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三月一日 多謝

關燈
蕭緯的胎一向不穩,情緒波動便會引起腹痛。今兒她受得的刺激,一是陳永年再不服藥便會死,二是孩子是他的。就算靠著上好的藥物保胎,也經不起這連番的打擊。

等蕭緯醒過來時,人躺在床上,手腳冰涼沒有力氣動彈。眼巴巴看著床頂,耳邊還時不時傳來李子樹哭哭啼啼的聲音。心裏一冷,這簡直就和前世重疊。所以現在怎麽樣,尹秀靖要趁這個機會害死她嗎!暗暗恨自己優柔寡斷,怎麽會因為尹秀靖時不時露出的清雅孤寂而亂了打算。早就該在處決尹家的時候,一起幹掉她。

“皇上,您醒了。”李子樹興奮的聲音傳了過來。蕭緯側過頭卻見李子樹雙眼紅通通的,憋著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剛才一瞬間閃過的憤怒,倒是因為李子樹這幅傻兮兮的模樣平靜下來。

“怎麽回事。”蕭緯頓了頓,咬牙切齒問,“皇後呢!”

“我在。”細碎的腳步聲傳了過來,等見到尹秀靖的時候,蕭緯不由一楞。怎地也是雙眼通紅,竟是為了她哭過了麽。

“皇上沒事,可太好了。”尹秀靖似乎嘆了口氣,眼神轉到蕭緯小腹,“皇上,這孩子……您打算怎麽處置。”

“為何?”蕭緯掙紮著捂住小腹,“這是朕的子嗣,蕭國將來的皇帝。”

“可是,卻是反賊的孩子。我想,”尹秀靖低下頭,皺著眉頭沈默,過了許久才說,“我想,我也可以讓皇上有孩子的。如今用反賊的孩子,不是正好可以威脅那姓文的麽。”發現蕭緯的沈默,尹秀靖壯著膽子,豁出去繼續說道,“我雖和姓文的匆匆見了一面,卻覺察出她對陳……公子的不同。”

他能感覺的出來,尹秀靖思考片刻,那股占有欲像他對皇帝又不像他對皇帝的感情。那姓文似乎恨著陳永年落到宮裏這幅頹唐的樣子,又迷戀著他的執著。

仿佛覺察到蕭緯的冷意,尹秀靖苦笑一聲:“我明白我身體的問題,但留下的同夥,居然就是久負盛名的黃太醫。我想,我想再讓黃太醫試試。”看了李子樹一眼,大著膽子懇求,“皇上就別記掛著反賊,他,他若願意留在您的身邊,為何當初要走。”

李子樹抖著肩膀,不敢插嘴。面對這麽嚴肅的場面,心裏拼命流淚啊,多麽好的皇後,可惜是姓尹啊。而且還讓黃太醫看病,就是這家夥給的藥才把你給閹了的呀,多尷尬啊。

“皇後,朕的私事,毋庸多嘴!”蕭緯捂著肚子,倒是聽到黃太醫三個字,“李子樹,孩子怎麽樣?”

“是是,回皇上的話,皇女無礙。不過黃太醫和宮裏太醫會診,說皇上必須躺著,靜養。”

“哈,朕知道你同黃宇菁是故友,居然不顧她有謀逆的罪名,讓她給朕看病。你好大的膽子!”

李子樹撲通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啊,您忘了,當初您什麽病都是由黃太醫看得。剛才小人去問了,黃太醫因為家裏人都被文禮言押住,才會大不敬入宮。”她頓了頓,上前試圖耳語,卻被蕭緯嫌棄,只能抓著頭跪得遠點,“而且,陳大人的病還靠她拖著。”

這句話才是正中靶心,蕭緯再次沈默下來。尹秀靖突然覺得,他就像是個局外人,不論他懷著多少心思,想為皇帝謀劃。可只要事關陳永年,皇帝對他的關註,只怕連那個亂參合的李子樹都比不上。他想,無論他在哪裏,尹家也好,皇宮也好,都是可有可無的吧。

“皇後。”蕭緯開口。

說起來她是有點冷情的。剛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一瞬間便對尹秀靖起了殺意。此時的她,雖然表面平靜,甚至還分了大半的心思在擔心陳永年。可還有一小半,是在用力不讓自己的命運回到前世。那麽最重要的,便是不能讓尹秀靖有前世一樣害她的機會。

“朕如今要臥病,一切都要靠你了。”緩兵之計吧,只要能拖過她能正常處理政務便不怕了。

對尹秀靖來講,蕭緯的這句話,仿佛是他呆坐在陰暗無關的屋裏時,那道照進屋裏的陽光。他是被需要的,不管皇帝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起碼是需要他的。

“是,遵旨!”尹秀靖有些開心的喘不過氣,死死抓著扇柄。片刻後,又慌慌張張想去給蕭緯扇扇子,收到李子樹奇怪的眼神後,猛然醒悟蕭緯還病著,忙收起扇子握在手心。

“雖然朕信你,但宮裏覆雜,有些老人你對付不了。讓李子樹幫你一起罷。”蕭緯閉起眼,不知怎地有些犯困,“若有什麽事和李子樹商量著辦。”忽然側過頭盯著尹秀靖,“朕明白你的意思,但黃宇菁畢竟是反賊,朕信不過。你身子的事情不急,等平了反賊救出她的家人,必定會忠心耿耿替朕辦事。到時候,再讓她看病也不晚。”

尹秀靖詫異後,那股喜悅從嘴角沾染到眼眸。從未有過的輕松,從未有過的開心,他想,這是皇上在乎他的意思呀。

李子樹偷偷瞥了尹秀靖一眼,她知道□□,皇帝不讓黃太醫接觸皇後,怕也是擔心黃太醫多話洩露真相吧。可憐皇後,還以為皇上一心為他呢。不行,她得去關照黃太醫閉緊嘴巴。

李子樹在皇帝睡著後,鄭重給尹秀靖磕頭,感謝他放她出來。尹秀靖有苦說不出,本來是想把李子樹一輩子關在後石巷的,哪裏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還白白賠進去一個田常侍。不過皇帝已經知道所有的事情,他倒也卸下包袱,不用擔心會被拆穿。

尹秀靖看看在皇帝身邊伺候的李子樹,裝作不在意的問:“那個反賊給皇上的解藥呢?”

“皇上收起來了。”李子樹回頭諂媚笑笑,“小人心想,皇上知道忘記前世的痛苦,所以一直不能下決心給陳大人服用吧。”

“不服用就會死呢。”尹秀靖淡淡接口,“皇上寧願他死也不願意他忘了她麽。”他倒是寧願陳永年活著,只要陳永年忘記皇上。既然一個人都忘了,另一個人為什麽還要死死抓著過去不放呢。

李子樹不敢接話,只笑笑說:“皇上自有打算。”

因為李子樹的關系,黃太醫沒受什麽苦,反而還加入了陳永年的醫療隊伍中成了主治醫師。不過黃太醫總是一攤手,對陳永年也好,對李子樹也好,一樣的口徑:“我真心沒辦法了。不服藥就得死,熬不了多久。你看看,陳大人現在的臉色,同死人有什麽兩樣。”

蕭緯擔心被尹秀靖害死,這次積極配合治療。過了幾天恢覆力氣,能夠勉力下床行走。不過她得病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出宮外,讓宮外文禮言清君側的隊伍越發壯大起來。但文禮言卻自個兒不再逼近京畿,讓尹沈勇去做。

尹沈勇得信之後,拿給尹孝恭過目:“這是個好機會啊。”尹孝恭皺皺眉:“明明是拿你當出頭鳥。”

“你懂什麽。皇帝明明知道尹家造反,卻始終不處置皇後,為什麽?”不等尹孝恭回應,沈勇自問自答,“原因無非有二,要麽皇帝被皇後迷戀,要麽便如傳言一般被皇後控制朝政。”

尹沈勇捏著信紙興奮地來回走動,“咱們和皇後聯系,讓他同我們裏應外合,那蕭朝可奪。等我們入了京畿,將城門關牢,再舉起大旗便能將文禮言那廝拿下。”

“姐姐,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文禮言看著我的時候,我渾身都毛骨悚然起來。咱們還是說兵弱,躲在一邊好了。”

“果然是男人的想法。愚蠢!”尹沈勇呵呵冷笑,“這天下要輪到我們尹家來坐,你居然還要推走嗎!”

尹沈勇一腔熱血朝天,恨不得立即就享受別人對她三跪九叩,不過眼下還得將部隊推進再推進。這一路委實損兵折將,餘新像條狗一樣咬著不放,也讓她頭疼不已。好在雖然人數減少,但總算是到了京畿偏遠的地方,距離攻入京畿只有一日的路程。

蕭緯得到這番軍報的時候,正同陳永年坐在一起喝茶。兩人像是從沒發生過文禮言入宮的事,笑笑聊天,避重就輕。

探子跪在蕭緯面前瑟瑟發抖,不過小會兒,尹秀靖小跑地過來,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手上還捏著信紙。李子樹接過尹秀靖送過來的信紙,交到蕭緯手上,她一見倒是樂了:“皇後,你家小姐是想稱帝呢。”

“這是反賊,同我沒有半點關系。我也不知道是誰送進寢宮,今日一早起來就見著塞在首飾盒裏。”

“哦,皇後真是忠心啊。”

不對不對,尹秀靖大喊,這種語氣不對。皇上是在懷疑他。心慌意亂起來,真是糟糕,為什麽會看著信發呆,應該拿到之後就交到皇上手中。還是因為,自從皇上身子好點了便一直待在陳永年身邊,他才會猶豫麽。

“正是要用皇後的機會。”陳永年淡淡說了句後,立即拼命咳嗽。接過蕭緯遞過來的茶盞,一口合著湧出的血腥氣喝了下去。等平覆急促的呼吸,繼續說道,“尹沈勇不足懼矣,唯今要做的,是開解天下人對皇後把持朝政的揣測。”

“是啊。陳永年說得沒錯。”蕭緯笑了笑,她不需要去問尹秀靖的意見,留了他那麽久一方面是對過往的難解,一方面也是為了今日留的後手。何況,她身體不好,萬一再像上回那樣虛弱的無法動彈,可不能保證,尹秀靖不會像前世那樣害她。

但是面對尹秀靖從疑慮到驚詫到恢覆平靜,蕭緯忽然很想問一句,於是她就笑著問了:“皇後,你可願意為了朕,出宮勸降逆賊。向天下人證明,朕的皇朝一直是朕的?”

尹秀靖沈默起來,他心裏平靜地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出宮勸降不過是幌子,要讓天下人知道皇朝依舊是蕭家的,才是皇上最需要的吧。可他要怎麽做,才能讓天下人明白,皇帝依舊是皇帝,而他不過是皇帝隨時可以丟棄的附庸品。

擡起眼,意料之中見到蕭緯轉過頭對陳永年一笑,那一抹笑是對著喜歡的人才會露出來的吧。眼裏含著笑,嘴角含著笑,在面對陳永年時,整張臉都帶著甜滋滋的笑容。眼睛裏有股刺疼襲來,他不明白,為什麽陳永年不管做什麽,都會讓皇帝喜歡。而他到底要做什麽,才會讓皇帝註目呢。

“是,願往。”他深吸了口氣擡起頭,神情清淡,仿佛說得是別人的事情,“只是,我愚笨的很,不知要如何去做。陳公子有何建議?”

眼前的陳永年仿佛是笑了記吧,墨綠的眼眸掃到他的臉上,竟然有奪目的光彩。過了片刻,陳永年遞上一把鑲嵌著各式珠寶的匕首:“皇後。”

尹秀靖沒有立即去接,而是看向了皇帝。終於在陳永年進宮後,能和皇帝再一次對視了。皇帝的眼中是有對他的不忍心嗎?尹秀靖心想,那就夠了吧。

他接過陳永年遞過的匕首,又重重給蕭緯磕頭,不說遵旨,卻說了聲:“多謝。”

作者有話要說: 皇後的結局雖然不盡人意,但對他是最好的吧。

這周準備新文,隔日更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