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細碎的小路，通向充滿回憶的柴房，第二茬桃花又開了，花瓣中三四點紅妖嬈怒放，每一簇都掛滿了甜蜜的微笑。

烈風尋征脫下甲胄，是那一次穿的素白。站在桃花林中間，他舉劍揮舞，一招一式就和他當初對墨湘舞的如出一轍，只是，再無人觀賞。一陣桃花雨簌然飄下，整個桃花林的精靈，都在為墨湘魂渡，烈風尋征受著花雨的洗禮，回味著在這裏的每一刻。

“你是細作！”

“我不是！”

那日，她是第一個敢和自己叫板的女人。

“昨晚……”

“下雨了。”

那晚大雨，他發瘋似的跑到大門外抱回了她。

“禦，你的劍舞得真好，改天也教教我吧！”

“好吧，看我心情。”

“如果再有一次，我還是會替你當下一劍！”

“……”

她和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音容笑貌猶在耳畔，但卻陰陽永隔……

她兩次舍命救他，只為了一句心裏一直記著你的好。

他為她渡血斷指，那一刻，他覺得她已經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他初嘗美好，那如出水芙蓉般的水眸閃現最原始的羞澀。

他與她一同看火樹銀花，默默許下一個護她安好的願望。

他親手放出弓箭，讓她暫避風雨，結果等到的，是她的屍骨無存……

一個冷光直射地面，刀光反照在烈風尋征的臉上，似乎有兩行清淚滾落。他走遍了桃花林，折下了一枝開得最美的花，拋向空中，雙手持劍飛向空中橫刺，刀起花落，在沒有了鮮活之色。

烈風尋征站在孤冷的月色下，風，花在一瞬間定格，他仰天咆哮，喊出了一輩子的悲涼。他更像是一匹孤狼，自此，鎖上了他所有情癡，釋放出隱藏許久的獸的狂野。

七天後，墨湘還沒有消息。烈蠻的王宮被翻修一新，淡雅卻不是華麗，烈風尋征撤走了一切金制的物件和金色的飾物，在他眼裏，這顏色變得粗俗不堪。原來的柴房被改成了清殿，掛上了“懸風殿”三個他親自題筆而成的牌坊。

他給母妃舉行了盛大的祭祀盛典，卻沒有給墨湘一個謚號，連牌位沒有。有親歷的士兵說，墨妃犯了軍紀，烈風尋征不想給她名分，有的百姓，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妃子，還盤算著新烈王何時選妃，好把自己的女兒送進王宮。

其實，烈風尋征不肯給她謚號，是因為他還有一種執念:她的湘兒，還活在人世。

萬裏無雲的碧空，陽光正好，四周青山環繞成一個天然的空地，半空水汽氤氳，地上白色的香魂開放，宛如一片潔白的花海，露珠順著葉脈流淌，折射出斑斕的璀璨。在這花海的正中央，躺著一位沈睡的美嬌娥，一身單衫杏子紅與潔白相輝映，玉骨冰肌，肌理細膩骨肉勻。

雲白的面頰覆著一層薄如紗的水珠，當一雙碧眼被四周的閃爍叫醒，睜開雙眼，便全露天真。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個夢幻的國度，四處都飄著清香。她手壓著花瓣，緩慢起身，這裏，就是人們口中說的陰曹地府麽？

“仙女妹妹，對我這離花殿可還滿意？”這聲音在此處，多了分清爽。一個青衣男子從她後面緩慢起身，看著這位醒來的美人兒。

她好奇地轉過頭，想問自己為何成了“仙女妹妹”。

“江離哥哥！你是神仙？”墨湘退後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浦江離雙臂張開，低頭打量著自己。

“我像麽？”蒲江離反問，可依舊沒有笑容。

“你不是麽？那你為什麽會見到我？莫非？你也被……”墨湘清楚的記得自己被禦親手送下了山崖，現在的她，應該就是魂魄了。

“我也被人殺了？墨湘，你的頭腦真的……很天真。”這是他給的評價，冰雪聰明卻太天真。

墨湘摸摸自己的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有知覺。她沒死？

浦江離看著她糾結的樣子，無奈搖頭。

“我真是瘋了，會愛上你這樣傻到天真的女子。”

“江離哥哥，你說什麽？”墨湘揉揉耳朵，她雖然可以聽見聲音，到都是模糊不清，所以她又問了一遍。

“沒事，醒來就好。”浦江離走上前去，示意她坐下，自己又給她診了脈。

“是你救的我？”

“先別說話。”浦江離認真的樣子，很嚴肅。

墨湘咬著下唇，看著浦江離給她把脈。

沒有大礙了。浦江離收回了手，由蹲姿換成了坐姿，看著墨湘，回答她的問題。

“是我。”

當天浦江離知道了消息，就在山崖下等著，他發現了聞敵等人在石臺等著。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於是，他就在石臺之上率先劫住了墨湘，把她帶到了離花殿。這裏的花，都是他精心培育的藥材。

“江離哥哥，我……謝謝你的救命之恩。我真的以為我死了。”

“不用謝我，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要護你平安。”

“江離哥哥，這是哪裏？”她很好奇。

“離花殿，一個療傷的地方。你從山崖墜落，心臟受了沖擊，而你的意識裏沒有想活著的意願，所以，我就帶你來了這裏，用著香魂花熏了七天，又開了你的穴位，你才蘇醒的。”這七天，浦江離守在她身邊，幾乎沒合眼。他派人給她換了幹凈的衣裳，治好了她的箭傷。

這一次，他算烈風尋征主動放的手。墨湘，以後就是他的。

墨湘點了點頭，問道:“江離哥哥，這花……能治好我的耳朵麽？”

“不能。香魂花只能護心安神，並無那麽大的功效。怎麽，還想著要回到他身邊？他拋棄了你，你不恨他？”

“江離哥哥，我覺得，禦這麽做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會恨他的。”

“苦衷？他是有苦衷的。”浦江離嗤笑。

“江離哥哥你知道？”

“你想知道麽？”

“想，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往往是殘酷的。你最好做好準備。”

墨湘心驚，江離哥哥的話是什麽意思？她怯怯地點點頭。

浦江離說道:“我冒著極大的風險講你耳邊的兩個穴位強行打通，所以你才能再聽到聲音，只不過只會持續幾個時辰，你就會完全聽不到聲音了。我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親口告訴你一些事情。”浦江離從懷中拿出了一個信封，遞到她的手裏。

墨湘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看了一眼浦江離，浦江離沈靜的眼光裏看不出任何訊息。她剛要打開信封。

“等等，墨湘。”浦江離握住了她雙手。

“當你看完這個，無論怎樣，你都不許再做傻事，懂了麽？”

墨湘點頭，“好，江離哥哥，我答應你。”

她緩緩打開信封，裏面有一封信的拓版。

“這是我在一個鋪子的老板手裏拿到的，只有一部分，是烈風尋征和你去集市那段日子裏，拿去翻譯的內容。”

墨湘吞咽了一下口水，讀著這半面拓版:

佳萱公主親啟:

鴻雁傳書，千裏咫尺，海天在望，不盡依依。

湘兒，這是老臣最後一次給你寫書信了。今晚，我就要去九泉之下找先後覆命。當你再次開啟它，想必應該過了許多年。甚至，老臣是不願讓你能看到這信的。

此書信事關皇城動蕩，我冒死寫下，心甘情願，先後待我有知遇之恩，這本是我應盡之職，還請湘兒切勿過於悲傷。

想必，你在婚前已經吃了烈蠻國的黃槐花，恢覆了容貌。沒錯，這一切，都是先後和皇上為了保全你出的良策。至於真相，請看老臣一一道來。

當年寧妃向先皇誣陷先後，說當今皇帝是她所生，理應她為皇後，還要將你的母後處死。此事一出，眾大臣議論紛紛，可寧妃在朝中的勢力甚大，先後怎能敵過她，於是，大臣們紛紛倒向寧妃一邊。

先皇當年政基不穩，需要寧妃一族的支持。他深知先後冤枉，可還是無奈將你和先後打入冷宮，當年太子年十六，當他得知你和先後被打入冷宮，便要自廢儲位，可被先後生生勸下。

就此，太子成了寧妃的骨肉，每天都要一副找到親生生母的樣子陪著寧妃，再也不敢見你和先後一眼。

當年寧妃警覺得很，唯一能和先後接觸的就只有老臣了，一次難得的機會，我把太子和先後聚到一起，共同商量了這個大計，目的就是為了保全你和太子兩條性命。那就是你的母後縱火***，我將你的面容變醜，忍辱負重，等到一定時機，讓你恢覆容貌，再逃出宮去！本來，太子和我是不同意的，可除了這個法子，再別無他法……

直到先皇駕崩，老臣去探病，他心裏最遺憾的，便是沒能照顧好你們母子三人。而你的皇兄，也不敢再去看你一眼。皇帝登基，算是穩固了地位，可寧妃的勢力依舊占了半臂江山。皇上對於烈蠻進行過很多調查，您嫁的，絕對不會是大王子的，而是你現在的夫君，烈風尋征。至於過程，湘兒你應該知道的。

明日的婚禮，是建朝以來，最大規格的典禮，皇上在皇宮不能好好待你，但他早已為你鋪好了道路。還請湘兒不要怨恨皇上，他是一片苦心。

這後兩封信，便是皇上留給你的，上面有得以保命的方法，若湘兒是因烈蠻不敵臨國，臨危打開此封，只要回中原找皇上即可，皇上定會全力支持！

永不攻打烈蠻。

老臣今生能為先後和皇上效力，此乃我之幸事。湘兒也要保重。

臨書倉促，不盡欲言。

“怎麽會這樣！”讀到一半，墨湘便已泣不成聲。她靠在浦江離的懷裏放聲大哭，浦江離沈默著，一只手輕拍她的背，默默安撫她。

“劉禦醫……嗚嗚……我不會恨皇兄的，我答應過母後，永遠都不會……嗚嗚……怎麽不早些告訴湘兒！”

當浦江離事先看完這信，他也十分佩服中原的皇帝，為了妹妹忍辱負重十年，為她做好了一切。不過浦江離惋惜，皇帝選錯了烈風，如果自己當時在王國裏，皇帝會不會選擇將墨湘嫁給自己？

“皇兄，母後，父皇！湘兒讓你們失望了！對不起……”墨湘在心裏默默喊著。這麽多年，她不是孤獨的煞星，她的身邊一直充滿了親情。

“你皇兄留給你的信，原版和譯版應該在烈風尋征手上。不過……看完這封信，你應該知道烈風尋征的真實用意了吧？”

墨湘許久不說話，一直在哭泣，浦江離的衣襟盡濕，淚水透過了皮膚侵入了他的心臟。他在拷問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別哭了，哥哥帶你浪跡天涯不好麽？”

“江離哥哥，他騙我！他根本就不愛我……嗚嗚……”

“也許他剛開始接近你，就是因為你是中原的公主，他與你和好，對你示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借著你們的關系，自己可以明哲保身。當他找了這信，看過之後，他找到了更兩全的辦法，將你殺掉，之後……去中原與皇帝結盟，如果他佯裝你是被他人所害，皇帝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給他兵馬，讓他擴大疆土。”

“江離哥哥，別說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想聽下去了……”

都是虛情假意，都是泡沫幻影！她墨湘，真的太高看自己，怎會因為烈風尋征不嫌棄自己的醜容而輕易被感動？哪有男人會喜歡一個醜女！烈風尋征對她太好，好的不真實，而她，卻不曾發現！

山海盟誓終敵不過人對權利的貪婪。真愛，在他烈風尋征的眼裏，竟是這麽不值錢！

一幕幕飄進自己的腦海，蒼白的事實告訴墨湘，她，就是一顆棋子。

“噗！”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撒在潔白的花瓣上。墨湘的瞳孔放大，空洞地望著前方，漸漸模糊了雙眼，暈在浦江離的懷中。她，再經不起波瀾。

他知道墨湘的心脈還未完全穩住，這是正常現象。

“你答應過我，不許再做傻事！忘了他，你還有我，不是麽？”浦江離扶住她的肩膀，虔誠地望著已經昏迷的墨湘。墨湘，你還有浦江離。

初進烈蠻，他試探她；容貌恢覆，將她接回宮殿；為他入獄，卻成了他攻城的借口；她怕連累他，一心忍痛離別，卻發現多此一舉；為了他的江山，將自己處死……真相，本應是這樣！在夢境裏，墨湘跌入了深海，心痛到無法呼吸。她掙紮，她呼喊，卻沒有人回映，唯一看到的，便是烈風尋征猙獰的臉，嘴角還掛著血一般的鮮紅。他斷指的左手伸向她……一直一直在迫近……

當墨湘再次蘇醒，已經是第二天，醒來的她如同從惡夢中驚醒一般，情緒異常的冷靜。

“江離哥哥，帶我走吧。去找皇兄，我要拆穿烈風尋征的詭計！”

“墨湘，如果皇帝真能見你，他何必讓你嫁入烈蠻？那個寧妃還有烈風尋征，是不會讓你活著見到皇帝的。”

“難道就讓烈風尋征得逞？”墨湘的眼神第一次帶著憤恨。

“墨湘，你看著我。”

“怎麽了？”

“你從來沒懷疑過我的身份麽？”

“有過。”

“你現在還信我麽？”

“我信，我堅信，你是我哥哥，我信你！”

“墨湘，我也是個儲王。”浦江離決定向她坦白。才能讓墨湘死心塌地跟自己走。

“什麽？”墨湘再次震驚。江離哥哥一直也在瞞著自己？

“我是南毒國的儲王，國土和兵力選大於烈蠻。可是……我卻不想繼承王位。於是我五年前偷出了王宮，雲游四方，習練醫術，一次碰巧，救了烈風尋征，最後遇到了你。”

“為什麽不想繼承王位？你們不都是應該想著為王麽？”

“你覺得我和烈風尋征一樣？把江山看成是全部？用盡心機？”浦江離不屑的樣子看著墨湘，她的情緒穩定了些，還好。

“那是為什麽？”

“我討厭權利的交易和紙醉金迷的生活。在我眼裏，醫術遠比什麽江山有趣的多。你看這離花殿，所有的花都是我精心照料了三年才得出的碩果。我如果真的對什麽烈蠻感興趣，我早就帶兵征服了它。”

墨湘擦了了餘淚，一聽到烈風尋征的名字，她的心就打顫。

浦江離接著說道:“墨湘，跟我走，哥哥照顧你。”

“好，江離哥哥，謝謝你！”墨湘想要逃離，想要徹底忘記。

“你我無需再說謝。我生來性子冷僻，可是每次見你，話就變多，也許，你我相遇就是命中註定。我帶你走，我們一路上觀花賞景，尋找治療你耳朵的良方，找機會回中原生活，忘記過去的一切，以後，就和哥哥在一起，可好？”

“嗯，江離哥哥……”墨湘再次抱住了浦江離，浦江離由內而外，都是冷的，但她，感覺到了溫暖……

“墨湘，你真的能忘記他麽？”浦江離明知故問。她就是要逼著墨湘狠心，這樣自己才有機會。

“江離哥哥，我……”

“我知道，你的心裏，還是不平靜。不然，你不可能知道了所有，就這麽快恢覆了冷靜。我給你時間，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你忘掉他。”

“我會的。母後和皇兄為我做的一切，是希望我可以好好活下去。我心存感激。至於烈風尋征……我心裏還是很亂，我恨他，我不知道我該怎樣去做，江離哥哥，我還需要時間去淡忘他。”

其實，她還是恨不起來，盡管烈風尋征傷她騙他。只能說，烈風尋征夠狠，讓一個女人，恨他都不忍心。

“沒事的，墨湘，明日我們就出發。”

“那這裏怎麽辦？這可是你三年的心血啊！”

浦江離望著這花海，“離花殿，這裏的花，被用過一次，就會雕零的。再說，救的是你，怎麽會覺得可惜？”

“墨湘，你的耳朵，再過一個時辰就再聽不到聲音了，你的語言能力也會大大減弱，所以你要常和我說話，我也會教你手語用來彼此溝通。不要怕，哥哥以後做你的耳朵。”

墨湘點點頭，眼中有說不盡情義。

枉了此生，輸了今世。人生大抵如此，最可悲之事，不是無奈，而是無情……

翌日，二人離開了離花殿，一路游山玩水，懸壺濟世，為了方便出行，他們化作夫婦，墨湘不曾想到，浦江離的武功極高，還善用毒，二人的傳說，在江湖流傳開來。所以，江湖上，眾人都叫他們“飛翼夫婦”

烈風尋征，從此以後，我會對她比你還要好，我還要治好她的耳朵，這，是你永遠都做不到的！

盡管我很不光彩的讓墨湘留在了我身邊，但我依舊贏的光明磊落。你最看中的只有你的江山，而我，只想要她。

還有晴裳，哥哥現在讓他嘗盡相思之苦，之後，再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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