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落月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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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斐終於目送顧念離去, 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攔。

送走顧念的桐斐,亦很快離開了貴南。他不想再去見蕭央了,倘若見到了蕭將軍, 他該說些什麽?祝賀他新婚之喜嗎?想起顧念落魄而去的孤單的背影, 他覺得,自己一定說不出口。

好在錦上添花的祝福, 從來都不缺哪一個,他又何必, 去討一杯索然無味的寡酒呢?

蕭央大婚的日子, 就這麽被定了下來, 吉時根本沒有人去算——貴南城哪還有這樣的人才啊,而擇日不如撞日,素來是直來直去的兵丁們最喜歡的辦法。

眾人轟轟烈烈地忙碌著:布置好周知府家的落霞苑——周大才很為此自豪, 劫後餘生後,家裏辦一場喜事,不更能掃除晦氣嗎?

準備好筵席的酒菜——貴南的的確確沒有什麽雞鴨魚肉了,牛羊三牲了……不過一群兵丁掃蕩了附近的群山, 獵了不少野味添菜,不更顯得別有風味嗎?

當然,新人是不能夠再見面了, 有些規矩,還是應當註意點的,否則,不顯得焦浩然、周大才這些長輩們太不頂用了嗎?

蕭央被留在軍營中, 雖然已經沒有誰去麻煩他做事兒了,可是,他在這裏,大家的心總還是安定的,遇上了,再調侃一句:“蕭將軍,著急不?”“蕭將軍,還耐得住不?”倒也算是件頗有趣兒的事情。

蕭央再也沒有想到,當日的沈默竟被人當成了默許,且愈演愈烈,又演變成而今的模樣……蕭央很是頭痛,他當然不能娶靈犀了,他哪有資格來娶靈犀呢?可是,他該怎樣才能讓拒絕不傷害靈犀呢?那麽驕傲又那麽固執的靈犀啊!

左思右想之後,蕭央覺得自己應該去找靈犀,讓她來反悔。畢竟“沈大公子”做事從來隨性,信馬由韁地出人意料,她忽然反悔了這一樁親事,大家固然都會驚愕,卻也能夠接受吧。

在蕭央看來,靈犀值得更好的,她總有一天會明白過來的,他不希望她明白過來的那一天,會為年少的荒唐而後悔。

現在唯一的麻煩是,蕭央不知道自己的口才,究竟能不能勸說那個任性的家夥,沈靈犀她現在,究竟肯不肯“反悔”呢?倘若她不肯反悔,自己當真“娶了”她嗎?就如年少時曾和娘說過的:“孩兒就娶了她吧,還好在一起頑耍。”

……

不管怎麽想,總還是要付諸行動的,今夜,難得的秋高氣爽,月朗星稀,我們的蕭將軍先是將一個枕頭塞進被子底下,然後換了一身玄衣,熄滅了帳子裏的油燈,準備唱一本獨角的“空城計”。至於本尊,自然是要悄無聲息的,掩人耳目的,從軍營裏跑到周府去,尋找安居在周知府處的沈靈犀。

他翻墻而入,衣角不帶風聲,連枝頭眠著的雀兒,也不曾驚動,就已經到了屏南苑,靈犀的閨閣之前。他站在雕菱花喜鵲登枝,糊著煙雨晚晴紗的窗戶下,卻忽然猶豫了。

這猶豫,倒也不是因為同行近十載,蕭將軍忽然就意識到沈家靈犀是個待字閨中的女兒,而不是他的眼裏,能夠勾肩搭背、相照肝膽的兄弟。他只是忽然想起當年,自己也曾滿腹心事,等在顧念的窗下……當年,他以為,自己等著的是雲夢晚。

他以為,自己喜歡的人只有雲夢晚——驚艷於雲城的梨花下,憐惜於寧安寺的琉璃亭,追悔於月華城的城門外……可是,而今,蕭央竟不能明白,自己的心中,到底喜歡的是誰?夢晚的倩影似乎模糊,而推開自己,認真強調自己是狗尾巴巷子的顧念;站在樹下與一只雞對峙的顧念,笑聲宛若銀鈴,紅衣似火的顧念……卻日益清晰在心頭……她真的會乖乖地做雲妃嗎?倘若貴南大捷的消息傳到宮中,那個顧念,還會不會想起月華城街頭的偶遇,浮雲山莊的過往呢?

斜月梢頭,人影獨立,將軍久候在女兒閨閣的紗窗下,似乎,總有些奇怪……所以,蕭央終於上前一步,輕輕叩響黃花梨木的繪蓮雕花門……

一聲又一聲,有節奏的輕響,在寂靜的月色下,顯得那樣突兀,然而,閨閣內,燈影幢幢,卻沒有人清脆的應聲。

蕭央皺起了眉頭,輕聲地喚:“靈犀,你在嗎?”

……

靈犀當然不在。

都說了此時夜色正好,風柔月朗,我們的靈犀,難道不可以去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嗎?

那麽,靈犀究竟去哪兒了呢?

她白日裏津津有味地看了看新婚的婚房,對專程從周知府臥房裏搬來的金絲楠木家具認真點評了一番,;瞅了瞅婚宴的菜單子,對著其中的名菜圖譜流了幾滴哈喇子之後……便去周知府的小廚房裏,順了些整治好的食材——約上蘭亭喝酒去了。

嗯,沒錯,喝酒去啦。

他們兩個人倒也沒有費事尋什麽酒家,只飛檐走壁,避過所有人的耳目,找到了一片靜謐的池塘。

看著漫天的星光,就一池朦朧的月色,聽風吹蘆葦發出的細細碎碎的聲響……還有,蘆葦從中,偶有睡得迷迷糊糊的鳥兒,夢囈般的鳴叫,應和著三兩聲蛙鳴的伴奏……

“這個地方不錯,挺美。”靈犀點評,她近日有些話嘮,不管看見什麽,便忍不住評價幾句,似乎已然成了習慣。

蘭亭掃了眼四下,隨口附和:“是啊,月宛輕紗籠寒潭,很有些意境。”

“酒也甚好。”靈犀嘟噥著,拎起壇子,灌一口梨花海棠白,酒水順著嘴角溢出來,她伸出丁香小舌輕輕舔了舔,小獸般的模樣,在月色裏,平添幾番魅惑。看來,男裝也愈發難掩她年華正好,日益嬌媚的女兒顏色了。

蘭亭這回,難得竟沒有看得癡呆,似乎不經意地移開了目光,淺淺淡淡地笑:“菜也不錯。”

“是不錯啊,可是,你怎麽只吃花生米?”靈犀疑惑起來,一雙杏眼雖帶著幾分微醺的迷離,卻認真地看著蘭亭,好像要從他故作淡然的臉上,看出些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來。

蘭亭低下頭瞧了瞧吃得狼藉的酒菜——果然,自己因心緒不寧,便只盯著眼前的一盤水煮麻油五香花生米,有一顆沒一顆得往嘴裏放著。

他苦笑一聲,故作的坦蕩無悲無喜,哪裏有期許般的容易?從月華城街頭的偶遇,到今日的苦苦追隨,風一樣的浪蕩少年,羈絆了腳步,生生將自己磨成了一個癡情的種子。且,這枚愚蠢的種子,在某個姑娘吝嗇賜予的陽光雨露中,竟然依舊執著繁茂的生長,一直,一直長成了鋪天蓋地的網,將他牢牢地禁錮其中。

現在,他想要逃了,可是,還掙得脫嗎?他蘭亭的腳步依舊如“風閑七步”般瀟灑,可是,他能自由嗎?他逃得脫自己的心,固執地鑄就的牢籠嗎?

不管怎樣,他總是希望靈犀幸福的,不是嗎?當年的雲妃,不正是自己送進宮去的嗎?……只不過,蕭央他,真的給的靈犀想要的幸福嗎?他真的想問問靈犀,是不是就這麽決定了,絕不會後悔?是不是撞了南墻亦不會後悔?

那麽,他要不要告訴靈犀,倘若靈犀真的後悔了,她還可以去藥谷,找一個名字叫做“蘭亭”的傻瓜,那個傻瓜,願意將自己全部的身心完整送上,願意此生,都逃不開她的手掌心……

沈靈犀沈默了一會兒,她瞧著蘭亭臉上變幻不定的神色,與睫毛陰影遮掩的眸子裏起伏洶湧的情緒,驀然問:“你是不是在譏諷與我?”

蘭亭怔了怔,疑惑問:“吃花生米,譏諷你嗎?這從何談起?”

沈靈犀猶豫了一下,眨了眨眼,咬了咬嘴唇,忽而把心一橫,道:“你就是借著花生米來譏諷與我!你覺得,額,覺得我胸小是不是?”

“……”蘭亭無語良久,有點哭笑不得,甚至心頭縈繞的離愁別緒,滿腹無處安放的相思,都忽然被沖淡了似的,他問,“靈犀,你很介意嗎?其實那天,給你換衣服的,是城裏尋的仆婦,最老實謹慎不過的。又給了銀子封口的……我當時不說,是怕你覺得仆婦窺視了你的身份,你會尷尬。我哪裏,哪裏會趁人之危,行小人行徑呢?”

“哦。”沈靈犀淡淡應了一聲,再喝了一口酒,問,“你什麽時候離開貴南,回藥谷?”

“待看著你披上嫁衣吧……”蘭亭終於嘆息了一聲,一聲嘆息,便掩埋了無數的悵惘,“總算能了一樁心結。靈犀,我希望你幸福。”

“你覺得我會幸福嗎?”靈犀問,她的眸光,在月色下少了平時的清澈,竟也幽深起來。

蘭亭的眼瞼再次遮住了眸光,他垂首飲酒,然後回答:“也許吧。若你真的嫁了,蕭央定會一直對你好……他,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那你覺得,我稀罕責任嗎?”靈犀追問,語氣忽而有些氣氛與急迫似的。

“……”蘭亭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繼續飲酒,他的酒量,似乎比以往,好了很多,人都說,酒入愁腸愁更愁,果然,五臟六腑的煎熬與糾結啊。

“你看不見我穿嫁衣了。”靈犀忽然說。

酒入愁腸,憑吊年少輕狂的過往;西山落月,留下漫天繾卷的光芒。

任性張狂?誰見一身傲骨卻必須要掩藏!率性自由?誰明了那背後無數日夜的迷茫!

錯在何處?哂笑世人錯看女子的荒唐。

我毅立在晨曦下,亦有喝斷萬馬千軍的志向!血與劍,銘刻的是生命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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