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郁看到顧嶼安臉色鐵青，看到他眉心緊皺。

她心裏突然靜了一下。

原來不管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嶼安從來沒有改變過。他第一時間選擇相信的，從來都只是他的家人。

但這能怪他嗎？

她自己不也是最緊張自己的家人嗎？

顧嶼安也深深地看著言郁，想要從她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

二人對視了一會，言郁突然伸出手撫上顧嶼安的臉，聲音很輕很輕：“嶼安，你是不是知道了？”

顧嶼安面色冷靜地看著她，反問：“知道什麽？”

言郁坦蕩地應：“九年前那場車禍，是你自己想起來了，還是顧大哥告訴你的？”

呵！

“所以，你早就知道對不對？”顧嶼安冷笑：“所有人都知道那場車禍，卻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錯了。”言郁的手再伸高一點，摸到他的眉骨，指尖流連忘返：“沒有人瞞著你，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願想起。”

顧嶼安憤怒地拍開她的手：“你到底想說什麽！”

“嶼安，不要自欺欺人了，是你自己逃避現實，就不要怪別人欺瞞你。”言郁的眼眶一紅：“既然現在你知道了真相，那我就老實告訴你，確實是我把顧大哥推進海裏的。現在，我和你大哥之間，你只能選一個，你要誰？”

她明白顧嶼安的難處。

年少時做出的錯事一生也無法彌補，嶼安永遠都會對他的大哥心懷內疚，所以她不怪他的猜疑。當年嗜酒如命的父親喝醉酒還開車，誤己傷人也是活該，顧大哥絕不會只責怪嶼安，否則也不會瞞了九年，只怕他想起來會難受。

只是，她想借此機會逼嶼安做出選擇。只要他選擇他的大哥，那她離開他身邊會容易一些。

嶼安那麽重視親情，一定會選擇大哥的。

“小郁兒，你什麽意思？所以大哥說的那些，說你們爭吵說你把他推下海，都是真的？”

“你不是已經相信他了嗎？”言郁冷淡地說：“我這麽告訴你吧，本來我就沒有多想呆你身邊，如果不是因為雲舟，我永遠也不會回來。我在英國過得好好的，身邊的人個個都寵著我。可是我一回國，每個人都想著欺負我。我現在，不想跟你玩了。我要離開這裏！”

顧嶼安目光兇狠眼睛發紅，死死盯住言郁：“你再說一次？”

“我說，我受夠了！”言郁一字一句：“我現在就要離開你。”

“你說你受夠了？”顧嶼安怒極反笑，“我都把你寵上天了，你還不知足！你想我怎麽做？為了你和家人絕裂嗎？”

“我討厭你的母親，害怕你的哥哥。”言郁咬字清晰，很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情緒：“除了雲舟，你身邊的人都不喜歡我，正好我也一個都不喜歡。現在雲舟的病已經治好了，不再需要我……”

她閉了閉眼睛，把話說完：“你放我走，大家好聚好散吧。”

本來因為大哥落水的事，顧嶼安已經對言郁產生了隔閡，現在她還如此不知所謂，他的怒氣瞬間就抵達頂點。

憤怒的話沖口而出：“好，你走！”

原本言郁是打定主意要走的，突然聽到顧嶼安這句話，心裏還是失落了一下。她淡淡地笑：“那我真的走了？”

“想清楚了，你今天離開我，以後都別想再回到我身邊。”顧嶼安怒極，咬牙切齒：“你不要別後悔！”

想對於顧嶼安的憤怒，言郁顯得很平靜，她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迅速轉過身去。

顧嶼安的五指一下握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想挽留的話壓抑在喉嚨裏，痛得仿佛被火灼燒一般。

屋外的海風很舒服，陽光也是溫柔的。言郁一步步走出了門外，半點沒有停留。

顧嶼安終於壓抑不住，叫了一聲：“小郁兒！”

言郁的肩膀頓了一下，還是轉身，迅速消失在拐角處。

她不肯回頭，因為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淚如雨下。

顧嶼安是她唯一愛過的男人，哪怕他再壞他再不好，她都已經認定他了。更何況他現在變得這麽優秀，所有對她的不信任都不過來源於家人的從中作梗。

換作是她，也會首先站在家人那邊。

他們之間存在太多太多阻礙，就算沒有這次的誤會，也不可能會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言郁簡單收拾好衣物，就離開了度假村。

許文韻站在村口，見言郁背著一個小小的背包，步履沈重，看起來孤伶伶的好可憐。

她笑了一下：“言郁，你這是怎麽了？”

言郁看也不看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許文韻伸出一只手臂擋在言郁面前，不屑地說：“都這樣了，還囂張？”

言郁終於轉頭賞了她一個眼神，“許文韻，你也悠著點信，也許嶼安很快就會回過神來了。就算你是和顧歟遲合作害我，但如果嶼安發現真相後，你覺得他會不會因為顧歟遲的原因放過你？知道程小暖嗎？她的下場可不好。”

許文韻不以為然，但是看到言郁的眼睛時，嚇了一大跳。

明明，言郁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十分好欺負，可是她的眼睛即使灰敗中也頑強地透出一股清亮的光，仿佛即將燃起熊熊烈火，把周邊的一切都燃燒殆盡。

許文韻一個激靈生生後退了幾大步，回過神又覺得太丟臉，居然會怕一個女人的眼神。

“程小暖那種蠢女人怎麽可能跟我相提並論？”她梗著脖子說：“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下一站該去哪裏吧。”

跟程小暖都是一個級別的，惡毒惡心。

言郁懶得再跟她說話，安靜地轉身，慢慢地走到外面可以打車的地方。

她還能去哪裏？

哥哥不見了，嶼安不要她，她現在只有媽媽了。

她訂了最快的航班，只要時間一到，就可以飛回媽媽的身邊了。

坐在人來人往的等候室，言郁突然想起去年那次，她沒能成功登上飛機，被嶼安抓了回去……

這一次，他不可能再來找她了啊。

直到過了安檢坐上飛機，她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還沒有好好和珍惜的人告別，這就要走了？

她舍不得雲舟。

下了飛機後，她也沒有通知任何人，只是一個人來到醫院了。

母親仍然很平靜，臉上的容顏仿佛還停留在九年前，那麽年輕，那麽好看。

言郁輕輕握住母親的手，低聲說：“媽媽你知道嗎，我找到哥哥了。”

見媽媽毫無反應，她的聲音越發悲慟：“媽媽，我沒有把哥哥帶回家，是我沒有保護好他，對不起。對不起……”

她把臉埋在母親的手背上，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母親很安靜，整個病房都很安靜，沒有人聽得到她的悲傷。

正好她不需要可憐也不需要同情，在這裏哭，沒有人會問她為什麽哭。

她不想說為什麽要哭，那樣會更加難受。

突然，有一只纖細清亮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聲音詫異而憐惜：“小郁，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哭什麽？”

言郁回過頭，看到一張柔美而溫和的臉。

是歐陽箐箐。

她連忙把眼睛擦幹凈，擠出笑容解釋：“我只是太久沒看到媽媽，一時高興。”

歐陽箐箐了然，笑著說：“你不用擔心啦，我每天都會抽時間來看望伯母。就算沒空，也會讓護工好好照顧她，每天都有擦身翻身的，你安心。”

言郁笑了，“我一直都知道的，謝謝你，還有金助理。如果不是你們，我一個人熬不下去的。”

就是因為有他們幫忙照顧媽媽，她才敢離開這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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