑惑不得,早已進入神游之境。宋遠橋微微一笑,便立在旁邊細觀。

張無忌此時已然發覺,適才口中所念經文之要旨,與"九陽真經"的總綱:"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實有異曲同功之妙,二者雖闡發不一,但"順其自然"的宗旨卻不爽分毫。

張無忌面現沮喪之色,雖然發現兩本經書道理同一,但自己並不能進一步深發開來,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張無忌忽又想起莊子"逍遙游"篇中的兩句經文:"乘滅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辨,以游無窮。"心想,古傳列子能禦風而行,莫非真有此事麽?張無忌站起身來,凝神辨別大自然的氣息,企圖找到自然的脈律,好駕禦之,他正好面對宋遠橋,但卻目無所見,此刻張無忌的五官俱已失去作用,僅憑感官來感應自然。

便在此時,張無忌感到一陣微風拂來,他清楚地感覺到微風氣流的流動,身體不由自主地隨風而起,禦風飄行數丈,直看得宋遠橋目瞪口呆,誰知"叭嗒"一聲,張無忌摔落於地。

方才並非禦風而行,不過是使輕功貼著氣流飄動而已,當勁道消失之時,微風怎能托得住張無忌這幾十斤重的身軀,自然摔倒於地。張無忌經這一摔,疑惑地搔了搔頭,卻瞥見宋遠橋臉色凝重地端視著自己。

張無忌一驚,急忙爬起來參見,宋遠橋沈聲道:"無忌,你已誤入歧途,速將你的思路說來。"張無忌凜然失驚,遂將昨日的所思所想,盡數講了出來。

宋遠橋聽完後道:"莊子和"九陽真經"的作者,俱是學究古天人,這便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殊途同歸之明驗!這兩位博學之人,一文一武,你欲將他們融匯,思路是對的,據傳說,寫"九陽真經"的,乃少林寺一位得道高僧,他本人並不會武功,卻創下了'九陽神功'這等精深內功,難說便能從莊子這位得道高人的文章當中,窺見武學的另一天地。但你方才想禦風而行,卻墜入方人術士違背大道之途,這皆因你對經文理解有誤之故。莊子所言'天地之正'的'正',乃指自性之性,'六氣'並非單純的氣流,而是指陰、陽、風、雨、晦、明;'以游於無窮',是指人的意念可周游於時間的無始無終,空間的無邊無際之中,而非指肉體而言,你斷章取義,怎能不誤事?"張無忌汗顏無比地道:"宋師叔教訓得是,小侄學識淺薄,多謝師叔指正。"宋遠橋道:"無忌,你的想法很有創見,令師叔也大開眼界。"張無忌更加無地自容,道:"師叔謬讚,小侄何敢克當?。

宋遠橋微笑道:"無忌孩兒,休要妄自匪薄,內功一途,你遠勝於師叔,若論學識,師叔比你空活幾十載,自然多懂得點---"他見張無忌又要謙讓,揮手阻止他,又道:"你方才所說,我也覺得有理,莊子的文章之中,所隱含的大道,用於武功,似乎可以另辟蹊徑,如此罷,我講解經文原義,你以之同武功相聯系,說不定如此便能快一些,今日尚有冷面人冷施主上山,說不得,還得招呼一番。"張無忌這才想起此事,便道:"是。"

此時日上竿頭,將及正午了,宋遠橋不覆多言,便道:"老子的此段文章,可歸結為陰陽相濟,首尾相隨,君子處世,當隨時居中,不可有所偏廢。"張無忌凝神靜聽,想不出與武功有何聯系。

宋遠橋見狀,又道:"養生篇乃是一位著名的屠戶與粱惠王的對話,梁惠王見屠戶分卸牛的肢體之時甚是熟稔,忍不住大加讚嘆,屠戶將刀放下,稟告道:"臣所喜愛的,便是一個道,這比技術更重要,臣剛開始解牛的時候,目中所見,無非便是一頭牛而已,三年之後,我已經看不見整頭的牛,目中所見,俱是牛的筋骨緒構,現在的臣,眼中甚麽也沒有了,解牛之時,臣以意念相觸,而不用眼睛看,眼睛已失去作用,全靠意念而已。"說到此處,宋遠橋見張無忌似有所悟,便即停下。

張無忌沈思一會道:"師叔,牛的身體結構乃固定不變,而人的武功招數卻變幻多端,若要做到如屠戶這般目無所見,僅憑意念對敵,便必須熟悉對方的武功招數,或者,要在一瞬間便完全熟悉,然後才能憑意念對敵,比之屠戶,更難了一層。"宋遠橋道:"的是如此,過招之時,如此要求,實是太難了些,但若內功高強,能察覺到對方招式中所帶動的氣息流動之狀,並及時推斷出對方招式,則反擊之時,便可不用眼睛。"張無總點頭道:"當年小侄義父金毛獅王雙目失明,卻仍舊僅憑聽風變形之術與對頭相鬥,只是,只是如對方出招緩慢,便難以覺察。"宋遠橋道:"自然萬物,皆有節律可循,對方縱是出招緩慢,也必將帶動氣流,然這於內功要求卻更高了一層,看來此經文於過招並不適---哦,如用於拼比內力之際,那便如何呢?"言罷,宋遠橋亦陷入沈思,張無忌隨即明白,暗想良久,覺得亦然不行。

宋遠橋亦搖頭道:"雙方拚比內功之時,雖有進退,但卻防守嚴密,絕不會讓對方內力漏入自已體內,若然如此,便已經輸了,不用再比。"張無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宋遠橋等了一會,張無忌道:"請師叔再行講解經文。"宋遠橋道:"按照牛的天然結構,將刀刺入筋骨的空隙間,把刀子引向骨節的空竅,順著牛體的本來結構,游刃於空隙,未曾經過筋肉聚結處,更不用說用刀砍在大骨之上了!好的屠戶一年換一把刀,那是因為他是硬割之故;一般的屠戶一個月便換一把刀,那是因為硬砍的緣故;臣的這把刀,至現在已經十九年了,所解的牛何止數千頭,而刀刃卻依然如同新從磨刀石上磨出來的一般,其原因便是:牛的骨節有間隙,而刀刃卻極薄,幾乎沒有厚度,用幾乎沒有厚度的刀刃進入骨節間隙,定然游刃有餘---""師叔!"張無忌聲音異樣地叫了一聲,宋遠橋見張無忌神情亢奮,緊張地思索著甚麽,便微微一笑,不去打擾他,如此過了二個時辰,張無忌一直忽喜忽惑地緊張思考著,宋遠橋心頭卻是愈來愈加著急,張無忌偏偏不遲不早,竟在這當口遇上這等即將豁然貫通的境地!

眼看日頭漸漸偏西,正不知武當山後山之上情景如何之"時,張無忌突然縱聲大笑道:"師叔,成了,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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