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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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周憲而言,這幾天, 和姐姐一起住在蒹葭館, 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也是這幾天, 讓他見識到了他姐姐的忙碌和自律。他才恍然, 不知什麽時候起, 他姐姐和之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而且是慢慢變好的那種改變。

他因為腹部的傷的關系,近來不宜進行跑跳等劇烈運動, 但一直躺著他又很無聊。

特別是看到他姐那樣努力之後,無所事事的他更會有一種罪惡感,於是他讓林奶公將他的書都搬了過來。

他想要學習,周蓁蓁也不攔著, 但會在兩刻鐘左右就讓他歇上小一刻鐘, 並且幫著他, 將他要學的東西間隔開來,兼顧合理性與趣味性,中午的時候還會強迫他歇上大半個時辰左右。周蓁蓁做的這些,都是參照後世高校九年義務教育學校所用的教學時間分配制度來安排的。周憲漸漸地適應良好。

八月十五之後,眼見的, 一日一日秋意漸濃。

周蓁蓁讓人搬了一張美人榻和搖椅出來,又在院子裏擺了一張小茶幾,還上了茶水點心,這些就放置在紅楓樹下。

在屋裏休養的周憲也一起被移了出來, 畢竟一直悶在屋裏也不是個事。

姐弟二人這樣,頗有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感覺。

看著被秋風吹落的紅楓葉,周憲興致很好地建議,“姐,我給你背誦一段詩文好不好?”

“好呢。”周蓁蓁躺在搖椅上,整個人愜意得很。

“我新學了《詩經》裏的《生民》,就背這首吧?”

周蓁蓁挑了挑眉,這首《生民》對周憲這樣大的孩子來說,算是艱澀難懂的了,之前他學棋的時候一直都挑一些簡短又容易背誦的詩文來糊弄她,也是糊弄自己,現在他會主動去啃這些艱澀的文章了。

“可以。”

周蓁蓁手持著《詩經》躺在搖椅上。

而少年小小的身子,背對著人,面向紅楓樹,背誦聲朗朗而起,沒有經歷變聲期的聲音有些雌雄莫辨。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後稷……”

聽著小少年的背誦聲,周蓁蓁有點走神,她能明顯感覺到這些日子周憲的性子明顯沈靜下來了,褪去了孩子的淘氣和浮躁。這一幕正是她一直期盼著能看到的,卻又讓她有些心酸,哎,都是成長需要的代價。

門房小廝領著人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九少爺對著院子裏粗壯的紅楓樹幹抑揚頓挫地背誦著詩文,六姑娘手抓著書靠在搖椅上,不時地點頭。

所有人都不敢出聲打擾。

終於等九少爺最後一個字落下,轉過身來,“姐,我背完了。”

“嗯,背得不錯,沒有錯誤。”周蓁蓁順手給他倒了一杯胎菊泡出來的茶水。

周憲很開心,抿了抿唇,眼裏都是笑意。

門房的小廝上前一步,“六姑娘,這人說有很重要的事要當面和你說。”

周蓁蓁擡眼一看來人,認出來是上次來替袁溯溟送信的那小廝,目光一沈,接著揮手讓閑雜人等下去了。

雲霏橫了門房小廝一眼,然後帶他出去了,“姑娘之前不是說過了……”

門房小廝很委屈,如果不是對方一再強調事情很重要,他怕誤了六姑娘的事,這才帶他進來的。

此時院子時就剩下周蓁蓁姐弟和那小廝阿時了。

周憲發現自家姐姐沒有讓他下去,也樂得呆在一旁,他好奇地看著來人。

周蓁蓁開口了,“我不是說過,他送的任何東西我都不會接的嗎?”

來人低眉順目,“我家主子讓我給六姑娘帶句話。”

周蓁蓁沒有作聲,阿時就知道自己可以繼續往下說,“我家主子說,事情有眉目了,請你於明日巳時到聚賢館二樓竹子號雅間來一趟。”

周蓁蓁想了一下,才大概猜到袁溯溟說的是何事。之前游巢湖時,他得知自己弄出‘四為句’的目的是想讓周憲拜祝良為師,曾說過讓她別管後續的事他會幫她的。

“祝先生回來了?”

“是的。”阿時想起他過來帶話的時候阿譽大管事吩咐的話,對六姑娘要恭敬,對她的問題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阿時心想,阿譽總管之所以能成為總管,長立公子身邊不倒,靠的就是那份眼色啊,原來阿譽總管是早早就拜了山頭呢。想到這,他覺得自己對六姑娘的態度還可以再恭敬一些。

周蓁蓁只思索了一下,便說道,“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我會準時到的。”

有些事還是需要當面說清楚的,總不能避而不見。她不喜歡任由問題積累,進而等到越發不可收拾,才不得不面對和處理,那樣的話情況只會比之前更糟糕。

翌日巳時,聚賢館

祝良沒想到,來人竟是在祈福街有過一面之緣的周氏四房的女娃。

周蓁蓁見過他兩次,一次是在祈福街,一次是在沈家別院,是早就知道他身份的,所以並不意外。

見到周蓁蓁走進雅間,祝良遲疑,“你是千行?”

自家徒弟沒有別的動作,看來是她無疑了。

周蓁蓁笑了笑,“祝先生,幸會,我確實是神童的作者千行。”

祝良沒想到……

周蓁蓁也能理解他這種驚訝,‘四為句’確實不是她這種閨閣女子能寫出來的。

周蓁蓁從袖口取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祝先生,這是‘四為句’的全部。”

她這樣也是謹防隔墻有耳,她不會忘了這聚賢館的前身文會樓是怎麽倒的。

不先談條件嗎?看著這封信,祝良以為周蓁蓁會先提出條件呢。而且在最開始他還以為周蓁蓁會打蛇隨棍上,將她弟弟周憲一起帶來呢。

她不談,祝良卻不能裝傻,“聽說舍弟欲尋一良師,承蒙擡愛,六姑娘為舍弟相中了我?”

周蓁蓁見他並沒有立即打開那信封,而是主動提起這話題,多少也明白一些他的顧慮,於是她淡淡一笑,“祝先生只看拆開信封,不必有太多的顧慮。‘四為句’只有到了祝先生這樣的人的手裏,才能完全發揮它的作用。這不是恭維,你看了就知道了。並且,如果有一天,祝先生覺得時機成熟了,我希望它能廣為人知。至於吾弟,並不強求祝先生能收他為徒。”

不管她這話是真是假,祝良聽了都覺得很舒服,“這樣吧,咱們再約個時間,改日你將令弟帶出來,我見一見。”

周蓁蓁爽快地應下,“那行,就看祝先生什麽時候方便,我帶憲哥兒來給您見一見。”

“那——”祝良看向他跟前的那封信。

周蓁蓁作了一個請的動作。

祝良取過信封打開,裏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上面寫著四行大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盛世開太平!

祝良的目光凝於紙上,閱完這四句話,如同驚雷乍響,渾身激蕩,竟似對自己的使命從未有過之清醒。這四句話,幾乎是所有士大夫的夢想。

良久,他才略略壓下自己激蕩的心緒,“六姑娘,你這‘四為句’給了我極大的啟發,甚至可以說,指明了我下半生為之奮鬥的方向,其中種種好處,無法一一述說,請受——”

祝良起身欲拜。

“祝先生且慢。”周蓁蓁連忙阻止。

祝良的這番舉動,惹得旁邊一直沒有出聲鎮定自若的袁溯溟此刻也目光投了過來。

祝良沒功夫細說,他將那張信紙遞給袁溯溟。

周蓁蓁阻止了他的動作,連忙又道,“之前我就和袁公子說過,這‘四為句’並非是我所創。”

祝良忙道,“敢問六姑娘,這‘四為句’是何人所創?”

祝良剛看完這‘四為句’,心情激蕩,此刻真恨不得與人論起經義大道來,此刻他只盼著周蓁蓁將這位大儒的名諱告知,他好登門拜訪。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張載。”

張載張載,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不由得看向徒弟。

一旁的袁溯溟無奈地看了周蓁蓁一眼,然後回了他師傅一句,“張載不是別人,正是神童的主角。”上次游巢湖時,她也是這般說的,他還以為是玩笑呢。

祝良才恍然回過神來,是了,神童的主角的大名正是張載。

祝良覺得這個答案有點不可思議,不由得看向周蓁蓁。

“四為句確實是張載所創。”周蓁蓁再次給他們確認這點。

祝良失笑,好吧,他還能說什麽呢。

“千行這個身份,我以後可能不會再用了。我希望‘四為句’有朝一日能廣為天下人所知,此事就拜托祝先生了。”

周蓁蓁的這個決定,又讓祝良一驚。

雖然祝良亦覺得這‘四為句’確實不像是周蓁蓁一個年輕的姑娘家能悟出來的思想,但她這麽直白地相告,將之推在一個虛擬的人物身上,這麽不慕名利的嗎?

她知不知道‘四為句’一旦廣為流傳,會為她帶來多少好處?還有千行這個身份,她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麽嗎?

這時,周蓁蓁可能茶水喝得比較多,有些內急,便起身去解手。

周蓁蓁出去之後,祝良看向自己徒弟,“那小姑娘的弟弟,我雖沒見過,但有這樣的姐姐,弟弟應該也不會太差。不然,你收周憲為徒吧?”對於這個徒弟的學識,祝良是深為驕傲的。

“不行!”袁溯溟斷然拒絕。

嗯?祝良有些意外他的反應。

阿譽在一旁偷笑,如果他家公子成了周九少的先生,還是有師徒名分的那種,那六姑娘豈不是要隨她弟弟喊他先生?那個畫面太美,他不敢看。

好一會,看著主仆二人的微妙反應,祝良大概也明白過來原因了。

祝良失笑,想著他在其中做出的努力,決定成全自己的徒弟。

所以等周蓁蓁回來之後,竹子號的雅間裏就剩下袁溯溟主仆,而祝良不見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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