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默默地紅眼睛流淚，無聲而倔強地控訴，葡萄一樣黑黢黢的眼睛執著地盯著她瞧，還以近乎一百八十度的仰視角，來來往往的人都不禁側目。

保姆被楚挽歌這樣威嚇的氣勢給驚呆了，楚挽歌竟然不動只言片語就把他們小少爺欺淩成這樣，簡直了——保姆一個側身就擋在連城身前，奮死護崽狀，覷了覷面無表情的楚挽歌，正要開口，楚挽歌更為幹脆地打斷，說：“帶他進去吧。”說罷，她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的衣角，保姆呆了一秒應聲正要去牽小少爺的手，卻撲了個空。

連城近乎執迷地追隨著楚挽歌的腳步，蹣跚地邁著小短腿，聲嘶力竭道：“你是我媽媽！”

保姆驚呆了，下巴頦都險些裝不回去。果然，即便對著孩子也要說實話呀，特別是親媽這檔子事，小祖宗，這可不能瞎認的！長得再像也不行！

路人的情緒更為高漲，“原來是孩子的親媽……唉……這世道變了，哪裏來這麽狠心的女人吶！可憐了這麽漂亮懂事的孩子……”

楚挽歌的身影就僵在電梯口，連城趁機抱住她的包包，軟軟的臉蛋蹭到她的指骨。

保姆即刻沖上來，“小少爺——”

連城將她推開，“你為什麽討厭我！”當然，這話肯定是質問楚挽歌的。

她和那個人是有多像，連城也能認錯？

“連城，我不是你媽媽。”楚挽歌垂眸看他，認真而嚴肅。

保姆眼看著小少爺帥氣無敵的小臉龜裂了——小小年紀受到了重創般的打擊，積攢到將來就成了幼時的心理陰影，有些人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少數跨越的卻都成了神經分裂——這麽計算下去，小少爺太可憐了。

基於連城的執迷不悔，楚挽歌決定請他去下面的便利店喝一杯熱牛奶緩緩心神。

楚挽歌將他抱到高腳圓凳上，取了熱牛奶坐在他身邊，連城拿了吸管就往裏面放，“小心燙，冷一冷再喝。”楚挽歌提醒。

連城巴巴看了她一眼，點頭，破碎的心好歹拼湊起來一點，她還是關心自己的。

連城對著杯子小口地吹著氣，“我沒有見過媽媽，爸爸和姑姑都說媽媽得了很嚴重的病不在了，我從來不相信，大人都是這樣騙小孩的，我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楚挽歌沒理清他奇怪的邏輯思維，窗外飄起了小雪花，連城繼續說：“爸爸肯定做錯了事，所以你到現在都不肯原諒他，所以你也討厭我……”他的聲音低下去，過了一會就只剩啜飲牛奶的聲響了。

楚挽歌望著窗外的落雪，繁密的白色的小點，那麽輕那麽稀疏，可壓倒一棵大樹的也是它，這樣的力量就無人敢小覷了。

楚挽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她的記憶是飽滿的，從小時候記事到現在，她沒有忘記過任何一部分，五年前，她還在上大學，只交往過一個盧鐵成，連錫純是何許人？那時候她一點也不知道，即便她也和湘湘泡吧，但從來沒有喝醉過，更不可能意外生子。

但連城的認知，只能讓她想到那個照片上的女人。她們或許是真的相似，有時候太過真實，連錫純也會出現幻覺，所以在春城的地震中，他才毫不猶豫地救了她不是嗎？

匆忙的腳步聲逼近，楚挽歌靜靜地等著。

“爸爸！”連城有些緊張地喊他，一只手卻抓住了楚挽歌的手。

連錫純明顯是趕來的，身上只披了一件羽絨衣，白色的外套襯得他的頭發又黑又密，眼睛和眉毛都是，很深刻。

他示意保姆進來帶走連城，語氣冷冽，一把攥住她的手，命令道：“跟我過來！”

連城哭著被保姆抱走了。

連錫純近乎粗暴地踢開消防通道的門，拉著楚挽歌往樓上走，樓道裏亮著刺眼的聲控燈，照得彼此都快透明。

他推開天臺的安全門，冷風如箭“嗖嗖”地從臉畔劃過，引得人不禁顫抖。

楚挽歌幾乎是被拖過去的，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沒有一點逃跑的沖動。她或許一直等著這一天，等著連錫純暴怒將她一腳踢開，從此南北不相見。

“連錫純，童言無忌，我不會當真。”她被按在圍欄上，身後是肅殺的風雪，連錫純掐著她的雙肩，眼睛通紅，恨不得將她攔腰折斷從這高樓拋下去！

她深切地體會到他的恨，實實在在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情緒，就是最純粹的燒死對方的恨意。

她的眼眶驀地就紅了，手指摳住粗糲冰涼的欄桿，“你又何必救我？”如果早料到有這一天，何必多此一舉。

“楚挽歌，你以為死有這麽容易嗎？”他咬牙切齒地問。

她張著嘴吸進寒刺的空氣，半晌才說：“我欠了你什麽？”

連錫純的眼睛紅得快要滴出鮮紅，他的雙手慢慢地攏上她的脖子，按住，“楚挽歌，你欠我的永遠也還不清！”

楚挽歌半個身體都懸在外面，她死死地抓著欄桿，眼睛裏還能流出溫熱的水，望進他的眼裏，她看得真切。

慌亂中，她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在她近乎被掐斷氣管的時候，一群人圍了過來將連錫純拉走，楚挽歌長長地呼了口氣，跪坐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落了滿臉的淚。

醒來的時候，連錫婷在她身邊坐著。

楚挽歌漠然地望著她，連錫婷只說：“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吧。”她的聲音有些疲憊。

“今天是小瑾的忌日，我讓保姆帶燦兒來醫院，就是打算叫錫純帶他去墓地。”

“燦兒是小瑾給取的小名。”

“今天發生的這一切我很抱歉，他神智不清才對你做這樣的事。”

“燦兒是個很敏感的孩子，那天你們帶他出去玩，他跟我回去後就問我你是不是他的媽媽，或許是長得太像，那天乍一看到你，我其實也很震驚，我母親強烈反對他們在一起，錫純就和小瑾離開了，後來小瑾重病，母親卻不肯救，所以錫純恨透了母親，他幾乎不回老宅，根源就是小瑾的死，燦兒並非小瑾親生，是錫純從孤兒院抱去的……小瑾死後，他卻把燦兒交給我了，開始他都不來見燦兒，或許是小瑾的死讓他太哀慟，他一時還接受不了，我每回去見他，他都把自己鎖在屋裏誰也肯見。我就怕他支持不下去了，所以我把燦兒扔給了他……所以，燦兒滿周歲前都是錫純照顧的，我知道他很愛這個孩子，將燦兒當成親生的一樣，那種愛是不會假的。”

連錫婷講完，見楚挽歌無神地望著雪白的墻，她伸手握住她的，“小挽，你真的覺得他對你沒有一絲感情嗎？”

“我站在姐姐的立場，是真心希望你們能好好的，希望你能讓錫純重新活下去，和他以前一樣認真快樂地生活。”

楚挽歌聽得荒唐，她，可能嗎？她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連錫純掐著她脖子時指骨的力道，賁張的肌理，那種憤怒痛惡——她忍不住打顫。

連錫婷握緊她的手，“錫純是害怕了，他怕自己真的愛上你，覺得對小瑾是背叛，又怕你知道小瑾的事逃避他，所以他才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做了這樣沖動的事。”連錫婷急切地望著她，“他一個人要肩負起連氏集團，內憂外患，天天都在打疲勞戰，你如果能幫到他，我就好放心了。”楚挽歌當時是有幾分動容，如今她已退無可退，就像泡了水的墻紙發爛發脹，即便再名貴，也要撕光了刮幹凈重新刷墻修整，若能恢覆個七七八八也就沒有埋怨了。

連錫婷走後，傍晚就有律師找到她，並且給了她一份股份讓渡書，是莫氏集團30%的股份，“詳細說明我已經轉達，太太在這裏簽字就可以了。”楚挽歌在律師的指導下簽署完文件，律師給連錫婷打了個電話過去，並轉達道：“連董會陪同出席下周一的周會。”

連錫婷在董事會的分量舉足輕重，但這樣的事情必定是經過連錫純的同意，他是什麽意思呢？明知道她沒有商業頭腦，卻將莫氏給她？這不是隨意的玩具，而是一個集團，養活上千人的企業。

司機將車停好，秘書望了一眼後座平靜坐著的女人，說：“太太最好下去接一下總裁。”

秘書下來替她開門，楚挽歌去了病房。

主治醫剛走，楚挽歌進去，連錫純早已換好了幹練的西服，眉眼銳利，在看到她時卻笑了笑，然後在楚挽歌意料之外，走上前擁抱了她。

楚挽歌卻止不住顫栗，他貼著她的耳緣說：“冷嗎？你穿得少了些。”說罷，他替她扶起了領子，牽著她的手走出去。

上了車，兩人各坐一邊，連錫純扯了領帶，“去公司。”而後又盯著她，“你也去，熟悉一下業務。”完全是命令式的口氣。

CBD商圈的連氏TOWER如同灰藍色的巨型水龍沈睡在廣場中央，將鉛灰色的天幕撕裂成兩半，直入雲霄，無論哪個視角都是威風凜凜，令無數資本家傾倒，人在這樣的建築之下顯得是多麽渺小，可她身邊的男人卻將這一切都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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