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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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慌不忙地喝著茶,只是偶爾擡起眼,看看立在堂下的承朗和玉瑤。太子放下茶杯,說道:“茶還是要趁熱喝,涼的對身子不好。”

承朗的心頭像是有螞蟻在咬,“真正的玉瑤郡主已經回來了,求太子放了冷秋荷。”

太子像是沒有聽見承朗的話,自顧自地說:“最近天氣已經熱了,雨水也多了,六弟出門應該帶著傘,要是被大雨擋在路上,就不好了。”

承朗強壓著火氣,“太子有什麽話就直說,我已經把玉瑤郡主送了回來,請太子放了冷秋荷。”

太子垂著頭笑笑,幾個侍衛來到殿內,架起了玉瑤的胳膊,承朗忙去阻攔,被侍衛擋在了一邊。玉瑤大叫著掙紮,太子卻淡淡地說:“郡主是識大體的人,竟然肯自己回來。回來就好好住下。”

太子擺擺手,隨即轉過身去,承朗被人推出了殿外。

承朗也不掙紮,也不喊鬧,他知道無論說什麽都已經沒用。深深的恐懼像是夢魘一樣向承朗撲來,他幾乎站立不住。

太子身邊的大太監侯振宇弓著身子,小步來到承朗身邊,說道:“太子叫奴才告訴六爺一聲,大雨將至,請六爺找個地方避避雨。雨天路不好走,如果六爺執意冒雨前行,濕了衣服,摔了跟鬥,六爺要自己擔著。”

承朗怔怔地看著他,他滿是笑容的臉上寫滿了恭順兩個字,可是這笑容在承朗看來卻是如細薄的刀片一樣銳利。

“多謝太子爺提醒。也請轉告太子,大雨襲來,要穩固堤壩,以免自毀河堤。”

侯振宇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謝六爺提醒,我會稟告太子的。”

承朗從太子府出來,神色有些恍惚。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門口的冬郎扶著哥哥的胳膊,急切地問:“太子同意放人了嗎?”

承朗搖搖頭,“太子把玉瑤扣下了,根本不理秋荷的事。”

“怎麽這樣?我去找太子理論。”玉漱要往太子府裏硬闖,承朗抓住了她的手腕。

承朗說:“沒用的,找他理論不如準備劫法場,我們回去商量。”

承朗一直在琢磨“大雨將至”這四個字的意思,夜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坐在花園的長凳上,冬郎在他面前嘆著氣。

冬郎說:“好不容易治了洪景林的罪,卻把秋荷給搭進去了。怎麽就沒有一件順心的事?”

承朗搖了搖頭,“以我對洪景林的了解,他才不會這麽輕易就被太子扳倒。我倒是一直在琢磨太子說的話,大雨將至是什麽意思?”

天色漸晚,長春宮內一片昏暗,宮女過來掌燈,惠妃擺擺手,“罷了,今晚不必掌燈了,黑著反倒安心。”

宮女退出門外,不一會有人叩門,惠妃忙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如蘭。

如蘭臉上有淚痕,她握著惠妃的手,“娘娘,皇上要不行了。”

皇上已經神智不清,皇後跪在床邊,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悲傷,只是淡淡的看著他。皇上的喘息聲,一聲粗過一聲,聽著像是殘冬裏刮過山谷的風聲,呼嘯而過,蒼涼無比。

太子來了,皇後朝太子招手,太子來到皇後身邊,想要扶母親起來,皇後按住太子的手,說道:“你也跪下。”

太子楞了楞,然後恭順地跪在母親身後。

皇後像是在自言自語,“君王總有百般無奈,也有百般選擇,正是因為承受了常人無法承受的苦,才能享有常人無法享受的福。為君者,要時刻謹記著,步履維艱,處處小心。”

太子點點頭,皇後接著說:“為大丈夫者該狠的時候要狠,有些事我要告訴你了,你知道為什麽你父皇的兄弟沒有一個活的長久的?”

太子咬著嘴唇,說道:“是父皇除了他們。”

皇後嘆息道:“□□定下了規矩,給親王分封,親王手中有兵,這便是最大的禍害。當年靖難之役的硝煙味道還在面前飄蕩著,想要坐穩江山,便要除掉所有禍患。”

皇後伸出手掌,在兒子臉上輕柔地摩挲著,“我知道你本性純良,你仁慈,不願意爭搶,可是你生在皇家,這是個你死我亡的修羅場,你要是不狠,別人便會利用你的善良來害你。”

太子看著母親,半天說不出話來。床上的皇上,像是一只燃盡了的蠟燭,最後的火光忽然泯滅,只留下一縷青煙飄蕩。

皇後的眼角流下兩行清淚,淡淡地說:“你要狠,要像一只野狼一樣兇狠,現在去斬了為你父皇配藥的太醫,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了。”

太子垂著頭,牙齒咬的吱吱作響,在他猛地擡起頭來時,眼眸中射出的寒光,足以冰冷每一顆心靈。

皇上駕崩是在子時,承朗趕到宮中已是子時三刻。宮中痛哭聲此起彼伏,各宮娘娘身著素衣跪在殿前,多是臉無血色。

承朗找到母親,惠妃握著承朗的手,伏在他的耳邊小聲說:“皇上死的蹊蹺。”

承朗點點頭。

國喪的消息傳到天牢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洪景林與秋荷的牢房只隔了一條過道,洪景林大笑,對秋荷說:“小丫頭,你暫時死不了,皇上沒了,國喪期間,官家不會殺人的。”

秋荷瞟了他一眼,沒有做聲,洪景林與她聊天的興致卻沒有減少半分,他接著說:“丫頭,你被太子這樣算計,你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我又能怎樣?皇上死了,太子擇日就會變成皇上,你鬥得過皇上嗎?”

洪景林大笑,笑的都流下了眼淚,“誰說那豎子能當上皇上的?我就不信那個邪了。”

秋荷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自己都身在囹圄,還有什麽資格大言不慚?”

“丫頭,咱們打個賭好嗎?我很快就會從這裏出去,如果我出去了,你便向我磕三個響頭。”

秋荷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不再做聲。心中想:“磕頭?倒時候我的頭在不在還不一定呢。”

皇上大喪,天牢中的看守都在煞有介事的討論國事,這些莽夫雖然胸無點墨,卻對宮闈秘聞津津樂道,大家在討論皇上是怎麽死的。不過皇上畢竟是死了,大家的興趣也是有限。這些獄卒更關心的是皇上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子們該如果處置,那些成了太妃的娘娘們在後宮中如何排解寂寞。

他們討論的正歡,笑的正起勁,突然大門被人推開了。幾個身著官服的人沖了進來,獄卒上前阻攔,那夥人中為首的一個說:“我們是奉太子手諭來請國丈爺的。”

“太子手諭?”那幾個獄卒面面相覷。

這時刑部侍郎從門口閃進來,喝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快把國丈爺請出來。”

幾個獄卒不敢怠慢,忙打開洪景林的牢門。洪景林撣撣身上的草梗,對秋荷笑笑,“丫頭,我先走了。”

秋荷覺得萬念俱灰,冬郎在做什麽?難不成我真的要死在這兒嗎?

在太子府內的一個小小的院落裏,樹枝上開著細密的金銀花。彩衣換上了輕薄的衣裙,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那上面落著朵朵花瓣。她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此時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可是在那烏黑流淌著的秀發下,一雙蕩漾著碧波的眼睛此時卻布滿愁雲。

太子妃已經被幽禁了起來,現在的太子府中,彩衣才是事實上的女主人,她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她卻並不開心。她的手在小腹上輕撫,她能感到那裏面有一個新生命在悸動。

一個小小的生命孕育在她的體內,那是她與太子愛的結晶,多麽美妙。在她剛入太子府的時候,在那個有著明媚春光的午後,她看見了太子那有著憂郁眼眸的臉。太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扣著朱紅色的欄桿,他站在游廊上,看著立在院中的歌姬。太子像是一幅畫,在彩衣眼中,太子的眼眸與嘴角都蕩漾著說不清的味道,那味道讓彩衣迷醉。從此以後,彩衣的眼神再也無法從太子身上游離開。

太子的臉色永遠都是那般蒼白,他似乎從來也不笑。在酒宴上,太子穿著絳色的長衫,晃著水晶杯杯中的酒,在歌舞升平中,太子那張淡薄的臉,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彩衣只是一個歌姬,她在舞動著華麗的霓裳舞,可是她的眼中卻始終映著太子的身影,無論是轉身還是低眉,那身影始終都在,他早已進了彩衣的心,揮之不去。

彩衣突然覺得身上發冷,她裹緊了衣裳。微風起,花瓣紛飛如雪,彩衣流下了眼淚。她輕輕拍著肚子,對肚子裏的孩子說:“兒啊,這是對還是不對?為了你,你爹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

有人過來為彩衣加上衣服,彩衣說:“你去六王府,找一個叫冬郎的人來。”

那人點頭出去了,彩衣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空中飄著陣陣花香,有花瓣落在彩衣臉上,她笑了,可是淚卻並未止歇。江南有歌謠,清麗婉約,她輕輕唱著:“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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