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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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轉回身,往紅繡樓走去。

第二次進紅繡樓,他心裏有些忐忑,生怕那個說書先生見了自己,一腳把自己給踢出來,不過想想,這回或許跟上一回情況不太相同,說不定道個歉服個軟,說書先生就大發慈悲的收下他了呢。

酒樓的生意一如既往的慘淡,只有兩桌酒客在坐著聊天,書生轉頭看向中堂,那說書的位置是空著的。他找了個靠近門的地方坐下,店小二一見來了客人,踩著風火輪似的跑過來,“客官想喝點兒什麽?清酒濁酒楊花酒咱店都有!”

書生小聲道:“楊花酒吧。”

店小二楞了楞,看了他兩秒,才道一聲:“得嘞!”

書生看著他進了內房,才轉頭看向窗外的黃楊樹,這是棵大黃楊,粗枝嫩葉被風一吹就輕輕搖曳起來,再長個十幾年也該有這座酒樓高了。

他沒有把這棵樹從上到下觀賞一遍,仿佛在故意躲避什麽,視線停在了中幹就沒再往下看。

“呦!看看這是誰啊?!”

突然身後傳出了一聲嘲諷。

書生驀地坐正了身子,不回頭看也知道來者何人。

說書先生一進門,看見了這還算熟悉的瘦弱的小身影,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他站在他身後,拿手裏的扇子拍了拍書生的肩,譏嘲道:“你膽兒真是夠大啊?還敢來?”

書生怯怯道:“先生,我是來和你賠禮道歉的。”

“賠禮?”說書先生看了看他周圍:“那你的禮呢?我怎麽看不見啊?”

“我……”書生咽了咽唾沫,道:“我來幫你們,幹活,不用給月薪。”他提心吊膽的轉身擡頭,問道:“這能算一個禮嗎?”

說書先生好笑道:“怎麽?無家可歸了?”

書生身子一怔,緩慢的點了點頭:“嗯。”

說書先生冷哼一聲,“搞不懂你一個外地來的人,那天跟我橫什麽勁兒?你說,你是不是見過清歡渡?又跑這兒來有何目的?可是他又給了你什麽好處?”

“不是的!”書生立馬搖頭說道:“先生,我那天因為長途跋涉了三天來到此地,路徑中都是聽聞這位俠客行俠仗義,是個好人!只有到了你這兒就……”

“就你個大頭鬼!”說書先生用扇子狠狠敲了下他的腦瓜子,橫眼道:“你是上回沒打成特意來我這兒找打來了是不是?還敢在此說清歡渡的好話?!這回可沒有二公子保你了啊!給我註意著點說話!”

“哦。”書生揉揉頭,小聲道了句:“對不起。”

“……”說書先生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無奈道:“真沒想到我居然被你這個破窮書生給砸了腦子,罷了罷了,你方才說免費的是吧?可以啊,我們這兒包兩餐,看你不收錢又這麽瘦,我可憐可憐你,包你三餐吧。”

雖說這家酒樓是梁顫的,但梁顫一月也不會來此一回,說書先生長期以說書為營,便給了他個店長的職位,讓他幫忙顧著這酒樓。既然是店長,那麽不報備收一個端茶送水的小二進來也無妨,更何況這人居然還自己提出不用給月薪,可不就跟白撿的一樣嘛。

書生沒想到此事會如此簡單,驚訝的擡頭看著他,眼裏是藏不住的喜悅,抓著他的手一通道謝:“謝謝謝謝,先生你真是菩薩轉世!你太好了!”謝完又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上次一時心急手誤,你沒傷著吧?”邊說邊去扒拉他的頭。

“滾滾滾!”說書先生後退兩步把他手打開,“別碰我!趕緊的!幹你的活去!”說書先生拍了拍衣裳,負手正要往中堂走,店小二正好把楊花酒端上來,他匪夷所思的看著二人:“這是作何?”

店小二道:“先生,這是這位客官點的楊花酒。”

“呦呵。”說書先生給自己倒上了一杯:“你這破窮書生可以啊,連我喜歡喝楊花酒都摸清了?”他喝了口,向店小二介紹道:“這是新來的……餵,你叫什麽名字?”

書生想了想,說道:“無問。”

“哦,這是新來的無問,你先帶著他熟悉一下,若有何不對再來跟我匯報。”說書先生交代完便不再理他,走往中堂去了。

“哎!小的明白了。”店小二手擦了擦掛肩上的抹布,伸出手對書生笑道:“無問是吧?”

書生“嗯”了一聲,也伸出手與他握手。

店小二笑道:“歡迎歡迎。”

湯府別院裏,湯言頁手握一柄木劍直擊向步儲眉心,步儲快速將身子往後仰躲過這一劍,負於身後的手隨即往地面一拍,身子一個回旋躲過了來人的二次襲擊。

他將將直起身,下秒那木劍又緊緊相逼襲來。步儲在這劍來之際楞了楞,湯言頁一直想讓他教她一些劍術,他一開始不願,湯言頁便拿出主子的架子命令,如今教了三日,湯言頁悟性不深,只學會了最基本的一套橫掃。

但步儲發現,即使只是最基本的橫掃,她的劍過之處,習習生風,帶著股狠勁,毫不留情,湯言頁喝道:“別分心!”他回神,向左一個側身順帶右移步,輕輕松松擾到人的身後,手下意識繞過她的脖頸,正要收力,想起什麽立馬又將手臂松開。

步儲連忙後退了兩步,躬身正色說道:“小主,屬下……還是下不去手,望小主理解。”

湯言頁不耐的低嘖一聲,木劍扛在肩上,微微喘著氣,看著步儲道:“你不動真格,再給我幾年時間三腳貓的功夫我也學不會。”

步儲為難道:“我真的下不了手啊,您還是別為難我了,本來你也不需要學這些的。”他不敢去想象,萬一哪天一個失手誤傷了湯言頁,該怎麽和公爺交代。

湯言頁抿抿嘴,興致缺缺的將木劍丟棄在一邊,拍了拍手走回房:“沒意思!”

一連三天,步儲都只退不進只守不攻,難得進攻又及時收手。步儲對她到底是狠不下心的。可是除了步儲,她又想不到能找誰了。心情因此有些不悅,但她也能理解步儲的心思,便沒一直去逼他。

步儲站在院中,看著湯言頁落寞的背影,心裏頓時有些過意不去,轉移話題道:“小主,今日咱們也練了一早了,近幾日你都沒出門,不如我陪您出去走走吧。聽聞紅繡樓最近在想方設法的招攬客人,不知是誰想的,出了個買一壺送一壺的新方法。”

“……”

湯言頁轉身,眼裏驚嘆,“真的?!”

步儲木楞的點了點頭。

“你等著,我換身衣服。”湯言頁說完回房關上了門。

二人徒步走過了街市,不遠望見,原本門前冷落的紅繡樓此時門口居然排滿了隊,湯言頁走近從窗外往裏頭一瞧,杏眼微彎,笑道::“可以啊,那說書的腦袋瓜怎麽突然能想出這麽一招妙計?”

步儲看了眼酒樓裏的人山人海,冷淡道:“可能是被急出來的吧。”

“急什麽?”湯言頁回頭瞧他。

步儲道:“妙計,急出來的。”

湯言頁看著他,好笑道:“你何時也能急出個方子,讓我多學幾招?”

“……”步儲不敢與她對視,看著酒樓裏的人,目不斜視道:“小主,你看那人。”

湯言頁嘴角帶著笑回頭往酒樓裏看去,只見先前那文弱書生此時已換上了與其他店小二統一的粗織麻布裝,邊跑著,兩手還一邊端著一碟盤。

“這書生怎麽在這做起小二了?”湯言頁隨口奇怪的問了一句。

被在一旁排隊的客官聽見了,那人回答道:“姑娘說的可是那小白臉?”

湯言頁道:“正是他。”

客官道:“前幾日我來此買酒,就見這小白臉在這兒了。”

湯言頁看了他一眼,“哦”了一聲,笑了笑。

客官頓時面紅耳赤,低下了頭。

忽而他身後又有人說道:“姑娘還不知道吧,這是新來的,紅繡樓招了他,也真是招到寶了,這回的送酒妙計就是他想出來的,雖然一壺酒擡高了價格,但怎麽說都比之前買兩壺來得便宜。而且我聽裏頭的店小二說,這人還不收月薪,免費的!”

“免費?”湯言頁楞了楞,轉頭去看裏頭正忙碌的書生,笑道:“還有這等好事?”

就這一瞬間,她對這位書生所有的毅氣和勇氣,都有些讚佩了,想起那天書生因見不得說書先生的胡言蜚語而反駁的模樣,如今卻又替說書的勤勤懇懇的態度,倒真是一位難得的樂善好施的好人。

而步儲站在一旁,視線盯著那書生手中的碟盤,碟盤上放著的是兩壺開封後的酒,他看了三秒,微微皺起眉,似乎感覺哪裏有些不對,為何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人,在酒壺滴酒不撒的情況下跑動時還能如此平穩?

不待他繼續細想,湯言頁已經邁步走了進去,他跟上前。站在酒樓外排隊的幾人一看見有人插隊,下意識皺眉想去指責。

可這嘴還沒來得及張開,就見那位姑娘身後跟著的隨從身側配帶長劍,陰沈著臉負手也跟了進去,他們立馬乖乖閉上嘴,在心裏頭暗嘆一句:罷了,打不過打不過。

湯言頁走進樓,酒樓裏或許是因為人多了的緣故,氣溫漸升,鋪天蓋地的酒氣彌漫著。湯言頁走了幾步便發現,此時酒樓裏坐著的這些酒客並不是當地人,他們說話時的語調並不是喜洲當地人的調調,比喜洲人說的語調要更飄一點。

她回頭,看向身後還在門口排隊的那些客官,反倒是那些人,才是實打實的本地人。

步儲看了她一眼,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麽,說道:“小主不用在意那些人,能守著本心不進來飲酒作樂已是難得之舉,愛酒之人諸多,貪便宜又愛酒的人更是數不勝數,屬下覺得像小主這樣毫無顧慮的,才是最舍己為人的好人。”

“……”湯言頁一聽這話,忽的揪起眉,轉過頭冷凝著臉,眼神逼視,道:“步儲,我怎麽聽你這話說的,好像在說我就是那又愛酒又貪便宜還不守心的人呢?”

步儲被她這麽一提醒,似乎是這麽個道理,他擡起手撓了撓眉梢,嘴角扯起尷尬的笑,厚著臉皮不承認道:“屬下沒這意思,小主這是在借此來報覆小的不認真教你功夫嗎?”他自己說著說著,嘆了口氣。

湯言頁無語的瞪了他一眼:“除了你!我還能找誰?”

“我啊。”

一道清冽的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像一股幹冽的清泉落入了溫柔的泉谷之中,穿過酒樓裏的人聲鼎沸來到湯言頁的耳畔。

她身子驀地一怔,不用看也知道此聲音來自於誰,好奇心使然,她轉過身擡頭望見,她平日裏常坐的雅閣外,少年微微躬身,兩手大咧咧的撐著雕欄,肆意又懶散,他原身著一襲黑色錦袍,些許是因為熱,黑色那件外袍此時隨意掛在他的手腕處。

湯言頁發現,他今日著裝比往日嚴謹許多,脫了那件黑色錦袍,白色的內裏顯露出來,腰間紮著黑色金邊的腰帶,衣袖口邊是黑金線條相配,將少年的腰身全然展現,她只有那麽一瞬,覺得晃眼。

梁懷洛低垂著眼瞼,眉目淡然的看著她,嘴角不可抑制的揚了揚,道:

“你還能找為夫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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