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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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熱轟地一下全部沖進腦中,李睦緊緊抿住唇,好像稍稍放松,心就要從嘴裏跳出來。然而唇角卻不由自主往上勾起來——果然身材絕佳!

一句話說完,不聽李睦回應,周瑜下意識就擡頭,正好撞上一雙通透明澈的黑眸,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你……”萬軍之中進退自如的江東名將僵著臉僵著身,好似一眨眼間就被人兵臨城下,繳了兵器,失了兵馬。右手裏拿了幹布,左手提著中衣,卻不知是該繼續擦,還是立刻穿衣,亦或是伸手……擋一擋?

李睦原還想好了馬上跟著問一句甘寧是如何先一步脫身的,掩一掩臉紅,就裝作渾不經意的模樣,隨意看上一二三眼,卻不想周瑜的反應……如此有趣!

就著跪坐的姿勢挺腰直脊,腰身兩側的肌肉也跟著繃緊起來,彰顯著成年男子的陽剛英武,也叫囂著此時這位沙場驍將……緊張得不得了。

像從沒被人看過一樣……好像她從沒看到過一樣!

李睦臉上還發燙,做賊似的心緒一下子就放松下來,眉眼一彎,大大方方走到周瑜身側。

到底是帶兵數年的將帥之才,慣於殺伐決斷,臨陣斷機,反應極快,三選一的決定周瑜只猶豫了一瞬間。初時的驚愕與無措一瞬即過,也立刻想到了李睦反正也不是沒看到過的那一茬。

只不過之前那一回不論形式還是心境,他都要坦蕩得多,也無謂得多。

然而,正當他定下心神,恢覆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輕輕一笑,套上了中衣時,突然被李睦壓住肩膀,緊接著領口一緊。

中衣剛剛上身,衣帶未系,領口未整,就被李睦一把拽住。他一擡頭,眼前一暗,少女秀致的容顏就到了眼前,長眉輕揚,帶著疏朗英氣,眼中的笑意盈盈,柔軟溫潤的唇就印了上來。

周瑜猛地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副熟悉到了極點的清麗眉眼,近得幾乎令他生出重影來,黑眸垂落,眼睫輕顫,長眉入鬢,有深入淺。鼻尖蹭在臉上,細嫩微涼,唇又是火燙,細細的呼吸好像一下下撩撥,傳入耳中,傳到心裏。

一縷尚不及擦幹的水珠自他發際滑落,沿著眉梢,往下滑向到嘴角,李睦恰逢其時地停一停,換了口氣,伸了舌到他嘴角輕輕一卷,卷了進去。舌尖還自他唇上一掃而過,快得好像春天的飛燕貼著水面掠過。

周瑜的呼吸一下子就沈重起來。

誰說這小女子不谙男女之事!

虧他還藏了許久,想慢慢來……虧他昨夜只偷偷在她唇角碰一下還緊張許久,猶豫許久,唯恐如此……嚇著她!

眸色暗了下來,他尚未娶妻,不等於他不知男女之事!

腦中反覆回響薊春驛館中她撕開衣擺的那一聲裂帛之聲,幹脆利落,如同她的人。當斷則斷,當裂則裂,全無拖泥帶水。不知不覺,手停留在她的衣襟襟口,只要一用力,稍稍一用力,那樣的天籟之音就會重現。

是誰曾告訴他少年心性,血氣方剛?他已過冠年,比青稚少年……血氣更甚……當屬正常……吧!

於男女之事,李睦並非遲鈍,只是談了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愛,最終都以性格不合草草收場,久而久之,她也學會了得之我命的不去多想。

一般來說,性格不合是個萬靈借口,可到了她這裏,倒成了千真萬確的事實。她性子強,逞強好強要強全部沾邊,不怕上廳堂卻從來都下不了廚房,不會柔聲細語地撒嬌,最煩人說話輕得聽不清,素來言辭鋒利,效率如風。

做不了大男人的小女人,卻又不想當小男人的大女人。

自然是性格不合。

所以,唇舌廝磨,難得主動一回,卻終因業務不熟練片刻就被奪去了主動權!

唇舌之間,糾纏卷繞,周瑜也帶著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意味,此處可一戰即退,誘敵深入,彼方則需反覆纏鬥,硝煙不休,成竹在胸,條理分明,又飛揚激昂。

總算李睦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服輸,一朝失手,尚可奮起再戰。刀箭上的功夫不可能及得上他,唇舌總不能再遜色。

壓著的呼吸將心跳逼得更快更重,待李睦仰起頭來時,臉上燒得仿佛染紅了眼眶,貼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周公瑾,你以美色惑主,可知罪?”

故意擺出孫權的架勢,氣息輕輕裊裊,一手還攥著周瑜的衣襟,卻因氣力不足反而將自己拉得湊上去,一大半的力道都吊在他身上,聲音低啞,尾音婉轉,也不知是誰在惑誰。

周瑜伸手托在她背後,聽懂了她話中之意,眉梢輕挑,眼睛裏的笑意映著身側的烈烈火苗,仿似要將這天地都一同燒著:“那這美色……我主,還滿意否?”

不細論孫權只是孫策之弟,只要她說是主,那便是主——一派禍水模樣。

李睦情不自禁笑起來,伸手環住他的腰身,心口跳得好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一樣。耳側聽到周瑜的心跳同樣也是又疾又重,從來不知道原來兩個人的心跳能跳成同一個頻率,歡快又心慌。

這個男人,被她算計過,也算計過她,見過她最狼狽的模樣,也被她見到過狼狽不堪的樣子,末了居然非但沒有彼此嫌棄,還都把很狗血地把自己都算計了進去。

明明聰明絕頂,卻用把女人送到她面前這種笨到極點,又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告訴她不用聯姻,他也可以令江東世家安穩臣服。

是誰說……與周郎相處,如飲美酒,不覺自醉耳。

李睦很想認識他一下,然後送他一大甕三蒸三釀的烈酒,痛飲一番,謝他一句千古名言。古人誠不欺我!

便在這時,外面忽然有人在叫“公瑾何在”,一句驚飛蘆中雁。

正是甘寧的聲音。

周瑜猛地驚覺,狠狠吸了口氣:“那個……”

李睦忽地一笑,攀著他的手臂坐正了身體,揉了揉壓在一側的腳踝,目光卻沿著他被她拽皺的領口往下一滑,挑了眉梢故作擔憂:“你……現在這樣,怎能出去?”

烏黑明澈的眼眸落在不該看的地方,周瑜頓時俊面赤透:“阿睦!你是女子!”伸手一把掩住她的眼睛。

情動之處忽然如此,他正懊惱,不想她竟還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簡直要被她氣死。

李睦反手握住他的手,言辭上分毫不落下風:“廢話,我當然是女子,要不然你還斷袖不成?”

從不輸口舌的周瑜一如往常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感覺李睦的睫毛在掌心刷了刷,只能又壓低了聲音,輕聲柔聲,好言好語,一派無可奈何:“自然是要出去,我若再不出去,甘興霸就要進來了!”

若非早知道這船上有女子,甘寧早就進來了!

“嗯。”始作俑者乖乖點頭,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劃,眼睫又顫了顫,“那你走吧,把手拿開。”

“不許看!”執刀挽弓穩如泰山的手掌微微顫抖。

李睦彎了唇角,答應得飛快:“好,我不看。”

感覺到掌心裏的眼睫安服下來,不再輕顫,周瑜慢慢拿開手。李睦果然乖乖地閉著眼,臉頰飛紅,睫毛輕顫。

想到昨夜她睡夢之中還在喚“周公瑾”的樣子,再想到方才小女子“不知進退的挑釁”,不禁小心翼翼地探了身,在她眼瞼上落下一吻。

溫軟的暖意貼著眼皮,一點點氤氳開來,李睦伸手抱住他,用盡全力,用力箍緊。堅實的臂膀,胸膛寬闊,實實在在,令人心中安定。

外面叫“公瑾”的聲音又響起來。

周瑜嘆息一聲,李睦睜開眼,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拍:“去吧去吧,再不去就真要進來了。”一面說,一面高高仰起下巴朝他晃了晃,以示自己“沒看”。

沒向下看。

周瑜搖搖頭,滿臉無可奈何的笑容,迅速地起身穿衣。

看著他出去前又背過身去在艙門口停了好一會兒,李睦忍不住又笑出來。

“幸值隆冬,雁不及北歸,尚可獵。”

依稀聽到周瑜低語了一句。

士昏之禮,下達納采者,用雁。

這一句,若是換在數月之前,李睦定然一頭霧水,全不知說得什麽意思。好在那一封封“加急軍報”,好在士之耽兮,不可說也,及爾偕老,無使怨矣。好在有參差荇菜,有水陸城門。

言下之意,話外之音,李睦聽得明明白白。

昏者為婚,以雁納采。送活魚不易,活雁……應該沒那麽難罷……

李睦坐在火盆邊,不由遙想當太史慈收到活雁時會是個什麽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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