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待卿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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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粟一聲令下, 箭矢如雨,一根根射向了遠處那混亂的戰局。

因為天黑,所以弓.弩手們完全不能分辨出誰才是自己的目標——蕭家軍——而他們從自己接到命令的解讀裏, 也沒有看出來, 自己應該去分辨這些。

所以,有很多叛軍也中了箭, 陸續地倒下。他們倒下的時候,嘴角都是含笑的, 終於結束了嗎?所以, 自己可以休息了嗎?好冷啊, 真的是好冷,因為血液的流逝,也因為自己終於被湘王放棄——為了殺敵而被放棄, 會有撫恤的,自己的父母妻兒,兄弟姊妹們啊,願我這樣的付出, 能換來你們永遠不要感受這樣的無助,與冰冷。

這可惡的箭雨!

蕭央是多麽想以自己含藏天步的功法,躲避著箭雨縱躍過去, 將栗粟的人頭斬下,一如當初,斬殺盛柯與蘇哲一般!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讓靈犀就這樣曝露在箭雨之下。

所以,唯有退而已啊,蕭央抱緊了靈犀,將她緊緊地護在自己的懷中,他大喊一聲:“撤,快撤!所有蕭家軍聽命,盡快撤走!”

他不知道的是,身後,能夠緊緊跟著自己撤出來的蕭家軍不過十數人而已。

且,栗粟命三百弓.弩手不斷地追擊,而蕭家軍的玄衣黑甲已然在剛才的廝殺中撕扯碎裂的不成樣子,頭盔也不知在什麽時候丟棄,或者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其實,就算是甲衣能護得人無礙,馬卻……

所以,從那修羅地獄似的沙場中逃出來的,最終只有蕭央與靈犀二人而已!

這一戰,自然讓叛軍們更加了解了蕭央的勇猛——即便是蕭家軍三千人馬全都覆滅,可是戰役結束之後,栗粟才發現自己的人馬也只剩下了千餘人,千餘人而已啊,且多有傷殘!——蕭央之勇猛,足以令所有叛軍的人馬聞風喪膽。

兩萬餘大軍,對上蕭家軍的三千人馬居然所剩無幾!且自己是有備而來,謀劃了許久的伏擊偷襲啊!當栗粟面見湘王回覆的時候,他的慚愧簡直無法言說。

然,湘王完全責怪的意思,只是面色沈重道:“好生安葬戰死的將士們,安撫他們的家人,好好安置受傷的將士們,別寒了眾將士們的心。”

僅此而已,不但沒有責難,甚至也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

是啊,蕭央再如何萬夫不當之勇又如何呢?這一場戰,畢竟是粟裕勝了啊!哦,不,是湘王勝了!他的謀劃,只為打擊蕭央一人!所以,再多的犧牲都是值得的,葬送了三千玄衣黑甲的蕭家軍,夠了!蕭央的人馬,逃出去的,只有他和沈靈犀兩人,夠了!

這就夠了!

湘王披甲走出了營帳,上了自己的戰馬。

經過了一夜的廝殺,此時,那破曉辰星已然掛在東方,熠熠耀眼。自己麾下的八萬兒郎已然從隱蔽的茯苓山山脈中走了出來,安靜地等在此山的南側,那一大片的空地上。所有經過了這幾日修整的兒郎們,看起來都是那麽的神采熠熠——齊楚楚的兵甲,連衣角都那麽平整!

真好!

湘王走馬閱兵,露出了由衷的笑——兒郎們!沒了蕭家軍,你們才是最優秀的戰士,讓我們一起去接收貴南吧!我倒想看看,蕭央是不是還有顏面出戰,看一看剩下的兩千蕭家軍,蕭央還舍不舍得輕易放出來與我祭旗了。

如果,蕭央真的會因為昨夜打敗的積怨而草率迎戰,那就更有趣了。湘王頗有深意的笑了,他的笑意是那麽淺淡,卻也那麽由衷,直達眼底與心底。他真的是十分期待,月華城裏,蕭誠在得到蕭央打敗的消息之後的表情。一個不足二十的少年而已,一個從來沒有真正上過沙場的少年而已,蕭誠憑什麽對他如此信任?!面對我劉昱,卻還要輕敵的代價,你們,很快就要品嘗到了!

栗粟問:“王,我們即日便戰馬?”

湘王溫和地笑了笑,笑得那麽單純和善,卻讓栗粟生生打了一個寒顫,他聽見湘王說:“不急,我們要先為蕭家軍收斂屍身,你即刻帶人到清江畔去,將所有蕭家軍的屍身取回,再用前兩日,那些江湖中人從茯苓主峰的峰頂之上取回的茯苓玄冰,好生護著,我們,還要把這些屍身,贈還給蕭央呢!”

“你說,蕭央會感激本王嗎?”

感激?栗粟覺得自己的戰栗更加厲害了。

……

貴南城們打開的時候,所有的人,臉色是凝重的。他們在第一縷旭日陽光下,看見了打馬而入的蕭央。

蕭央一滿頭臉的鮮血,刺目,似乎比那剛探出頭的紅日更加耀眼!而他那一身玄衣,則顯得那麽的沈重,一路滴滴答答下來著什麽,倘若離得近些,便能覺一陣血腥之氣撲面而來,濃厚粘稠,令人作嘔!

蕭央懷裏緊緊護著的,是昏迷不醒的沈靈犀。

昨夜,當蘭亭得知靈犀與蕭央帶著三千蕭家軍不見了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緊緊揪起了一般。蘭亭的預感不祥,卻又無可奈何。他能怎樣呢?被打了四十軍棍,神仙的草藥,也不見得能讓他瞬間恢覆如常,然後去找靈犀,護在她的左右啊……

然而,蘭亭終於是不願趴在榻上等待,他堅持著柱了手杖,挪到了西北的城墻上——即便用了藥谷的靈藥,那藥有一夜去腐生肌的妙用,那藥能瞬間活血化瘀,理氣止痛有奇效,可是,蘭亭依舊是痛出了一身的涔涔冷汗,現在,這冷汗又混合了炎熱天氣逼出來的熱汗淋漓,黏糊糊地粘在蘭亭的背上,刺痛難捱。

蘭亭的面色是那樣蒼白,如雪,另人驚駭,可是他的神情卻木然。他不說話,只安靜地看向遠方。

沒有人知道,在一夜未眠的註視裏,他的目光已然看見了遠方,暗夜中的沙場,看到了受了傷而可憐兮兮的靈犀……他真的看見了,所以目光才會漸漸冷卻,宛若寒冰。他心急如焚,這一冷一熱,都在血液裏翻湧,無人窺視,卻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全都灼燒的痛楚起來,這種痛,也許便是靈犀正承受著的痛吧?

蘭亭覺得自己喉頭緊了起來,胸口酸澀,他想:“蕭央啊,請你把靈犀帶回來給我……求你!求你,千萬不要拋下她……她只是一只紙老虎,看起來張牙舞爪,膽子卻是小的……蕭央,你知道她怕黑嗎?是不是她沒有說過,你就可以永遠不知道呢?”

當昏迷著的靈犀,終於被蕭央抱著奔赴了城門的時候。蘭亭似乎才剛剛發覺,自己的腿已經酸軟地已經不能行動了,他似乎隨時會倒下,然而,他不能,有一種更決絕的信念支撐著他,他要走下去,在城門下,迎接,他的靈犀。

回來就好,只要回來,他一定會把靈犀治好的。

城門下的蘭亭,眼眸剎那間就被沈靈犀身上的血衣給染得通紅。但是他已然沒有時間去責怪誰,去怨懟什麽,他要給靈犀把脈,就在這裏。

真好!這虛弱的脈搏裏,還有強烈的生機,好樣的,靈犀!

蘭亭血紅的眼眸裏,滾落了一滴淚,滴在靈犀的唇邊。只有一滴而已,是以四下裏倉促忙碌的眾人,根本沒有留意到這個堅韌的,見慣了無數傷患的神醫,素來性子舒朗,樂觀的男兒竟然哭過……可是,正在昏睡著的靈犀卻感覺到了,她抿了抿幹涸嘴角,把這一滴淚抿進了自己火燒火燎的肺腑裏去……嗯,水,水,這滴水太少,且味道,似乎有有點苦澀!所以靈犀不滿地皺起了眉頭。蘭亭便伸出手,將靈犀的眉間撫平……

蘭亭始終關註著靈犀脈搏裏的生機,並一直用著各種各樣珍貴的藥材,來延續這樣的生機——紫露草對五臟的修補,風吟參對血脈的溫養,岑朱丹對氣血的撫慰,還有自己源源不竭地輸送給靈犀的溫和的內力,帶著藥谷人生來溫養作用的內力……蘭亭相信,靈犀很快就會好的,很快,自己的嘴角溢出了鮮血,那又怎樣呢?和靈犀的傷比起來,這都算不了什麽。

在蘭亭地悉心調養之下,靈犀很快就睜開了雙眸,她有點疑惑地看了看眼前欣喜的蘭亭,看得有些模糊,卻也真實,於是她輕輕嘆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嗯,活著回來了。”

靈犀頓了頓,皺起眉頭,是因為她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聲音怎麽顯得那麽虛弱,軟軟糯糯的,所以就像個撒嬌的女孩子一樣,這讓她感覺很是不適……稍停,她才鼓起勇氣重新開口,問:“蕭央也回來了嗎?”

蘭亭點了點頭,靈犀的異樣,他能看得明白,於是沒來由地心痛起來,心痛眼前這個堅韌,總把脆弱掩藏起來的女孩。

靈犀仔細地看著蘭亭,她的腦子裏渾渾噩噩,所以眼睛似乎也看得不大清楚,不過,就算看得不甚清晰,也還是覺得不對,她便又問:“你,是不是生病也沒有好好聽話休息?怎麽弄成了這個鬼樣子?”

蘭亭便忍不住失笑了,是的,鬼樣子,自己現在蓬頭垢面,眼底烏青,骨瘦如柴的模樣,的的確確比鬼好不到哪兒去吧,不過,幸好靈犀沒有再說自己像個癆病鬼,作為一個神醫,哪怕看起來像個邋遢鬼,也不希望讓人說自己像個病人啊。

“我沒事,”蘭亭眼前一陣陣的發黑讓他有些惡心,這是太累了的征兆,可是他依然盡可能讓自己支撐著,不露出太多異樣,“靈犀,你乖乖歇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起來,我這就去洗漱,換一身衣衫再來。”

“嗯。”靈犀輕聲答應,因為聲音輕軟而顯得格外乖巧,重傷未愈,她便有些昏昏沈沈,且,此時自己的身體那麽清爽舒適,在這溫軟的床裏,簡直太過於享受的感覺,所以幾乎想要立刻再睡去了……可,額!衣衫!換一身衣衫?!那又是誰給小爺換了衣裳!且,裹在胸口的一層層布條也沒有了!

沒有了!

你娘,到底是誰!

這,這,這,一十七年假鳳,煎熬竟是為誰?時時恨,此生竟是女兒身,常常悔,當年情竇亦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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