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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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們沒有去北京,而是回了蕭寒的老家。

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反而能讓何冉找到久違的歸屬感。

事先沒有給家裏消息,泉泉因為這個意外的驚喜樂得上跳下竄,圍著何冉不停轉。

蕭寒老母對何冉的態度依舊不冷不熱,尤其是在知道她生了重病以後。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病怏怏的兒媳婦,那意味著將要給家裏帶來無數的開銷和負擔。

每天吃完飯後,母子倆都會因為何冉的事而爭執起來。吵到最後,往往不可開交。

老太太一張臉漲得通紅,喘不過氣來,被泉泉扶回屋裏休息。

蕭寒不善言辭,也元氣大傷。

這個時候,何冉則沈默地呆在房間裏,不露面。

蕭寒收拾好殘局後才回屋找她,他表情已經恢覆了平靜:“我媽年紀大了就愛嘮叨,你別太往心裏去。”

“沒什麽呀,反正她說的我也聽不懂。”何冉並不計較,她招手示意他過來坐,“倒是你,沒必要跟老年人吵個不停。”

蕭寒鄭重其事地說:“我要娶你,當然得一直說到她同意為止。”

“娶我?”何冉笑了笑。

“嗯。”蕭寒點頭,他說著自己的規劃:“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在村子裏擺酒席。”

何冉不由好奇起來,“你們這裏的新娘子要打扮成什麽樣子呀?”

蕭寒告訴她:“沒什麽特別講究的,過去是紅大襖,現在也穿婚紗。”

“那我還是穿紅大襖吧。”何冉搓了搓手,說:“天這麽冷,婚紗我扛不住啊。”

蕭寒點頭同意:“嗯。”

何冉卻又笑了,“結不結婚只是一個形式,我們一直在一起就夠了。”

蕭寒伸手攬住她,“不娶你我不安心。”

何冉沒說話,不知道他在不安心什麽,明明他們之間不會再出什麽變故了。

偏偏事與願違,何冉的精神狀態雖然比住院時好了許多,身體機能卻每況愈下。

在老家呆了大半個月,她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無法下地走路。

她的一切生活起居,甚至是洗澡和上廁所,都需要蕭寒的幫忙才能完成。

每天下午,趁著陽光暖而不曬的時候,蕭寒帶著何冉到院子外邊散散步,活動筋骨。

何冉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攀附在蕭寒肩膀上,走得非常吃力。

有不知情的鄉親路過,總要調侃蕭寒,說他養了兩個老母。

何冉想想,誰說不是呢,老太太尚且能自理,她比蕭寒的老母更不中用。

午夜夢回,何冉被小腹處一陣脹意憋醒。

她看看身旁睡得很香的蕭寒,猶豫再三,不忍將他叫醒。

最後,何冉咬緊牙關,挪動起兩條沈重的腿。

她廢了好些功夫才跨過蕭寒的身子,走下床。

從床底下找出夜壺,她整個上半身趴在床邊,顫顫巍巍地蹲下身子。

雙腿抖個不停,比篩糠還誇張,只希望快點解決,也不知有沒有灑到外面。

最後何冉還是沒有堅持住,身子一軟摔倒在地上。

夜壺被打翻,發出巨大的聲響。

蕭寒被動靜驚醒,他瞇著眼睛坐起身,“怎麽了?”

何冉半趴在地,低聲說:“沒什麽。”

蕭寒走下床,把燈打開,看清眼前的情況後怔了怔。

何冉扭過頭去,聲音沈悶:“別看我。”

何冉褲子還沒來得及穿上,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褲腳被打濕了,這比生病以來的任何一刻都更令她感到狼狽難堪。

蕭寒幾步走到她身旁,欲伸手扶她。

何冉打開他的手,聲音發冷:“別扶我,我自己可以起來。”

蕭寒不理,雙手伸到她胳膊下面將她撈起來。

何冉大吼一聲:“我說了我自己來!”

蕭寒動作頓住,他低頭看著她倔強的臉,很輕地叫了她一聲:“小孩……”

何冉目光沈靜地看向他,堅定道:“蕭寒,我一定要自己站起來。”

最後蕭寒還是尊重她的意見,放開她的手,站得遠遠的。

“幫我拿一下抹布。”何冉說。

蕭寒跑出去,沒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條抹布。

何冉接過抹布,將地面擦幹凈,然後嘗試站起身。

無濟於事。

她的腿好像根本不存在,掙紮,倒下,再掙紮,再倒下。

不知重覆了多長時間,身上已沾滿灰塵,她還是不願意放棄。

蕭寒不忍再看,轉過身,高高仰起頭看著屋頂。

何冉累了,坐著歇了一會兒。

等體力恢覆後,她拖動著雙腿爬到床邊,兩只手撐在床板上,終於借著力緩慢地站了起來。

人在逆境中總是很容易滿足,她坐在床上,嘴角微微得意地翹起來。

眼睛下意識地去找蕭寒,卻只看見他的背影。

何冉叫他一聲,“蕭寒,我好了。”

蕭寒的動作像是慢鏡頭,轉個身花了幾秒的時間。

他低著頭,沒看何冉,卻遮掩不住泛紅的眼眶。

何冉花了幾秒才確定自己沒看錯,她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你哭什麽,我都不哭。”

蕭寒站著不動,像座僵硬的石像。

何冉盯著他,過了很久才說:“別影響我情緒,要哭也不準在我面前哭。”

蕭寒緘默不語,他轉身朝屋外走去,連外套都沒披,“你先睡,我去抽根煙。”

最近蕭寒身上的煙味越來越重,即使刻意忽略也能聞到。

每天半夜,只要何冉因為疼痛醒來,他一定也能感受得到,隨之醒來。

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莫須有的東西,一聲不吭。

在這種沈默中,等待漫長的夜悄然流逝。

直到身邊的人停止了頻繁翻身的動作,他才靜悄悄地走下床,走到屋外抽一根煙。

不止是一根煙,最近蕭寒總要一連抽兩三根才足夠。

足夠幹什麽呢?他也不知道。

煙頭燃盡之後,他還要在外面呆十幾分鐘,等身上的煙味散開了再回去。

床上的人安然閉著雙眼,呼吸平穩。

何冉以前總有踢被子的習慣,現在腿不能動了,倒是老實安分了,一整夜都是一個睡姿。

蕭寒在她身旁躺下,習慣性地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這一摸,卻猛地一驚。

何冉並不知道自己又發高燒了。

迷迷糊糊中她只感覺到有人將自己背了起來,那個人的背部結實而寬闊,步伐穩重,十分有安全感,她很快又趴在上面昏睡了過去。

蕭寒連夜將何冉送到縣城裏的醫院,她在病床上躺下時終於恢覆了些意識。

一個實習護士正在幫她打針,何冉的血管本就不好找,長期化療過後更是細得無法肉眼辨別。

小護士紮了四五針都以失敗告終,無謂地在她手背上留下幾個血孔。

何冉面無表情,小護士反倒緊張得冒起汗來,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她後面兩針偏得更加離譜。

蕭寒終於沈不住氣,去把護士長叫了過來。

饒是經驗豐富的護士長也被何冉的情況難倒,插了好幾次都劍走偏鋒,沒找到血管。

何冉兩雙手已然滿目瘡痍,感覺不到痛了,她像沒事人一樣,用眼神安撫蕭寒。

最終護士長把針紮在她的腳背上,何冉哭笑不得。

那之後連續八天,她不停地在發燒與退燒之間反反覆覆,每天幾乎二十個小時都處於昏睡狀態。

不知打了多少次退燒針和抗生素,何冉每回睜開雙眼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唯獨不變的是那道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的身影。

因為炎癥,她的口腔潰爛了半邊,全無食欲,只能靠輸液補充營養,吃不進任何東西。

短短幾天的時間下來,她整個人又瘦了一圈,只有臉是高高腫起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何冉難得醒過來。

蕭寒正端著一碗面條吸溜,擡頭見她躺在床上看著他,連忙把碗放下來,問:“餓不餓?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何冉破天荒地有了食欲,她思考了一陣子,說:“想吃胭脂蘿蔔,就是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你給我帶的那種。”

她願意吃東西,蕭寒喜出望外,面條還沒來得及吃完就急匆匆地沖出去給她買了。

不到二十分鐘他就趕回來了,是跑進病房裏的。

天氣冷,他額頭上卻冒著汗,氣喘籲籲。

蕭寒將裝得滿滿一飯盒的胭脂蘿蔔遞到她面前,還有一碗白粥。

何冉看著那驚人的分量,語氣頗為無奈:“我哪裏吃得了那麽多啊。”

蕭寒說:“沒事,我也吃。”

何冉隨手用牙簽叉了一塊蘿蔔,有些苦惱。

那蘿蔔切成了很大的塊狀,她沒有辦法把嘴張得太大,咬不動。

蕭寒幫她咬碎,再一口一口的餵給她。

看著蕭寒頭頂的汗,何冉忍不住伸手幫他擦了擦。

食物在舌尖傳遞,最後在她的嘴裏慢慢化開,何冉吃不出來那味道究竟是鹹的,酸的,還是苦的。

燕子銜食,惺惺相惜。

這一份感情遠比她想象中的更深,更重。

周末,泉泉也來醫院探望何冉。

他晚上留下來住,蕭寒把自己陪護的床位讓給他。

下午何冉的體溫又開始回升,到了晚上才有好轉的跡象。

半夜,她醒來過一次。

雖然燒退下去了,但人還有些稀裏糊塗的。

看見泉泉睡在旁邊的床上,她恍惚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

目光在病房裏轉了一圈,沒有找到蕭寒的影子。

何冉緩慢坐起身,不知把什麽東西碰掉在地上,泉泉被吵醒了。

他看到何冉,眼睛亮了亮,下床朝她走過來。

這個小大人很懂事地幫她掖好被子,語重心長道:“阿姨,你要多休息。”

何冉不由笑了,伸手掐掐他的臉。

泉泉問:“你要喝水嗎?”

“不喝。”何冉擺擺手,捂著腮幫子,“我嘴痛。”

泉泉皺起兩撇眉毛,關心道:“很痛嗎?”

何冉點頭,做出一個委屈的表情,“痛死了。”

小家夥把她的話當真了,頓時緊張起來,著急地原地打轉,“那怎麽辦,你會死嗎?”

何冉忍俊不禁,聳了聳肩說:“所有人都會死的。”

泉泉沈默了一會兒,很費解地問:“那死了之後呢?”

何冉被這個問題噎住。

她不得不借用大人們常說的話:“死了之後我們會睡很久很久,然後去了天堂。”

聽了何冉的解釋後,泉泉終於笑開懷,童言無忌:“那你就去天堂吧,睡著了就感覺不到痛了。”

何冉摸著他的頭,笑而不語。

“你叔呢?”過了一會兒,何冉問。

泉泉說:“在外面,我去叫他。”

何冉點頭,“好。”

泉泉站在病房門口,探出頭。

長長的走廊望不到盡頭,光線微弱,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只有緊急出口的指示牌發出幽幽的綠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走出去。

一直往前走,最後在走廊盡頭發現了蕭寒。

這幾天,蕭寒幾乎徹夜不眠,要麽在床邊坐著,要麽在走廊外坐著。

醫院禁煙,他實在忍不住了就只能到這個旮旯角落的地方抽幾口。

蕭寒正對著清冷的月色,夜裏寒氣侵體,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袖竟也受得住。

今夜風特別大,胡亂肆意地刮,吹得他雙指間的煙頭明明滅滅。

不知是不是錯覺,泉泉隱約看到他眼角滲出些許淚光。

再眨眼看時,又不見了。

長大成人之後知道,眼淚是可以倒流進心裏的。

那道背影有些陌生,泉泉一時不敢開口叫他。

蕭寒也沒發現到他的存在。

站了許久,他才怯怯地喚道:“叔叔……”

蕭寒回過神,抿了抿唇,“怎麽了?”

泉泉說:“阿姨醒了,她叫你。”

蕭寒點點頭,掐了煙朝他走過來,“嗯,走吧。”

回到病房後,泉泉這個人小鬼大的,先把蕭寒交到何冉手裏,然後床簾一拉,非禮勿視,爬回自己床上睡了。

何冉沖蕭寒招招手,他緩慢地走到她床邊,低頭看她。

一張床單已經被她的汗濕透,她整個人像被榨幹了一樣,身上穿著最小號的病患服,對她來說卻還是太寬松。

何冉從來不抱怨什麽,但所有難受都無法掩飾地寫在一張憔悴的臉上。

她給蕭寒挪了個位置,拍拍床說:“到這來。”

蕭寒猶豫片刻,爬上床,躺在她身旁。

何冉安靜地打量著他,接著也像對泉泉那樣,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

她揶揄一句:“你好好睡一覺吧,黑眼圈再重下去,我就不認你了。”

蕭寒扯了扯嘴角,勉強算笑。

何冉雙手捧住他的臉龐,去親吻他的嘴唇,跟曾經的每一次一樣動情。

吻完之後,她將臉埋在他胸前,靜靜地躺著,沒有了下文。

蕭寒卻不同,人當壯年,生理反應是控制不了的。

何冉感受到他的需求,可惜力不從心。

她嘆了口氣,“蕭寒,我覺得這次大事不好了。”

蕭寒摟著她,“怎麽了?”

何冉低聲說:“以前不管怎麽樣,只要見到你就想跟你上床,可是現在……我一點念想都沒有了。”

蕭寒緊閉著嘴,久久沒接話。

不知過了多久,何冉才接著上面的話,“如果這次我能撐過去,我們去旅游吧。”

她看著他烏黑的雙眼,面帶微笑說:“不管還能活多久,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春暖花開,聽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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