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馬車在前面侍衛的開道下，很快駛到了悅享樓門口，劉曜從車裏下來，看了一眼位置絕佳的小樓，憶起了他曾養的那頭虎獸就是走到這時開始鬧起來的，沒想到他跟這家店還挺有緣，看了眼只開了一半的門，擡步正要進去，身後又傳來了乞討聲。

“公子，公子，行行好吧，賞我們一口吃的吧，我們家裏受了雪災已經什麽也沒了。”

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劉曜看到兩個衣衫破舊的年輕人一人捧了個破碗向他乞求著，還不時往路對面的小巷裏看，見著他回頭跪倒在了還有些潮濕的地面上。

“公子發發善心，賞我們一口熱湯，家裏老母親沒吃沒喝的走到南陽來，快要凍死了，求公子救救她。”個子矮些的年輕人放碗在地上，猛的磕頭作揖，一臉的急色，可見平日也是個孝子，旁邊的高個青年也是一臉的淒苦，跟著磕起了頭。

輕揮手令攔著他們的侍衛退開，劉曜向前走了兩步，打量起地上的兩人，又看了對面隱約的人影，“你們是災民？是從江都來的？”

“小的是，他不是，他是從宣城來的，我們是在來南陽的路上遇到的，小的家有老母，體弱多病，幸得他相助才能一路走來南陽，不然只怕早就餓死在路上了。”小個子年輕人一邊磕頭一邊回話，本就頂著白得像張死人臉的身子一會兒就頭暈無力半癱在了地上，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高個子一手扶了他，一面更加用力的磕頭。

“行了，起來吧，三郎，去找些吃食給他們，再給他們些熱湯。”吩咐了博鵬，劉曜看著眼中放出感激光芒的年輕人又問：“你們為什麽來南陽？宣城不是離白平城更近些？”白平自來是漢室產糧大縣，常年儲備得有救災急用糧，這些人放著近距離有糧的地方不去，千裏迢迢來南陽做什麽？

“我們本來也是往白平去的，可在路上聽說白平城外已聚集了上萬的災民，每日能領到的糧食越來越少，甚至有時兩三天才發放一次，好多人都餓死了，官府也不管，我聽人說南陽的益王有上天庇佑，能保佑我們不再挨餓受凍，我們一路的有好多人都改了主意往南陽而來，所以我們也就跟著來了，一路上爬山涉水，忍饑挨凍，吃草根啃樹皮，好不容易熬到這南陽城中，我們還算是幸運的，早一天進了城，聽說現在還有好多人被攔在了城外不準進來。”

博鵬已經從樓裏端了些熱湯面出來，正好聽到這一句，臉色一變嚇得手上的湯碗都差點打翻，忙穩住遞給那兩個人：“誰告訴你們益王的事的？”

有些神兇惡煞的表情驚了那來接碗的高個子青年一跳：“大……大家……都……這麽說。”斷斷續續，語音含糊，原來是個結巴。

“你是說，你們宣城那邊也遭了災，然後有人說南陽有衣有糧，所以你們就來了。”劉曜阻止了博鵬，輕聲慢語說完望向那小個子：“你們那兒也是一樣？”

“對，這裏不光有衣有糧，還有活神仙能救我們於水火之中。”努力撐起身體，小個子又想跪，他不就遇著好心人了，想他們從昨天進城到今早可還沒遇上一個好心人給點吃的，本來見這仙子般的公子隨身帶了這麽多侍衛，他也猶豫過，但老母親實在拖不起了，所以他才大著膽子跟結巴兩個人上前來乞討，沒想到這公子還真是人美心善，還真願意幫他們。

“別跪了，快拿去跟你母親吃吧，三郎，等下買些衣物給他們。”點頭表示接受了小個子的感激之情，劉曜面色如常的一指對面，看著兩個餓得皮包骨的青年捧著熱食遲遲不肯離開，非要跟他磕頭謝恩。

“可是君上，這分明就是……”有人在造謠。

看著伸手阻止他的主子，博鵬急了，這他媽的是誰在背後搞鬼？這流言要是在各地的災民傳了一圈，那還得了，那些餓瘋了的流民只怕是一窩蜂的都湧到南陽來了，到時誰來養活他們？那可不是幾十幾百張嘴，到時候有可能是成千上萬的人都指望著益王府來餵飽他們了。

“我知道，”清冷的眼看了博鵬一眼，劉曜截住了他的話，口氣一轉又對那兩個還在磕的災民說：“今晚酉時益王府會發放些饅頭熱食，你們去領吧，益王也只是個凡人，哪裏就能救你們這麽多人的性命，只能略盡綿力，能幫些是些。”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進樓，與門口幫忙端熱食出來後圍觀的小魏蝶和安晏撞個正著，兩個少男少女忙退到一邊請安問好，待把劉曜引進了安瀾的房內，魏蝶才吐了吐小舌頭跑到廚房上點心。

姐姐的主子長得可真漂亮，像個仙子下凡似的，呃……就是表情臭了些。

“剛才的事我可看見了，昨天來的路上，城外確實有很多災民，路上更是有不少人在趕來，看樣子，這回你有麻煩了。”提了小巧的茶壺給劉曜沏了杯熱茶，安瀾臉上神情凝重，本來今日要說的事就讓他有些忐忑，現下心裏更是沈重。

“我還以為他會收斂些，沒想到我昨天才收到消息，今天他的後招就到了，竟然不顧民生，指使流民來汙我。”扯開前胸的結扣，劉曜脫下披風扔到一旁，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懊惱。

“那現在怎麽辦？你本就缺錢，如果你要管那些災民的話，可就更棘手了。”基於劉曜有事求到他頭上，安瀾對他的近況知道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跪坐在了靠近街面的窗前，劉曜看了一眼樓下人逐漸多起來的大街，有一隊官府的衙役正手持長棍在驅趕那些巷子中的災民，看樣子是要把趕到某個地方去。

“嚴大人應該也感覺到不對，開始采取措施了。”跟著他的眼光望出去，安瀾不得不佩服益州知府嚴世清的警覺。

“把他們拒之城外也不是辦法，時間久了，凍死餓死的人一多，只怕會爆發民亂。”該怎麽才能避免這點？如按法令，他是可以不管這些災民，只是他終歸是吃著他們的供奉長大的，他的事是急，但要他眼睜睜看著這麽多人死在眼前，他自認自己還做不到。

半合了眼簾沈思，劉曜俊秀的臉上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丁點也看不出他到今天也只是才剛剛十六的兒郎而已，一趟京畿之行讓他的心境改變了好多，再不覆初見時那個清雅淡然的謙謙公子。

而從收到劉曜的傳信，安瀾的心就開始不安，以前只知道他在暗中訓練了一批高手，本以為他只為加強自己的人身安全自保而已，現如今他一下要那麽大筆的開銷，就是傻子也知道事情不對，他不打算當個安分守已的逍遙王爺了？

收回眼光看著望窗外皺眉的劉曜，安瀾心情很覆雜，他是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世的，不同於那些世俗的眼光，他知道當年的事是朝廷的錯判，那壓在他身上的汙點就不存在，父親的擔心也是對的，若安氏真卷進了那個位子的爭奪，那不管結果如何，安氏勢必要面臨一場超過它承受能力的風險。

“這些事自有嚴大人去操心，你還是別管了，免得做多錯多。”還是做個閑散封王的好。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指間的青陶的茶杯，安瀾意有所指的說道，話中隱藏的含意讓劉曜挑起了眉頭。

“怎麽？你父親對我的條件還不滿意？”千傾良田外加交州的出海權，竟還不能換他的銀錢支助，這安家主的胃口怕是太大了些。

“不，安氏一直想要出海的權限，只是……”轉動的茶杯中水已經涼了，安瀾仍是一口給喝了，在這陰冷的天氣下，一口冷茶像是給了他莫大的勇力：“曜，你實話跟我說，你……有意那個位置嗎？”

大逆不道的話自安瀾的口中說出，本來就靜的室內就是感覺空氣都凝固了，劉曜望著直視他不閃不避的安瀾，咯的一聲把茶杯放到了案上，雙手交疊，傾身向前：“瀾，如若我想，你會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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