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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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睦平日裏舉手投足之間雖然極少能看出這個時代女子的痕跡,然這時候卻絲毫沒有意識到作為一個“男人”,如此盯著人家姐妹目不轉睛地看,是極為無禮輕佻的舉動,全不知燒得正旺的炭塊怎麽就突然朝她飛砸過來了。

“退後!”呂蒙一個箭步從後面竄上來,一把扯住李睦往後一拖,反身舉臂,已拔了劍出來,替她擋了一下。

好在盛了炭的銅烤盆也有幾分重量,小喬又年紀尚小,腕力不足,只掀起來半人多高,被呂蒙擋了一下之後便哐啷一聲落到地上,火星子飛濺,炭灰灑出來,將她的衣擺撲得一層飛灰。

“子明……”李睦被他護在身後看得清楚,那烤盆雖然被一劍擋了下來,但從盆裏飛出來的炭塊卻有一塊正落在他扯住自己的小臂上。

反手拖了呂蒙的手腕,果見他灰色的衣袖上多了一圈焦黑的痕跡,燒焦的布料下,紅黑相間,也看不出燙傷到什麽程度。

見李睦很有要揭起他袖子來細看的樣子,呂蒙嗷地叫了一聲,連忙甩著手跳開,慌亂之中被李睦扯了一把,便下意識用另一只手把她拉開,不料手裏還拿著明晃晃的長劍,一劍過來反將李睦嚇了一跳,趕緊又松手扔了劍。

李睦要看呂蒙燙得如何,偏呂蒙不知怎了捂著袖口說什麽都不讓,又躲又閃,臉色奇異。若非看過這少年飲酒至興,隨手就扯開衣襟露出胸膛,她都要懷疑這也是個女子假扮的了。

他們這裏亂作一團,自然就將原先擋住小亭的通道給讓了出來。小喬一提衣擺,拉著姊姊就要走,卻被大喬一把死死拉住。

她眼力極好,原先乍一眼見李睦一身粗衣短褐,身上無披風,腰間無佩劍,神色輕佻,舉止無狀,也只當她又是個因著她姊妹二人美名翻墻摸進來的尋常少年。可方才李睦被呂蒙扯得往後退開的瞬間,一枚系著黃綢絲帶的四方銅印就從她腰裏的衣擺處蕩了出來。

這才猛地意識到——這是縣府後院!能佩這銅印黃綬的,除了皖縣令顏連之外,唯獨只有入城以來皆客居縣府的孫權!

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大喬臉上的神情幾變,緊緊扣住小喬的手也有些發抖。然而以她們現在的身份處境,不用提她們之前說的冒犯之辭被人聽去了多少,就憑小喬方才之舉,也怕是已經觸怒了來人。

心思百轉,最終卻是逃不過,也不敢逃,垂首緩緩俯身斂衽而拜:“妾喬氏見過孫將軍。”

旁人於李睦多以“權公子”相稱,可她也不知道李睦站在這裏多久了,方才她們的話又聽了多少。她們言辭之中只當孫權是個半大的孩子,毫無尊重之意。她此番一聲“孫將軍”,而非“權公子”,不著痕跡,吳儂軟語,柔柔弱弱,帶著一絲慌張無措,卻又自有一股期許的意味……也是她所能想到,做到的極致了。

慌張無措是真,期許也是真,眼前的人在年輕,她姊妹二人的命運,也只在他一句話之間。

若李睦真的是個十五歲的毛頭小子,初出茅廬,一腔武勇,必會被她這一聲刻意的示弱喚出男人心裏的憐香惜玉之情。男兒當世,不就是要保護弱者,保護婦孺的麽!大男子情懷一起,之前的冒犯,自然也就不會計較了。大將軍嘛,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自然要有度量,不該和個小女子計較。

可惜李睦自己也是個小女子。

還是個餓得不得了,又眼睜睜看著一架子香噴噴的烤肉都被掀翻在地的小女子。

她不看小喬,卻側身讓過大喬一禮。許是那一炭盆的關系,又許是浪費了吃食的關系,她不願細想究竟為何,一眼驚艷之後,之前對小喬千方百計保全自己為上的通透心思的讚賞早就全然不見,只有滿心的不待見!

“你說有奇景,就是要我來看她們?”李睦一手還揪住呂蒙的衣袖,轉身向他長眉一挑,眉宇之間迅速掠起幾許英氣,“你喜歡?”

“胡言!”呂蒙一下子跳起來。他確實是遠遠見到喬氏姊妹,驚為天人才拉李睦來看的。可那多是一種發現了好東西要獻寶顯擺的心態,於他而言,喬氏姊妹是長得美,可看著總顯得太嬌弱了一點,說話柔聲細語,聽著費力,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折了一樣。

兩人並肩而坐,烤肉的輕煙裊裊,水波粼粼,只一副如同仙境似的景象好看得很,故而才硬拖了李睦來看。更何況,這兩姊妹的來歷,他可是清楚得很。

然而不知為何,一聽李睦惡狠狠的一句問,他腦海中竟又出現了她之前衣衫不整,頭發淩亂地瞪著他,將他轟出門時的情形來。立刻滿臉漲得通紅,狠狠拍了下額頭,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她們是周郎送來的。”

果然!

想是軍營中留不得女子,金屋藏嬌竟藏到她這裏來了!

就不能另尋一處宅子安置麽非要送到這縣府裏來,莫不是孫策沒像歷史上一樣與他一同來皖縣,他這好兄弟還知道不吃獨食,還是要將大喬留給孫策,這才一同避嫌送了過來?還掐準了她這旁人不知唯獨他知的女子身份,定然動不了這樣的美人?

不管是怎樣,李睦冷笑一聲,看著眼前這兩個絕世美人,卻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也不知怎的,進皖縣前那一口梗在胸口的氣仿似又回來了,激得她咬牙切齒,瞇了眼睛胸膛不住地起伏。

只是她也知道這口氣若出在喬氏姐妹身上卻是不妥。不提她們只是這亂世裏的尋常女子,若非她運氣好先逢周瑜,有冒認孫權之機,怕是她現在也要掙紮於是否會被送人,亦或是會被送給何人的命運之中。更何況,大喬將來嫁了孫策,她又要脫下孫權這身皮,能不得罪還是不得罪的好。

一口氣悶得難受,也只能先都出在呂蒙身上了:“既是周郎送來的,你還帶我來看?是把我當成見色忘義的小人,還是將公瑾視為那等以女色邀寵的佞人?”

“啊?”呂蒙目瞪口呆,他也不知道為何前一刻李睦還盯著喬氏姊妹的背影目不轉睛,而後一刻見了人正臉之後,就算是氣喬氏姊妹無禮,可若就因此而扯上周瑜,那周瑜也未免太冤了罷。

可這喬氏姊妹還真就是周瑜送來的,那周瑜豈不真就成了李睦口中以女色邀寵的奸佞了?

呂蒙的臉還紅著,頭腦還有些發懵。他不知李睦本就是女子,自然是想不到周瑜送了女人來不可能是送給她的,只心裏隱約覺得這其中的邏輯似乎有些不對,可具體不對在何處,卻又說不明白,只能梗著脖子頂了一句:“周郎絕非佞人!”

他當然不是,他只是個來者不拒的黑肚皮色狐貍。

小喬聽聞眼前這個身材纖瘦,樣貌清秀的少年竟然就是孫權,不禁楞在當場,一雙眼角微微上揚的流轉妙目上上下下將她來回打量。自小到大,她還從沒見過見了她們姊妹倆之後臉色能變得如此難看的男人,就連大喬在一旁悄然扯她的衣角都恍若不覺。

“既是周郎送來,兩位不必多禮,是權來得唐突了。”李睦橫了呂蒙一眼,拂袖向喬氏姐妹抱拳行了半禮,端著架子多說了一句,“只是這縣府之中不比尋常人家,後院之中暫無女眷,故也有駐兵,每日還有巡衛兵士來回。若不想再遇生人,便莫要隨意亂走,免得再有誤傷。”

再不管還掙得臉上發紅的呂蒙,李睦拂袖而走,也不知是餓的還是氣的,胃裏火燒火燎似的一抽一抽的疼,偏偏胸口又好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她說不出的焦慮暴躁。

兩世為人,她從來都冷靜理智,就算前世費盡力氣終還是換來一句“到底不是兒子”也不過心灰意冷,嘲諷一笑而已。可如今她卻只恨不得大喊幾聲,如同潑婦罵街一般發一場瘋,發一場狠,而喉嚨口又似突然失了聲,只能大口大口的呼吸。

周瑜要娶幾個女人與她有何相幹!

他嬌妻美妾,風流千古那是他的事,在這個時代,她只要幾畝不用交高稅的薄田,種一院子花草,栽一排樹木,閑來制一甕烈酒,賣於軍中,與些貪酒的兵將們換些肉食野味,偶爾關註一下戰局大勢,保家中兄長次次出戰平安歸來。

若能得一手腳勤快的老實漢子,一心向她,嫁了也無妨。

她的兄長是太史慈,足可保她衣食無憂,安全無虞。她又何必跟著他再冒孫權之名,再歷戰場之險!宣城保不保得住與她有什麽關系?孫權的生死與她又有什麽關系?下邳城中,兄妹重聚,她若執意不來,只怕太史慈高興還來不及,孫策自然也不會強求她一個女子為他的兄弟冒險,這場真假孫權的鬧劇如何收場只讓周瑜去煩惱就好,又與她何幹!

她不是懵懵懂懂,萬事不知的天真少女。她前世也談過戀愛,有些事,心裏早就隱約察覺,只是她一貫的冷靜和理智卻更早一步地就築起一道圍墻。一遍遍向自己強調周瑜只是個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一個習慣了三妻四妾,將聯姻作為政治手段的千古名將。那些不合時宜,也不可能有絲毫退讓的想法,在這裏就是天方夜譚,妄人瘋語,於是幹脆不去想,也就模模糊糊地將這些念頭不清不楚地隔在一邊。

不過只是個時不時掠過心頭的模糊感覺,多巴胺都未必開始生成,早晚都會消散而去。

可有些事,她一個人可以不去想等著消散無蹤。然而若是一旦兩個人面對面說開了,挑明了,原來虛無縹緲的一個淺淡感覺反倒是存了印象,下意識潛意識裏時時留意,處處留心,這念頭便也跟著清晰起來。

想那時她脫口而出的一句“許你為婦”,縱然帶了嘲諷之意,可若非心中早有所思所慮,又怎會在心神松懈時話趕話地就這麽說出來?而再想到周瑜又理所當然順勢點頭時的模樣,李睦不禁自嘲地一笑。

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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