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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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虜兵在山上,林宗寶派人去給山下的老爹送了信,他躲在暗處看著廳堂上的一切,伺機而動。

玉瑤控制住了秋荷,他心中一悸,想要沖上去與玉瑤廝殺。可是看玉瑤的眼神,她現在神智不清,根本無法與她交手,如果再刺激她,她很有可能做出沖動的事情來。

桂蘭抱著孩子站在一邊,懷中的孩子沒見過這樣的陣仗,玉瑤那不正常的眼神讓她害怕,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孩子的哭聲像是一把把鋼刀,隔斷了玉瑤腦中緊繃的神經,玉瑤呲著牙,瞪向桂蘭,跟著玉瑤來的士兵很是識相,明白玉瑤郡主的意思,沖到桂蘭身邊,一把便將孩子奪了過去。

孩子的小手、小腳在空中胡亂地蹬著,桂蘭痛哭著撲向孩子,卻被那兩個北虜壯漢踢到了一邊。

看到桂蘭痛哭流涕的樣子,林宗寶原來已經冰封的內心突然融化了。

林宗寶曾經痛恨桂蘭,痛恨她的虛榮無情,這種痛恨隨著桂蘭入宮而達到了頂峰,林宗寶曾經暗自發誓,永遠不要再理桂蘭。可是當她來到南京,那種曾經以為會天長地久的恨便一點點消磨了。

可是桂蘭好像與林宗寶有同樣的想法,她從不主動與林宗寶說話,好多次林宗寶想要與桂蘭說說話,都被桂蘭巧妙地躲開了。林宗寶終於明白,桂蘭是真的不愛他,曾經對林宗寶的暧昧都是出自桂蘭的虛榮,因為那時的林宗寶還是節度使的少爺,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林宗寶的心被徹底地冰封了,可是此刻桂蘭伏在地上痛哭著,卻讓林宗寶心中的冰封瞬間瓦解了。

林宗寶瘋了一樣沖了出來,那兩個北虜兵躲閃不及,被林宗寶撞倒,手中的中秋被丟了出去,林宗寶向空中一躍,穩穩地接住,遞到桂蘭手中。與此同時,那兩個北虜兵早已經抽出了手中的刀,朝林宗寶的背上砍去。

刀起刀落,那動作在桂蘭嚴重似乎凝固住了,林宗寶臉上帶著她最熟悉的笑容,突然間,他的空中噴出了血,血在空中劃過,留下一地落紅。桂蘭抱住折倒的林宗寶,“你個傻瓜,為什麽要沖出來。”

林宗寶的手伸向桂蘭的臉,“別哭,孩子你沒事就好。”

紮布耶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歇斯底裏般的怒斥著那兩個侍衛。玉瑤在哈哈大笑,秋荷找準機會推開玉瑤手上的刀,冬郎跑了過來,將秋荷摟在懷裏。

大殿上一片混亂,突然間承朗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撿到了一把刀,沖到了紮布耶身後,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手中的刀架在了紮布耶的脖子,向殿中的人高喊:“北虜兵聽著,紮布耶在我手中,你們都快住手,撤下山去。”

紮布耶伸開雙手,對身後的承朗說:“你是認真的?刀劍不長眼。”

承朗手上用了力,“為了救我的人,只能委屈你了。”

紮布耶嗯了一聲,小聲說:“沒關系,你小心些,我配合你。”

承朗突然覺得想哭,他看著紮布耶脖頸上的青澀的頭發,覺得心中難受。

北虜兵都怔住了,各個小心翼翼地向後撤。玉瑤卻突然向承朗撲了過去,承朗畢竟武藝不精,重心不穩,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鋼刀鋒利無比,在紮布耶的臉上劃過,留下了一道血痕。

玉瑤看著那道血痕,精神崩潰了。哥哥是她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如今他的臉上竟然被承朗劃出了一道疤。她尖叫著抓向承朗,隨手從地上拾起承朗掉落的刀就像承朗身上砍去。

承朗只見那抹冰冷的光朝自己撲來,什麽都來不及想,只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睜開眼睛,身上卻沒有疼的感覺,面前是紮布耶微笑的臉,玉瑤的刀砍在了紮布耶的背上。

玉瑤的刀又擡了起來,這時玉瑤竟然眼珠上翻,倒在了地上,她的後背上插著一柄小飛鏢,大家的目光順著飛鏢朝遠處看,只見一個身著白衣,帶著面紗的女人如飛仙一般,從天而降,落在了玉瑤身邊。

那女人眼中含淚,她輕輕解下面紗,來的人正是消失了三年的玉漱。當年承朗等人從翠微湖離開,玉漱便也與玉瑤告別了,這三年來她四處打聽承朗的消息,前不久才知道承朗等人住在紫金山上,她一直沒有勇氣上山來見承朗。今天,她在山下的林家莊聽說有北虜兵山上了,這才飛奔到山上來,沒想到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事。

玉瑤嘴角吐著白沫,她自從冬郎走了之後,便得了癲瘋,時常犯病。玉漱在她肩胛的穴位上點了幾下,玉瑤暈了過去。

玉漱看著承朗,承朗看著她。當年在鹿鳴山莊初見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玉漱落著淚,她向承朗伸出手去。就在這時,大門被沖開了。

林道明帶著三千義軍沖到山上來了,火影刀光,喊殺聲響成一片。紮布耶背上的刀口流著血,流了滿地,他眼神有些迷糊,漸漸失去了意識。

北虜兵見紮布耶暈了過去,玉瑤郡主也昏倒了,又有義軍將自己圍攻了,便各個使出十二分的力氣與義軍廝殺。

北虜兵擅長近搏,三千義軍竟不敵一千北虜兵,義軍節節敗退。

冬郎和秋荷掩護著桂蘭,承朗等人。玉漱卻並不參戰,只是護著承朗,無論是北虜兵還義軍過來,她都只是躲閃,並不出擊。

北虜兵向冬郎等人殺來,冬郎一人抵擋幾十人,身上被大刀傷了十幾處。不遠處,邱志宏與寶林與一群北虜兵正在廝殺,也已經漸漸招架不住。

廝殺聲、刀劍相撞的聲音還有血液沖破皮肉的聲響在耳邊回蕩,冬郎的胳膊上被刀片劃過,只覺得涼,並不覺得疼。他忽然轉頭,看見玉漱護著承朗、紮布耶和玉瑤三個人,已經疲於應付。秋荷與一群北虜大漢廝殺著,身上也已經全是血跡。冬郎顧不上那麽多,手中劍拼命揮舞,想殺出一條血路,卻始終不得。

玉漱狠了狠心,擲出手中的飛鏢,圍著冬郎的幾個北虜兵應聲倒地,冬郎沖到秋荷身邊拉起她的手,想向外跑,卻發現已經沒有出路了。

被玉漱護在身後的承朗,看著滿目瘡痍,心中悲痛。為什麽戰火要燃至這裏,為什麽世間總要有戰爭。

他使勁搖著身邊的紮布耶,紮布耶微微睜開雙眼,嘴唇白的發涼。

承朗喊道:“我們一同叫大家住手,要不然大家都會死。”

紮布耶的嘴唇微顫,說著什麽卻聽不見聲音。玉漱看著承朗,流著淚。她伏下身來,輕輕靠在承朗的背上。

此時的圖景很奇怪,承朗面前是紮布耶,承朗的背上是玉漱。紮布耶虛弱地說不出話來,玉漱則是淚流滿面,渾身潔白,仿佛來自仙境。

玉漱說:“承朗,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一直喜歡著你。”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玉漱臉上露出笑容,“你知道就好。”

“如果我死了,你也要知道,我一直也喜歡著你。”承朗說。

玉漱笑了,淚水流到口中,苦澀。她說:“你不會死。”說完,她拽住承朗的衣領,使盡渾身力氣,飛向冬郎和秋荷,將承朗推到冬郎懷中,喊道:“冬郎,你們帶六爺快跑。”

玉漱扯開衣襟,她的衣服裏子上掛滿了飛鏢。她擲出飛鏢,飛鏢落時,便有人應聲倒地,她為冬郎開出了一條路。

冬郎背起承朗向外跑,有北虜兵沖上來。玉漱的飛鏢便趕來為他們開路,冬郎和秋荷跑到墻邊,腿上用力躍上墻頭。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回過身去,只見火光沖天。

玉漱點燃了腰間的火藥。

多年後的春天,一個微雨初晴的午後,田間小院中,有一樹梨花靜靜開落。微風起,滿地潔白的花瓣,門口有匹馬正垂頭尋著嫩草。

冬郎身著盔甲,高豎的發髻在風中清揚。秋荷輕衣薄紗,腰間插著一支玉簫,靠在冬郎胸口,對面前的一個姑娘說話。

那姑娘穿著粗布麻衣,頭發遮住了半邊臉,她的臉上有成片的疤痕,看上去恐怖。她開了口,說道:“你們要小心,不要擔心六爺,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這是桂蘭的聲音,桂蘭微微笑了,她朝身後茅屋看了看,茅屋的窗口裏,承朗目光呆滯地盯著外面,毫無表情。桂蘭說:“六爺現在已經好多了,偶爾會說一兩句話了。”

冬郎點點頭,“辛苦你了,我們會時常回來看你們的。”

“放心吧。”桂蘭說,“你們不要惦記了,現在你們兩個一同在前線與北虜作戰,要好好保重。”

秋荷握住桂蘭滿是傷痕的手,“嗯,我們會的。對了,我們在紫金山上祭拜寶林他們的時候,遇見了一個人,他知道你還活著,說過一段時間要來看你。”

桂蘭疑惑地皺起眉,“看我?我認識的人不多,除了你們之外,死的死,亡的亡,誰會來看我?”她輕嘆了一聲,“如今我毀了容,卻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我能在那場爆炸中活過來,真覺得是上天的眷顧。我對這個世界已經無欲無求了。如果真有故人來看我,就我現在這副樣子,還怎麽與人見面?只怕會讓人覺得惡心吧。”

秋荷握著輕輕拍著桂蘭的手,“你千萬不要這麽想,活著就好,你肯在這山溝裏獨自照顧精神失常的六王爺承朗,我們都知道你心地善良。你這麽善良,即便你變成了什麽樣子,我們都覺得你是最美的。”

桂蘭苦澀地笑笑,“好了,你們就不要寬慰我了,我想得開。你們快走吧,你們送來的米夠我們吃上好一陣呢,前線的事情還很多,你們要多努力,早日將北虜趕出去,我們才能過上好日子。”

“嗯。”冬郎與秋荷點點頭,他們上了馬,與桂蘭告別。馬蹄聲陣陣,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煙柳中。

桂蘭靠著門扉,嗅著空氣中飄散的陣陣花香。承朗在茅屋中,傻傻地笑了,癡癡地蹦出一個字“花”。桂蘭掩上柴扉,笑著說:“是是是,花開了,好看嗎?”

她剛剛轉身,身後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木魚聲,她應聲回頭,只見一個清秀的小和尚立在門外。

冷秋明微微笑著,“施主還記我嗎?”

桂蘭楞住了,隨即微笑著雙手合十,“你便是來看我的故人?”

冷秋明點點頭,“緣起緣滅終成空,施主看來是頓悟了。”

桂蘭微笑著,沒說話。

冷秋明輕輕敲著木魚,轉身離開了,他的身影在青山掩映中虛虛實實,桂蘭覺得臉上有一滴淚滑落。遠山上有雲霧飄渺,微風起,花漫天,雲光輕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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