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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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蓁蓁是那種靜靜流淚, 動靜不大的,所以她沒有驚動守夜的奴婢。

她去世之後, 她兒子會怎麽樣,這是她以前是從來不敢深想的問題。她一直在心底告訴自己兒子是梅家的血脈,無論如何梅家都不至於太過虧待於他。她曲意逢迎的那些年, 暗暗給那男的下了絕育藥,讓他今後都不會再有子嗣,她兒子是他為數不多的血脈, 他應該善待他才對啊。

而且她覺得, 即使梅家不分給他一分家產, 她只有一個孩子, 她的嫁妝也完全足夠將他養大至成年, 甚至富餘的還能置下一份家業。然後他可以娶妻生子,度過一生。

但這個無限接近真實的夢境卻打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周蓁蓁躺在床上, 她沒有想到她兒子在她死後過的竟然是這樣的日子。如果沒有袁溯溟將他帶離梅家, 以他的處境,可能活不到成年。

思及袁溯溟,她的心緒又不由得回到夢中的他終身未娶這一事上。

她可不覺得上輩子的袁溯溟會喜歡她,人都是向往美好的東西的, 上輩子的她, 饒是她臉皮厚,都不好違心說配得上他的親睞。況且她與袁溯溟只有一面之緣而已,當時的她已經病入膏肓了,容顏顏色什麽的她是沒有的, 她可不覺得袁溯溟會喜歡一個病秧子□□。那麽他終身未娶的原因,就有待商榷了。而且從夢境來看,袁溯溟當時應該是病了,幹瘦的模樣不像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該有的模樣,只是不知道是什麽病癥?

突然間借著屋外燭火的餘光,周蓁蓁的目光落在佛珠上,她無意中想起那位無難大師將佛珠送給她時所說的話,當時他說,讓她‘心存善念,顧及蒼生’。

思及夢中為了攻城,不顧幾萬百姓在敵方手中,仍舊下了攻城令的兒子,還有袁溯溟,周蓁蓁隱約明白了無難大師當日為何對她說出那八個字,是因為他還是他們?

翌日,周蓁蓁醒來,因為流淚的原因,眼部腫得厲害。

雲霏只當自家姑娘是因為昨日對袁公子說了那樣的話,回來夜裏想起難受。她身為貼身侍女,多少能察覺到一點兩人之間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可惜主子已經做出了決定。

雲喜拿了兩個雞蛋來,周蓁蓁洗完臉,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任由兩個侍女拿著雞蛋在眼部滾動著。

一刻鐘之後,周蓁蓁睜開眼,讓她們退下了。

用早膳的時候,周蓁蓁吩咐雲霏在她大伯母母的院子多收買兩個眼線。她想知道梅槐花這次來周家是想做什麽。

她篤定,這一世沒了她冒領周盈盈救命功勞的事,她的名聲沒有受損,梅槐花也不敢像上一世那麽埋汰她,將她說給她弟弟梅縣令。但她也篤定,梅槐花來者不善。

有錢能使鬼推磨,周蓁蓁手松,謝氏和她祖母院子裏都收買了一兩個眼線,一些非機密的消息她很容易得到。現在她深刻地意識到她大伯母對他們小二房的特殊照顧,那麽她放再多的釘子都不過。

就在這時,周憲興沖沖地跑來蒹葭館,讓她兌現自己的承諾。原來昨天他不僅原賭服輸,寫了九張大字,還額外寫了二十一張,背了兩篇短文,以此作為籌碼,現在來找她兌現棋局。

周蓁蓁將他的功課接過來,發現他背的文章和寫的大字是同兩篇。

在周蓁蓁檢查時,周憲還是有些心虛的,覺得自己有點作弊了,但很快他就挺起小胸膛,她姐又沒說背育的文章和抄的不能一樣。

“這些夠我輸九局的,姐你什麽時候兌現承諾?”

周蓁蓁想到一會還要出門一趟,想說等她回來再兌現。

但很快被這小子搶白,“上次我輸三局,你就讓我兌現了。你是我姐,我也相信你,但你看我現在積攢了這麽多局了,總不能讓我繼續攢下去吧?”

很有道理,周蓁蓁竟無言以對。

“來,咱們移步書房。”周蓁蓁哼哼,小子,你既然找虐,那就來吧!

感覺到有殺氣,周憲縮了縮脖子。

“其實姐你要欠著也可以的,如果你下午兌現,就給我加兩局,晚上兌現,就加三局,明天兌現的話加五局,怎麽樣?”他期待地看向周蓁蓁。

周蓁蓁只回了他一句,“你長得美,想得也挺美的。”一天三成的利,小子,很有經商的天賦嘛。

只花了兩刻鐘,周蓁蓁兌現完了九局的承諾,她有些志得意滿地端起茶來慢慢喝著。

周憲被收拾得很慘,幾乎攤坐在一旁,控訴地看著她,“你是我姐,怎麽也不知道讓一讓我?”

天知道為了寫這些大字和背那兩篇文章,他昨天費了一整個下午外加晚上啊。勝利的果實只享受了兩刻鐘,難受呀。

周蓁蓁好笑,“你想要贏,和林奶公下呀,林奶公能讓你把把贏。”

林奶公聽到周蓁蓁提他,連忙湊過來。

周憲嫌棄地撇過頭。和他姐下棋,自己真能學到了一些,因為每盤棋之後,他姐會告訴他犯了哪此嚴重的錯誤,他也不是沒有收獲的。和林奶公下棋,是每局都能勝利,但有什麽意思。

周蓁蓁親自動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收了起來,翡翠質地打磨的棋子,碰撞間聲音清脆悅耳。

周憲眼睜睜地看著他姐將收拾好的棋子放到他手上,還殷切地叮嚀他,“回去再好好努力寫字背文章,姐姐等你來兌現棋局,堅持一陣子,你就能和姐旗鼓相當了,姐看好你喲。對了,你交來的大字和背誦的文章,不能和之前的重覆哦。”

周憲依依不舍地走了。

周憲走後,周蓁蓁將神童的稿子拿出來,做最後的修改和定稿。

周蓁蓁在猶豫,她想將尾巴改一改,這是見到祝良之後的想法。說來說去她還是想爭取一下,看看能不能請到祝良給她弟弟做夫子。

於是她提筆改了起來了。

……神童因為一身過目不忘和過耳不忘的本領,博覽群書,並將書中的知識融會貫通,創立了自己的思想體系,最終成為一名當世大儒。

他的思想體系中,最有名的便是四為句,可謂震耳發饋,其中前兩句便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後面的兩句,周蓁蓁故意不寫的,還有就是因為改了尾巴,神童的名字被她改為張載。

定稿之後,周蓁蓁將稿子裝好。

剛想出門,雲霏就攔住她,“姑娘是要去書肆?”

周蓁蓁點頭,“是的,要出去一趟,你讓人備車吧。”

“今兒是中秋,書肆只開小半天門,恐怕咱們到的時候店門已經關了。”

周蓁蓁撫額,她還真忘了這一茬,只能改日了。

中秋的晚上,四房的大小主子們要聚在一起吃團圓飯。

開宴前半個時辰,周蓁蓁去白露院帶周憲一起去了她爹的春華院,準備待時間差不多,三人再一起到正廳。

在等待的時間,周憲拿出他的五子棋向他爹顯擺。周蓁蓁在一旁給她爹講解一下規則,講完了規則她便不出聲,由著父子二人對弈。

周涎雖是新手,但他本人亦是精通棋道的,弄明白了規則,很快就下得有模有樣了。

周憲發現自己占不到一絲便宜,不由得沮喪了一下下,然後就抓著棋子,絞盡腦汁地盯著棋盤。

沒多久,周家坊四房房長的後門悄悄地打開,一輛馬車低調地駛進了宅子,在雲霏的引導下來到春華院。

來了!院子外車軲轆聲一響,周蓁蓁就站了起來。

“爹,我給祖母她老人家定的一尊佛陀到了,咱們一起出去看看吧。”

他們父子二人正在下的那局棋就快分出勝負了,周憲無力回天,聽到他姐的話,他立即就站了起來,分外積極地道,“是什麽樣的佛陀?”

對於兒子的賴皮,周涎笑著搖頭。

父子三人走了出去。

從這尊佛訂下,到雕刻好送達,也就三四天的功夫。由於周蓁蓁工錢給的多多的,她的要求也被盡量滿足。對於他們的速度周蓁蓁很滿意,她就知道,沒有什麽問題是錢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是錢給的不夠。

佛陀是用白色的布蔓蓋著的,擡進屋後,周蓁蓁直接清了場,完了她一把將布給扯下來。

一尊銅黃色寶相莊嚴的佛陀出現在他們爺仨眼前。

周涎上前,仔細地端詳,“這是給你祖母的?”

“是啊,這不今天是中秋了嗎?這是我送給祖母的中秋之禮。”

“等等!”周涎發現這光澤不對,他試探地摸了摸佛陀的金身後擡頭問女兒,“這是黃金做的?”

周蓁蓁點頭。

這表層是周蓁蓁要求的,故意做舊的,看起來就和黃銅一樣,但誰知道這尊佛陀確實是真金鑄的呢。

周涎倒嘆了一口涼氣,然後蹲下,雙手緊握著蓮花臺底微微一擡,“是實心的?”

“是的呢。”

周涎估摸著,這尊佛陀沒個一百兩金子下不來。

周涎問她,“你不惱你祖母偏心?”

惱,如何能不惱呢。前世今生的偏心,還有前世聽信大伯母的話,做主將她嫁給了那姓梅的,還有許多的事……如果她祖母不那麽偏心眼,護著點他們小二房,他們三姐弟也不至於都落得那樣的下場。

但這諸多的惱和怨都是沒有用的,指望一哭二鬧三上吊讓對方悔悟?難。

什麽都可以選擇,但家庭父母,永遠都沒有辦法選擇,生在這個家庭是天註定,也是命中的責任,她逃離不了。

或許人與人之間真的要講究一點緣分的吧,正如她宸七哥一樣,同輩的姐妹他哪個都沒看上眼,唯獨親近她。

不能怨,不能惱,至少不要擺在明面上。要努力地去改善他們的關系,至少明面上讓人挑不出錯來。

但這些都不能說,所以周蓁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那爹你呢?”受到她祖母偏心對待的可不止她喲。

周涎一時語塞。

“爹,這尊佛陀就等團圓宴之後,你再令人悄悄給祖母送去吧。”說著,周蓁蓁又尋了塊幹凈的布將佛陀給蓋上了,腳下的地方還打了兩三個結,預防風一吹將布給吹跑了。

周涎看著女兒忙前忙後,突然福至心靈,有一瞬間的明悟。他女兒這種遇事不埋怨不抱怨,迎難而上的品質,比他這個做老子的強。

回想近來他女兒的表現,先是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他這老子往日對他們不夠關心的境況,然後努力改善和族裏宗房的關系,沒見族長老夫人都替她出頭敲打周蘭嗎?可見他們之間的關系緩和了。最後就是他娘這關了,旁的不說,就說他娘那裏,這尊佛陀一送,對她多半都得心軟。

他通常不是通透之人,能想到這些,也是偶然靈光一現。而且他還咂摸出來一件事,能讓女兒妥協並努力去討好修覆關系的人,比如他這老爹,他娘這祖母,還有就是族長那邊,哪一個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咳,或者說能做得了她的主的。至於不能做她主的,比如周蘭又比如馮奶娘,都被她收拾幹凈了。女兒這樣是不是太過滑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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