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夢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畫不出像樣的東西來，於是她煩悶，每天就想法給別人找點不痛快。比如回許家，在童春歸跟前晃。

許家一般中午都沒有幾個人在家，這一天只有童春歸一人在吃飯，許夢凡就回來了，添了雙碗筷，坐在她旁邊氣定神閑地吃起來。

童春歸臉色立馬就不好了，說道：“你回來做什麽？”

“吃飯啊。”許夢凡端了端碗說道。

“我們許家沒有你的飯！”童春歸說道。

“是比孫家的差了點。”許夢凡淡淡回道。

童春歸氣得丟下了筷子起身走了。

許夢凡笑了笑，把滿滿一碗飯給吃完了。

吃飽喝足，她慢悠悠地上樓，許鶴與剛起來，開房門見到許夢凡跟見到鬼似的，瞪著她說道：“你回來幹嘛？”

“我又不是死了回魂，這麽驚訝幹嘛？我是嫁出去，回家看看怎麽了？”許夢凡說道。

“沒安好心。”許鶴與說了句摔上門。

許夢凡又是笑，她以前會覺得家裏這些人這樣對她是很討厭的，現在卻覺得很好玩，於是她毫不介意，回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沒一會竟睡著了。

這種難得莫名的安心舒適感讓許夢凡莫名愛上了回許家，三不五時地回來吃個飯，睡個覺，弄得其他人恍恍惚惚一頭霧水。

許承雖然對許夢凡也有諸多看法，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他還是會關心許夢凡，在晚餐桌上，他就問她道：“你的工作室最近怎麽樣？”

“很好啊。”許夢凡說道。

許承看著許夢凡不以為然的態度就皺眉，說道：“其實你這兩年自己的品牌還是沒有做出來。”

“你是說就她畫的那些東西要做品牌？不是有點錢撐著，完全是一堆廢品。學一點皮毛回來就說自己是設計師，我真是很佩服她勇氣可嘉。”童春歸眼皮都沒有擡起，冷冷插話道。

童春歸的話不好聽，可許夢凡聽到後有片刻失神，她不知道那讓她停留住心神一閃而逝的感覺是什麽，可惜很快就消失了。回神，許夢凡板著臉回嘴道：“用的是孫家的錢，不勞你費心，也輪不到你費心。”許夢凡和孫譽林在一起之後，她的合夥人就漸漸轉成了孫譽林，現下是她負責設計，產品營銷都是孫譽林在做，一切都算正常。

童春歸冷哼了一聲，似乎還想在說什麽，但她又不屑，於是她繼續吃飯。

這倒讓許夢凡有些貓抓似的難受，她回想童春歸的話，晚上回去再看自己的畫紙，她煩躁地都丟進了紙簍。

這種空虛無奈情形下的許夢凡和徐敬輝的見面越發頻繁，直到東窗事發。發現兩人事情的是許鶴與，許鶴與有天使性子一定要去徐敬輝家，徐敬輝不同意，她就偷了鑰匙自己去了。結果她在徐敬輝家撞上了許夢凡，然後就是她對著許夢凡大吵了一架，吵完許鶴與跑了，回家就把事情捅給了許承和童春歸。

許承自然懂得家醜不可外揚的事，憤怒之餘警告許鶴與不能到處說。許鶴與年紀小哪裏懂，只覺得父親到底是偏心許夢凡，而她喜歡的男人也喜歡許夢凡，甚至連她結婚了都還要和她在一起。許鶴與覺得全天底下的人都在護著許夢凡，她就又恨惱地從父親書房跑出去。

許鶴與跑出書房撞上了許端行，在這個家裏許鶴與只把許端行真的當哥哥，撲到他懷裏就委屈哭罵許夢凡控訴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許端行心疼她，可他也懂得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他也對許鶴與說了和許承一樣的告誡，只是他的語氣是溫柔委婉的，但許鶴與懂了。然後她的世界就塌了，越發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護著許夢凡，而許夢凡前段時間老是回來肯定是在對她耀武揚威。想著，許鶴與傷心氣憤推開許端行把自己鎖進房間，然後思來想去她還是把這事捅給了孫家，反正她絕對不要讓許夢凡好過就是了。

孫母聽到風聲就盛怒了，把孫譽林召回來就是一頓痛罵，當然罵的最多的就是許夢凡，罵到最後連沒有婦德這古老的詞也搬出來了。孫譽林臉色很難看，但在父母面前擡不起頭一句話不敢回，然後他受了罵，得了孫母要他們離婚的旨意，鐵青著臉回到家。

許夢凡靠在窗口抽煙，她一直在等孫譽林，她的手有點顫抖，但聽到開門聲的時候，她強按住自己的手，滅了煙，若無其事地迎接孫譽林。

孫譽林回來看到這樣的許夢凡一個字說不出來，來回踱步，他在盛怒。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最後他怒問道。

“誰們？”許夢凡問道。

“你不要給我裝！”孫譽林怒不可遏。

“我和徐敬輝的事嗎？”許夢凡反問道。

孫譽林覺得簡直在被許夢凡切片，他呵斥道：“不要提那個男人的名字！”

“你不用那麽生氣，孫譽林，難道你沒有其他女人嗎？”許夢凡反問道。

“我說我結婚後就沒有你信嗎，許夢凡？！你這種人以己度人度世界，我和你有什麽好說的？！”孫譽林徹底氣炸了，他又開始來回踱步。

“沒什麽好說的，那你就直接說，你想怎麽樣？”許夢凡說道。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和我離婚去找你的初戀？你有點羞恥心，許夢凡！”孫譽林氣道。

“靠羞恥心維持的婚姻你要？”許夢凡反問道。

“你就沒愛過我是不是？許夢凡？！”孫譽林說道。

“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問我是不是愛徐敬輝，我也不知道，我可能就是沒有羞恥心。”許夢凡冷靜說道。

“你想離婚是不是？”孫譽林問道。

“是你想。”許夢凡說道。

“我告訴你，許夢凡，你要和我離婚，你就什麽都得不到！”孫譽林說道。

“不用威脅我，我知道。”許夢凡側過身說道。事情走到這一步，其實許夢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是這個反應，她只知道不能讓孫譽林看了笑話，至於是什麽笑話，她又是不知道。

“好，很好，我明天就把離婚協議給你，把你欠我，我欠你的都理清楚！”孫譽林說道。

“沒問題。”許夢凡說了一句，氣得孫譽林甩袖走了。

許夢凡的婚姻短暫得嚇人，離婚速度是快得驚人。她甚至沒有多看離婚協議裏寫了什麽，簽了字，卷了自己的行李抱著圖紙就走了。

莊夢揚是當許夢凡站在她家門口的時候才知道她離婚了。

“你不用那麽驚訝不用那麽擔心，我和孫譽林是離婚了，但孫譽林那個男人倒不至於小氣到立馬也要把你從他的房子裏趕出去。”許夢凡還有心情說笑。

莊夢揚把門推開到底，默不作聲幫許夢凡把行李拖進來。

許夢凡把圖紙隨手往地上一丟，倒在沙發上舒服嘆了口氣說道：“恢覆自由身的感覺太舒服了。每個人都應該結一次再離一次婚，這樣肯定會更愛生活的。”

莊夢揚還是沒有開口接話，她去給許夢凡倒了杯水擺在茶幾上。

“餵，你啞巴了啊？”許夢凡坐起身逗莊夢揚。

“到底為什麽離婚？”莊夢揚終於開口問道。

“我遇到我的初戀了，然後情難自禁出軌了。接著就是東窗事發，再然後我就是個沒有羞恥，不知檢點的女人了。”許夢凡笑說道。

“那個你以前想和他私奔的男孩子？”莊夢揚問道。

“還男孩子，老男人了。”許夢凡說道，“其實我以前根本不想和他私奔，是他想和我私奔來著，我拒絕了。”

莊夢揚更訝異不解，而許夢凡好像就是為了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她覺得舒暢了。

許夢凡見莊夢揚開口想說話，她立馬搶先道：“你別開口問我離婚後怎麽辦要不要和徐敬輝覆合在一起這樣的話，太蠢了，我其實從沒想過和他覆合。”

莊夢揚閉了嘴，抿了抿嘴角，好一會，她起身坐到雙人沙發上，許夢凡身邊，擡手環抱住她的肩膀說道：“你一定很痛苦，凡凡，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麽。”

許夢凡一怔，胸口一悶一疼，她的笑容僵住，緩緩把頭靠向莊夢揚的腦袋，許久低聲說道：“謝謝你還願意理解我。”

莊夢揚笑了笑，摸摸她的腦袋。

晚上，莊夢揚在準備廚房準備晚飯，許夢凡咬著一個蘋果在屋裏轉，她一直在說話：“我離了婚什麽都沒有了，錢沒了名聲沒了，工作室也沒了，我想著明天去找工作了——”

“挺好的。”莊夢揚說道。

許夢凡嗤笑了聲，問道：“好什麽呀？”莊夢揚沒有回答，因為許夢凡邊問邊走，飄到陽臺上去了，她就算再回答，她也聽不見了。

隔了會，許夢凡跑過來問道：“我看你對門鄰居有人住了，陽臺上曬著男人的衣服，不是說住了一個女人嗎？是夫妻？”

“一直是男的。”莊夢揚切好菜，準備炒，回答道。

“你認識？”許夢凡問道。

莊夢揚點點頭，說道：“是周溯白。”

“你說什麽？”許夢凡一怔，聲音一下變得一本正經甚至較真。

莊夢揚不解看了她一眼，說道：“我說是周溯白。”

“怎麽會是周溯白？”許夢凡莫名急道。

“我和他在一起了。”莊夢揚說道。

許夢凡頓時靜止了，她瞪著眼睛看著莊夢揚，情緒忽然有些崩潰，胸口起伏起來，好一會，她怒氣沖沖對著莊夢揚就吼道：“你憑什麽和周溯白在一起啊？！”

莊夢揚傻了眼，許夢凡話出口也傻了眼。

許夢凡忽然哭了，她丟了手中的半個蘋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去拉上自己的行李箱，淩亂抱了圖紙就要走。

莊夢揚追出來卻不敢攔她，眼看著她踢開門，“哐當”一聲巨響，對門的周溯白因此應聲開了門。

真的看到周溯白只讓許夢凡越發憤怒，她按了電梯，等著，她左瞪一眼周溯白右瞪一眼莊夢揚，電梯到就沖了進去關上門。

“怎麽了？”周溯白看了眼往下跳的數字問莊夢揚。

莊夢揚搖搖頭。

“你沒事吧？”周溯白又問道。

莊夢揚還是搖頭。周溯白見狀，跨出門，走過去擁抱她。

。

許夢凡坐在出租車上一直哭，她不知道為什麽離婚失去所有沒有哭，卻被莊夢揚一句話刺激得哭成這樣，她沒有目的沒有去處，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城市很大。

最後無處可去的許夢凡還是去了徐敬輝家，但徐敬輝不在家，她就放倒行李箱坐在行李箱上面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敬輝回來了，他看到許夢凡很驚喜，難得臉上多了喜色，喊她道：“凡凡。”

“收留我兩天。”許夢凡卻硬邦邦丟出一句話。

徐敬輝聞言神色一黯，隨即恢覆了冷漠的常色，掏出鑰匙開門。

許夢凡在徐敬輝家前兩天足不出戶，後來開始找工作，然後她發現原來她的人生就是一坨屎，離了許家和孫譽林，她的設計作品的確如她的人一樣一文不值。

徐敬輝一開始沒有理會許夢凡，兩人住在一起，他過他的，她過她的，連話都沒有說上兩句，他每天冷著臉看她，她則面無表情看他。但這一天，徐敬輝回來看到許夢凡一個人在家又把自己喝到吐，他再忍不住就火了，他說道：“你到底在難受什麽？你失去的東西都是你自己不要丟掉的，這個時候不正是你表現灑脫的機會嗎？！你有什麽資格頹廢消沈？！”

“沒人愛我，我不知道要什麽——我很痛苦啊——”許夢凡趴在馬桶上醉醺醺笑道。

“你如果肯先好好愛別人，怎麽會沒有人愛你？！從以前到現在你都是這個樣子！”徐敬輝怒道。

“哪個樣子，你告訴我，徐敬輝？我是什麽樣子的——”許夢凡倒過去抱住徐敬輝的一只腳，臉枕在他的拖鞋上，問道。許夢凡的樣子看上去無辜又無助。

徐敬輝卻被許夢凡問得說不出話來，哪種樣子，他說不出來，反正是很不好的那種，歸根結底就是自私。可是在他心裏，雖然自私是她埋在土壤底下的根，但一點也不妨礙他欣賞她開出來的花，她於他終究是個可愛的人。

徐敬輝想著沈著臉彎身把許夢凡抱起來。

“我還沒吐完呢！”許夢凡被送到舒適的床上，反而生氣起來，說道。

徐敬輝聞言順手拿過垃圾桶套在了許夢凡頭上。

許夢凡其實處在半醉半醒的狀態，她只是在求醉，被徐敬輝垃圾桶一套，她就氣醒了，拽下垃圾桶朝徐敬輝砸過去，說道：“你有病啊？！”徐敬輝避開，兩人互看僵持。

“別鬧了，凡凡。你明明知道我愛你，還說什麽沒人愛你，分明是你自己不肯愛別人，你就別鬧了，你要再這麽作死下去，乘早去我的場子裏混好了。”最後，徐敬輝苦笑了下說道。

許夢凡沒了聲息倒在床上。

徐敬輝也沒有再開口，他收拾了衣物去了浴室，等他出來的時候，許夢凡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動不動躺在被面。

許夢凡聽到響聲，緩緩側過頭來看向徐敬輝說道：“那年我不跟你走，我是真的害怕。其實那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你，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痛快。但我的確虛榮，我不想過苦日子，我想讓別人羨慕我。我從小到大都這麽想，我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又很想做自己，我覺得很累，我也很看不起我自己。”

“那你回許家吧。”徐敬輝淡淡說道。

“我沒有家。”許夢凡說著哭了，她就是很矛盾，她很想要家人，但他們不要她，她也就不要他們了，可是她還是很想要。

徐敬輝很想對許夢凡說那你留在我這吧，但他不敢，他也不想再受傷。他太了解許夢凡了，她驕傲甚至傲慢，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別人怎麽給她，她都是不會要的。徐敬輝幾年前就知道了，他其實不是她想要的。

“那你明天再去找工作，你要學會養活你自己。”徐敬輝說道。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許夢凡擦擦眼淚說道，她的確不是嬌滴滴一個懷抱就能滿足的女人，她最大的痛苦就是她的欲望，她追逐一切可能讓她快樂的人事，所以她來不及去想她到底要什麽。

“繼續做你的設計？”徐敬輝問道。

許夢凡搖頭，說道：“我畫不出東西，沒人喜歡我的東西。我是個憋足的設計師，那年我高中都沒讀完就去了意大利，只是為了體面好看一些，其實我什麽都能力都沒有。沒錢我就什麽都沒有。”

“你可以慢慢找。”徐敬輝說道。

“你要養我一段時間嗎？”許夢凡似笑非笑問道。

“如果你能接受，我沒意見，跟養只寵物沒什麽兩樣。”徐敬輝冷冷說道。

許夢凡笑了，說道：“你很了解我，徐敬輝。”

徐敬輝不再做聲。

“我還想我還是回許家吧，從哪裏來回哪裏去，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而你，我不能再害你了。”許夢凡說道。

徐敬輝聞言臉色沈得可怕，他懂許夢凡在說她不愛他，他攥起拳，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許夢凡看了他一眼，說不出口謝謝，別扭著也好。

第二天，許夢凡回了許家，進門童春歸就笑了，說道：“還有臉回來？”

“怎麽沒臉，丟的是你們許家的臉，又不是我的臉。”許夢凡也一笑回道。

童春歸剮了她一眼，說道：“你這話的意思是在說你不是許家的人，是不是？那你更不該進這門。”

“我巴望著做許家的人總比你勉強做許家的人好。”許夢凡又是笑說道。

童春歸徹底火了，呵斥道：“許夢凡！你要點臉，做出了醜事還敢回來叫囂？”

許夢凡沒再接話，徑直往樓上去，恰逢許鶴與下樓，許夢凡對她微微一笑，說道：“呦，天還亮著就準備去夜場跳舞啦？”

許鶴與臉色突變。

“你說什麽去夜場跳舞？”童春歸問道。

許夢凡一笑沒搭腔走了。許鶴與恨得直咬牙，但當她觸到童春歸的眼神的時候又面如死灰。

許夢凡回到房間長籲一口氣，結婚出走都不是她擺脫她家庭的方法，她感覺像回到了年幼，一切回到了原點，她又要重新開始找尋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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