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邊。

甘澤經常坐飛機， 之前因為拍攝任務，也做過直升機。不過剩下幾人狀況就不怎麽好。甘澤看著執意要跟來的薛清明發白的臉色，先下去了。此時宋窈已經完成任務， 坐在海邊休息， 順便給自己補個妝——妖精對於人類的事情， 終究比人類要淡漠。甘澤知道她是只好心的妖怪。

海風很大， 甘澤穿了厚實的風衣，元崎站在他身邊。海風從眼前吹過， 海鷗在頭頂翺翔，遠處的漁船已經清空，打漁的網隨意地扔在海灘上，除了已經被控制的蕭摩訶，一切都是那麽祥和。

許雲封等人慢慢被人攙扶下飛機， 坐在礁石上。有人扔了塊石頭想要打水漂，轉眼就被吞沒在水花裏。

“你們看！”

宋隊長舉著望遠鏡， 遞給甘澤，遠處的天線上，隱隱有一艘白色的游艇，以很快的速度向前沖過去， 很快消失不見了。

宋隊長道：“這片海域已經疏散了， 不可能有別的漁船。”

甘澤放下望遠鏡，一揮手：“走，來活了，去追。”

宋隊長立刻調來一艘游艇， “這是救援隊的改裝， 比一般性能的游艇速度更快，之前用於抓捕海盜。”幾人立刻跳上去， 薛清明執著地跟著，眾人沒法阻攔。最後是聶隱娘定下的決定：“緣分如此，不可阻攔。”

於是薛清明也上了船。宋窈在海上伸出一片浮萍，放上紅線之前掉落在枕頭上的幾縷頭發，搖搖晃晃地飄遠了，不久之後宋窈伸出手指：“這邊。”

宋隊長按照她指的方向開，不久之後宋窈又換了一個方向，然後說：“他們速度慢了。”

不遠處，蒸騰得扭曲的空氣中，出現了一艘白色的游艇。聶隱娘起身從船上飛了出去，甘澤飛出兩張宣紙跟上。接著對面船上白光一閃，有人大叫道：“啊——”

是女人的聲音，聽不清是聶隱娘還是紅線。明瓚急中生智，一掌拍向水中，激起幾米高的水花。

水幕中，聶隱娘抱著紅線飛出來，甘澤看見自己手中發燙。那符咒是為了有法術之人專門準備，能夠抑制對方的行動力。聶隱娘才能及時救出紅線。兩人飛上船來。一番手忙腳亂之後，被擦幹的紅線平靜地躺在游艇中，不聲不響。

甘澤擡起頭：“船呢？”

水幕降落下來，水花四濺，那艘小小的游艇在海上顛簸，終於被一個浪頭打翻了過去。宋隊長還想說一句秉公執法，不要隨意殺人，一想到甘澤等人的本領，就說不出口了。

甘澤說過，對面是比他們還厲害的人物。

“陶峴，你被包圍了！迅速投降！”有警方用喇叭喊話。

打翻的小游艇在水面飄來飄去，越來越低，就像陽光下一片白色的貝殼。宋隊長把船開過去，明瓚一只手把游艇翻了過來。裏面船艙裏散落著一些必需品和食物，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跑了。”甘澤一陣頭疼，“沒有法力也能跑……宋隊長，麻煩派人在周圍海域搜尋一下，他可能潛水跑的。”

手中寫著“陶峴”的宣紙飛出去又飛回來，這是找不到人的信號。甘澤憂愁地盯著海面，索性紅線回來了。

她回過身，看著紅線。女子頭發全濕了，昏迷不醒，還穿著那天跑走時候的衣服。面色痛苦。

她的胳膊青一塊紫一塊的，那邊許雲封已經罵出了聲。不過甘澤擔心的事情並不是這個。

許雲封畫了一座法陣，皺起眉頭：“她被魘住了。”說完喊道：“紅線，紅線！”

“紅線，你聽沒聽到我的話？我是甘澤啊，你回家了，你回家了，你的主人在這裏等你呢。”

薛清明一直坐在船上發怔，加上暈船和暈機，身體並不好受。直到聶隱娘抱著紅線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才第一次看見真正的紅線。這時候她穿破了他的夢境，變成一個鮮活的人。

他的心頭跳了一下，他知道這並不是愛情，而是一種久別重逢的情感。好像過了這麽久的旅人剛剛回家。

“紅線，紅線啊。”

薛清明的嘴唇顫抖著，眼角不自覺地發酸，薛清明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世間待了太久。他忽然記起那個大雪天的清晨，紅衣女子打著竹節傘，披著單薄的披風，嘴角一抹嫣紅，笑容明媚，聲音婉轉動聽。

多少個夜裏她為他歌唱，她為了他歡喜又輾轉反側。而現在她對他笑了，說“主人，從此千山萬水不再相見，紅線拜別。”

雪地裏留下一行腳印，滄海桑田，薛將軍變成了薛清明，紅線還是紅線，那個困在輪回裏永不雕朽的美人。

薛清明伸出手，看著紅線平靜的臉。

“回來吧。”

“回來吧，紅線！”

“主人？”

一片混沌之中，紅線發現自己打著一把竹骨傘，走在寒冷的雪地裏。她穿的少，想快點找到出口，可走啊走啊，找不到頭。

一個老人，提著籃子，傴僂前行，紅線追了上去：“老人家，給我指一條出路吧！”

“姑娘，你要先告訴我，你是誰？這麽多條路，你到哪裏去呀？”老人笑瞇瞇地問。

“我……”紅線一時語塞，“我叫紅線，我主人是薛……”

“紅線，紅線，你回家吧！”有人的聲音通過遙遠的天空傳過來，聽得不甚清楚。紅線的記憶一片空白。她記起自己無數的經歷，每個朝代中孤獨的自己，被嫌棄的自己，還有電影學院開學的那個上午。

“紅線，你是我室友啊？”

“紅線，雖然你是我的引路人，你還是想演電影的吧？我接到了王導的邀請，有個試鏡機會，你去不去啊？”

“紅線可不只是個倒茶妹啊，蔣記者，給你看看她的本事！”

“紅線，想去拍戲就去拍吧，片羽公司支持你。”

薛將軍與她作伴兩年，甘澤認識紅線，也已經三年。

“薛什麽？”老人彎下腰，十分和藹地問她。

“我記錯了，我找甘澤。”紅線說，“甘澤和薛清明。您認識他們嗎？”

“這邊。”老人笑得開心，遙遙一指，看著紅線大步向前奔跑。然後消失不見了。

夢城中心醫院。

因為愛樂樂團的關系，甘澤認識這裏的康覆科大夫。紅線住進了之前宋窈在的那個病房，宋窈也難得地進來坐了一會兒，補充自己的靈氣。

薛清明過來看了她又回去，來的時候，帶著自己的夫人。他們夫婦和諧，有時候薛夫人鬧點小脾氣，薛清明忙著哄她，整個病房的空氣都活潑起來了。

“真的有前世今生這一說呀？”薛夫人好奇地問，“這也太有意思了。紅線小姐，你們兩個上輩子真是主仆嗎——老薛！我怎麽沒早點遇到你？聽說你上輩子有權有勢的，我也過去跟著過過將軍夫人的日子！”

紅線只是笑，薛清明也是傻笑。宋窈悄悄地看著甘澤：“我覺得，他們上輩子不只是主仆那麽簡單。”

“都過去了。”甘澤說道，“前世的事情，斬斷最好。”

這批人走後，紅線開始傻笑起來，又誇自己主人厲害，又說他人品好，對自己妻子也好。甘澤原本以為她看見真人之後會幻滅，畢竟上輩子可是大將軍，可紅線明顯十分滿意，說自己放心了。

陸陸續續人越來越多，最後大家打開了電視，居然是夢城電視臺。

“廣告結束，歡迎回來，這裏是《Pick me》的直播舞臺——”

“謔！”甘澤驚呼，“這個節目居然還沒結束！”

原本一屋子人沒人想看選秀節目，可裏面有個熟人，還幸運地走到了最後的篩選階段。這時候一百多名選手已經只剩十幾個人，在進行最後一輪競演的準備。韋騶的鏡頭明顯地多了起來，和其他選手也熟了。

“韋騶選手，請問你對明天的成團之夜有什麽期待？”

“我勢在必得。”韋騶自信滿滿。

“有前途。”宋窈漫不經心地鼓了鼓掌。甘澤忽然想起一事，她回頭看著元崎悄悄咬耳朵：“我怎麽記得聶姐說過墨色公司要倒閉的事啊？你看，人定勝天，奮鬥改變命運，韋騶一出名，墨色公司肯定蒸蒸日上……”

話還沒說完，聶隱娘拿著手機出現在門口：“朋友們，雖然我很不想告訴你們這個消息，但是墨色剛剛申請了破產保護……”

“啥？”甘澤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怎麽可能。”

“有什麽不可能？除了韋騶，你看看他們的其他藝人吧。”

“這可不能讓韋騶知道。”甘澤說，“這孩子對他們公司癡心一片，多影響情緒。”

“也不能讓蔣盼知道。”許雲封的胳膊肘瘋狂外拐，低頭一看手機：“呃，晚了，她知道了。”

蔣盼不知道給許雲封發了多少條消息，他的手機抽了風一樣地震動。明瓚像是看神仙一樣看著聶隱娘：“聶大師，你還會不會算別的，給我算一下今年運勢唄。”話還沒說完挨了宋窈一記爆栗。

“惋惜過了，不出手嗎？”聶隱娘看著甘澤，“我記得當時你對我說，你要收購一切。墨色雖然沒有什麽資本，但是有一套小公司培養愛豆的模式和渠道。很值得擁有。”

“我記得王太太好像跟我提過愛豆培養的事情，很有道理。”甘澤點點頭，“不過我不打算把墨色據為己有。”

她瞇了瞇眼睛看著許雲封，估計是為蔣大小姐分憂，心情不太好。

“許雲封，電話給我，我跟蔣盼說點心裏話。”

“蔣盼？”紅線還在狀況外呢，“蔣盼和我們很熟嗎？”

“是啊，很熟嗎？”宋窈帶頭起哄。

“很熟嗎？”明瓚問道。

“很熟嗎？”魏行也趕緊跟上。

許雲封那張比城墻厚的臉皮，竟然出人意料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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