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隱娘， 甘澤看過侯孝賢導演的電影，從而知道了這樣一個女俠式的人物，她一直覺得， 有那樣功夫的女子是故事裏的虛構， 偏偏聶女士還加了一句：“不要誤會， 我就是聶隱娘本人。”

好吧， 這個聶隱娘比電影裏的還厲害，不但會功夫， 還會法術。

“那個……聶隱娘小姐，恕我冒昧，您這樣的資質，在各行各業都能混得風生水起，為什麽要來做經紀人呢？”甘澤實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問出來這樣一句話，並且在問出口之後看見屋子裏人全部都是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們早就想問了。

“沒什麽理由， ”聶隱娘笑了，一雙大眼睛透露著絲絲風情，“因為我喜歡，不好嗎？”

這也是個理由。並且比較充分。

“哈哈， 騙你的。”聶隱娘看著甘澤努力消化中的表情噗嗤一笑， “其實另有原因，我是為了報恩。有個姓劉的小孩子，年輕時幫過我一把，後來我聽說他想當明星， 就去了娛樂圈。這個地方很不錯， 每天都有好看的人和新鮮的事情。不過今天是我經歷中最新奇的一天。”

聶隱娘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看了一眼手機， 接了起來。

“媳婦兒，你怎麽還不回家？沒出什麽事吧，我過去接你？”

電話裏一個男人焦急地問道。

“不用，合同簽的有些久，我一會兒回去，我們中午出去吃。”聶隱娘的笑容裏面帶著一絲絲甜，看得甘澤一陣恍惚。

她掛了電話擡頭：“不好意思，我丈夫。”

“您夫妻真恩愛。”甘澤笑道。

“是啊，”聶隱娘在接了這通電話之後，明顯焦急起來，利索地辦完了剩下所有的手續就匆匆離開了，臨走的時候還附在韋騶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韋騶聽完十分驚訝。

然後他就看見了自己的小表姐蔣盼，挎著嫩粉色的包包從門外沖了進來，沖著自己張開雙臂：“啊——韋騶！”

“啊！姐！”韋騶以同樣的方式回應，姐弟兩人擁抱在一起，旁若無人，表情誇張。蔣盼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了自己是多麽努力地救治表弟，韋騶講述自己那時候多麽難受……大約過了能有十分鐘兩人才分開，蔣盼理了理頭發，對著甘澤深深鞠躬：“甘澤姐！太感謝了！您以後就是我親姐姐！”

甘澤：“我怎麽覺得這話那麽熟悉呢？好像曾經有個人說是我親弟弟，是你嗎許雲封？”

“許雲封？”蔣盼轉過頭，看見了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許雲封，偏偏那人還皮了一句：“不是我說，你們兩個剛才也太浮誇，竟然在影後面前班門弄斧……”接著碧霄小鋪又是一陣雞飛狗跳，蔣盼和許雲封互相毆打，甘澤幾次擔心他們把昂貴的古董給砸了。

“甘澤，甘澤。”一陣喧鬧中，魏行偏過頭湊到甘澤耳邊說。

“怎麽？”

“你沒發現，一直都是蔣姑娘打人，許雲封竟然沒還手。”

“這說明許雲封紳士風度啊。”甘澤覺得沒什麽。

“不是，”魏行搖搖頭，“你看，蔣姑娘雖然一直在打人，可每一拳都沒使力氣，許雲封還在笑。”

“當然了，畢竟沒有深仇大恨，鬧著玩的。”

魏行看著遲鈍的甘澤，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她怎麽找到的男朋友：“你沒發現，許雲封一直在故意惹蔣姑娘生氣嗎？這兩人，一個願打一，一個願挨，真是……”

甘澤想起了小時候班裏面故意欺負自己的壞小子，那個小男孩後來畢業的時候承認喜歡過自己，就是不知道怎麽表達，只好總引起她的註意，不過那都是小學生才幹的事情吧？許雲封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油條怎麽也這樣？

“不會吧？”甘澤瞪圓了眼，這時候兩人都累了，氣喘籲籲。許雲封一邊喘，一邊給蔣盼拿了把凳子。

魏行輕聲說：“甘澤，你說，轉世以後戀人還會有記憶嗎？如果他們成了，以後許雲封怎麽辦？”

甘澤：怎麽感覺咱們像兩個操心的老父親老母親，我覺得我們想多了……

蔣盼鬧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好像韋騶不是甘澤救好的，於是向甘澤打聽那人的名字。甘澤只好告訴她，聶隱娘前腳剛走，後腳她才到。蔣盼很失望，於是留了電話，說要上門道謝。

“其實……我有她的電話。”韋騶聽見之後說。

“你有？”甘澤奇道。

“是啊，剛才聶姐悄悄告訴我的。她還說了很多事情，她說墨色日後前途不穩定，很可能倒閉，還說以後要多跟著甘澤姐混，我總有一天會和她共事……”

這聶隱娘女士還會算命？甘澤不禁思考，是不是要讓許雲封把門口的牌匾多寫上幾個字，比如說“兼職預測前程，不準不要錢”。

“雖然她說得很認真，不過我可不相信。”韋騶說道，“我不信宗教，也不信預言……”

“但你信了上天的指示，並且真的在一直輪回。”宋窈補刀。

魏行靜靜地站在一旁，一邊算賬一邊思考“許雲封到底應不應該和普通人類談戀愛”的問題，忽然有人開口道：“她說要讓你接近甘澤？我怎麽覺得這句話特別熟悉呢？”

說話的是一直存在感為零的盡職好員工明瓚，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電腦前，專心地盯著上面的東西。

“你是說……”宋窈推測，“袁郊又出來搞事情了？”

“你是說聶隱娘他是個轉世的？”甘澤一時接受不能，“不會吧？一天遇到兩個？這概率也太小了點？”

“我也不相信，不過你看。”明瓚指著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面打開了一些財務報表，另一個窗口則是某個搜索引擎。“因為太過出名，我查了一下“聶隱娘”這個名字，國內百度搜不出來，不過我還在念書的時候，教授曾經推薦過一個封閉式網站，是專門給歷史學術圈專家們查找資料的。我通過邀請碼上了這個網，然後出來了這些。”

明瓚輕易不開口，一開口絕對有事情。所有人都湊過去，看見了電影《聶隱娘》的百科詞條，除了一大堆故事情節的介紹外，還帶了一句，《聶隱娘》故事改編自唐代袁郊所著短篇故事集《甘澤謠》。

“所著？”

“所著？”那一刻，甘澤覺得世界觀都坍塌了。還有什麽比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別人寫在書上當題目更可怕的嗎？哦，對了，還真的有，就是裏面的故事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你也見過……

她咬著牙，死死地盯著“袁郊”這兩個字，第一次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巨大的不真實感。她跌跌撞撞走到門口，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書中，還是外面的世界。

手機響了。是元崎。甘澤覺得頭疼。

電話沒人接聽，掛掉，第二次響起來，甘澤虛弱地拿起手機。

“甘澤，你怎麽了？”

“是不是青銅鼎上的紅光又報警了？我沒事，我真的很好。”甘澤覺得自己矯情，這點糾結不必讓元崎一起跟著糾結。

“甘澤，我父親查到了點重要的東西，現在我過去找你，你不要動啊，等著我。”

甘澤覺得自己好像被哄的小朋友，那邊元崎還在不停地說話。

“甘澤，甘澤，我聽你的嗓子有點啞，你哭了嗎？”

“沒有。”甘澤努力擠出一個笑，雖然元崎看不見，“我不至於那麽脆弱。”

那天下午，甘澤靜靜坐在門口，在肖華、韋騶和蔣盼也離開以後，碧霄小鋪整個呈現出一種沈悶的氣氛。原因很簡單——既然聶隱娘是個小說裏的人物，他們會不會也是。這種氣氛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鐘，那時候店已經關門，天色黑下來，只有眾人肚子咕咕的響聲。

有人敲門。

甘澤離門口最近，一開門就陷入一個有點涼的懷抱，他的外套帶著外面的寒氣。

“甘澤，甘澤。”那個一路上都在喊她的聲音把她抱在懷裏默念，“甘澤，終於見到你了，沒什麽事真好。”

這小屋子裏終於出現了一絲活潑的氣息，甘澤不想說話，把腦袋埋進元崎的衣服裏，然後她聽見身後忽然有人抽泣起來。

“真好！”

紅線一邊哭一邊說道。其他人雖然不知道她在感動什麽，但是也都露出了欣慰的，長輩看見女婿的滿意表情。這種感情隨著元崎拿出一整只醬板鴨達到高潮，然後他們頓時想起來自己已經十個小時沒吃飯的事實，迅速搭好了桌子坐下來。

元崎摟著甘澤，甘澤感覺自己今天格外像個普通溫柔女孩子，小聲問他：“你查到了什麽？”

元崎喝了一口熱湯，“吃完再說，先吃飯。”

“對對，先吃飯！”許雲封吆喝道，“管他是不是紙片人！”

“元崎，你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麽嗎？”甘澤還在糾結。

元崎站起來拿著湯勺，給甘澤碗裏倒滿，然後在飯桌下悄悄牽住她的手。“甘澤，甘澤，我是個大活人，就連袁郊老人都承認我是活著的，你是和我一起的，碧霄小鋪所有人都和我們相識。”

“我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可以改變的，你還有我，你還有我。”

元崎緊緊握著甘澤的手，掌心拿過湯勺的餘溫浸潤過甘澤的指尖。

他反反覆覆說著，像是情話：“你還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