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場愁夢酒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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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同樣都是先皇的遺孀,同樣不受先皇寵愛,可是我和皇太後不一樣,至少她還有個名號,而我,永遠只能在她身後,做一個附屬品。

新登基的小皇帝退位都已經一年多了,這偌大的紫禁城還是那個樣子,無非少些宮女太監,宮殿看著越來越大,越來越沒有人氣,除了這些卻一點都不變,墻仍舊紅艷艷的,也只有它倒像是不難過似的。

當初,皇上駕崩,新的小皇帝才登基,剛剛定下了宣統的年號,就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句“不用掐不用算,宣統不過兩年半!”,這可氣急了宮裏人,查來查去鬧得不消停,結果到最後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尤其是隆裕太後,啊,也就是原來的皇後,我可還從沒見過她那麽生氣的樣子。

“今兒又是折子戲,太後,您瞧著喜歡哪出,您就點著!”小德張穿著大總管的紅色衣裳,看著像是有那麽點派頭,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小德張就跟在太後身邊,如今他算是發了跡啦,太後也不知怎麽的,總是聽他的,興許是先皇駕崩叫她太難過,沒有心思再管旁的事,就一股腦的都交給這個新的總管太監去做。

“又是折子戲。”太後長長的怪叫一聲,那聲音又尖又利,簡直像是石子兒劃過一樣讓人起一身的小粒子。“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她微微轉了轉身子,拉著一張臉,表現出自己的不耐煩來。

“敬請太後吩咐……”後面的小太監緊忙跪在地上。小德張揚了揚他的拂塵“太後嗓音不大清楚,您昨晚是又進瓜子兒了?”太後坐著並不回答他,他且自顧自的絮叨起來。“奴才和您說了好幾遍啦,您不能再吃瓜子,您的牙不行啦,合該吃些軟的,最近有上好的蘆柑,還有蜜桃……”末了,他才轉頭對我道“瑾太貴妃也該勸勸太後才是啊!”直到這一句,才仿佛這群人中間還有我這一號。

我並不多理他,無論如何,兩個一輩子不如意的女子,先皇在時人家就說是守活寡,先皇去了,依舊這樣死氣沈沈的過著,我是,太後也是,如果還不能再做些什麽自己想做的事,那真是太可悲了。

“皇上呢?”我問道

“回太貴妃,皇上去補桐書房上課去了。”

“唉,大清沒了,哀家對不起列祖列宗。”太後接著岔氣息幽微的說了一聲。

沒有人回話,即便身邊還站著幾個擺樣的的宮女太監,可她們就像是會動的木頭,從來不出聲,長春宮蕩漾著幾許回聲。“唉,大清沒了,哀家對不起列祖列宗……”綿長悠遠,就好像不會停下來一樣。自從皇帝退位,太後就日日這樣念叨,見著人就說,時間久了,奴才們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也就應付起來。太後看著奴才們不恭順,也沒旁的法子,只能一個人拉個臉過日子,要不然就是念佛,在我看來,這樣活著,倒還不如死了。

小德張是個有眼色的,終於也聽不下去這催命一樣的聲音。“太後,再過個把日子也是您的‘萬壽日’了,奴才著人好好操持操持。”他點頭哈腰的在太後身邊念著說辭,像是背好了的臺詞。

“萬壽日?是啊,是萬壽日了,又到萬壽了……誰又能萬壽呢……嘖嘖……真是好笑……”太後望著窗外的天,我也望著,湛藍湛藍的,像皇上不在的那一天,又像簽了退位詔書的那一天,當真最是人間留不住。不過年年歲歲都這樣藍,慢慢的,叫人心煩了,然後習慣了,再然後,仍舊是這樣,一點都不變。

太後的萬壽日到了,小德張能幹,操持的也極好。宮裏掛滿各色的燈籠彩綢子,平素收在庫房裏的東西都擺出來給人看,膳房的菜品點心也準備的妥妥當當,整個紫禁城從前一天晚上就忙碌起來,由是已經到了年根,宮人們都滿含幹勁,即便遣了大半出宮去,事情做得倒也還算稱心。

如同慈禧老佛爺在世時的壽辰那樣,各種各樣的壽禮都按時送到宮裏來,當真新奇,也有的價值連城。不過縱使如此,年景早已不及在曾經那般模樣了。

“太後,地方上送來個座鐘,您瞧!”我跟著湊的近一些,方能看得清是琺瑯小獅子座的右座鐘,和左尊獅子揮爪子不一樣,這小獅子會搖頭,有一副學究樣子。當年只有左沒有右的座鐘惹得老佛爺大怒,合宮花了心思去找也得不到,如今竟連吹灰之力也不曾廢掉,這一對兒琺瑯獅子都被擱在長春宮裏頭,和其他奇珍異寶一樣。

我也換了節慶衣裳,頭上戴的拉翅極高,上面點綴滿了珍珠寶石。年輕時我覺得這樣子穿真好看,也曾和妹妹披著被子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穿這種衣服的樣子,而如今,真的穿在身上,它卻又像是個沈重的枷鎖,甚至,轉瞬之間鎖去了妹妹的性命。

交泰殿內一切妥當。

熱菜二十品,冷菜二十品,湯菜四品,小菜四品,鮮果四品,瓜果、蜜餞果二十八品,點心、糕、餅等面食二十九品,每張席桌上的菜都已經備齊,只等著壽宴開始,可到場的卻只有寥寥幾人,王公貴族,幾近無人,都躲著,告病,能推則推,由是這天的場子看著實在是冷清,叫人心裏頭不是個滋味,就更別提壽星隆裕老太後了。

“走啦,都走吧!”太後抓著盤子裏頭的壽桃,狠狠扔在地上,那壽包做了個桃子樣,裏頭有豆沙,摔在地上許是太過用力,醬紅色的餡料流出來,慘不忍睹。

小德張忙向周圍的人使眼色。“太後,今兒太陽好,奴才陪您出去轉轉!”他說著伸手朝微微發抖的太後攙扶過來,太後睥睨一眼“得了吧,你什麽心思哀家還不知道?”

“小德子說到底都是為了太後您啊!”他苦笑道“您若要怪罪,奴才絕不敢申辯!”

“瑾妃……”

“已經是太妃啦,太後……”我緩緩攙扶著她的手,和我一樣的幹枯無力的手。

前些年得了場病,身子就確確實實不行了,如今,就算是脖子不再腫著,人也像是被抽幹了一樣,連路都不能多走。

“哀家又忘了!” 她笑著嘆口氣。

“您的身子是頂重要的,皇上還得要您扶持著哪!”我對著太後回了一句,她像是聽進去了。“您別生氣了!回頭再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她像是想起了什麽,自顧自笑起來。“哀家總以為,咱皇上還活著……”臨了,她停了笑,卻說了這樣一句話出來。沒有人敢應她,或者說奴才們怠慢,太過於病態的太後已經沒有人想要再理睬她。

紫禁城的長街,永遠是最長的,倒不是距離,而是那些故事編織起來,在這條路上,連綿起伏。故宮的紅墻顏色絢爛,只是入了夜,紅墻映襯著,反而變得陰森起來。這裏的故事多的叫人害怕,而我們呢,遲早也不過變成這其中好的一個故事罷了。

太後還在朝前走,明明身子也不硬朗,走的反而特別快,叫小德張總管在後面好一通緊追慢趕,籲籲喘氣。她走到鐘粹宮才停下來,小德張帽子也歪了,急忙伸手扶正。“太後,您怎麽跑這麽急,有什麽事嗎?皇上還在交泰殿候著呢!”

“哎呀,也沒事……”她摸著門上的鉚釘,九九八十一顆釘子,嶄新新的,在月光下散發出幽微的光芒。自從太後搬出來之後,已經多年沒有人居住,可是太監們向來打理的很好,這裏就一切如舊,沒有蒙上絲毫灰塵。

太後一個人在門口唉聲嘆氣半天,這才終於從鐘粹宮走開。睹物思人,也許她想起來什麽以往的事。這我不得不承認,自從新皇上登基,太後管著皇上,後宮又得料理著穆宗皇帝的一群太妃,著實忙碌,好像記性變得很差,很多很多事,都不記得。

一陣風吹來了,太後正迎風站著。

“太後,你早些回吧,別叫風撲著,這還是正月裏……”小德張站在後面暗自請示道。

“是嗎?有風嗎?哀家都感覺不到……”太後一個人站在長街中央,曠曠的長街上一眼望去,仿佛只有她一個,沒在風裏,盡顯滄桑。

“瑾妃啊!哀家怎麽不知不覺就老了!”她皺著眉頭。

“娘娘不老,皇上還要依仗著娘娘,將來娶妻生子,都得要您親自挑選的才行!”

“是嗎?”風還在呼呼的吹著,太後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她總是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望著長街的盡頭,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麽。奴才們不敢再請示她回去,只能一個個彎腰弓著背,站在長街邊上,等著太後回心轉意,也免了他們吹大風受罪。

小德張的拂塵在手裏飄揚著,他閉著眼,並不做什麽反應。大約他也習慣了太後的突發奇想,所以不再多勸。

“瑾妃啊!”太後遠遠的叫上一句,這話音就像是揉在風裏一樣。

“哀家總覺得,這長街前頭,會有個穿青袍子的人轉頭對著哀家笑……”她瞇著眼睛,用力的朝前面望。天黑了,長街上的燈晦暗不明,她的眼睛又不好,想想也要大費一番功夫。

“娘娘多慮了!這青袍子不是咱們小皇上最常穿的衣服麽?您啊,是關心則亂!”我顫悠著走到她身邊去,風依舊很大,連帶著飄飄灑灑的雪點子,落在太後的毛領子上,落上去並不馬上融化。

“瑾妃說的是……”她兀自點點頭。

她又回頭望著那塊黑黢黢的地方“皇上不會來這的,咱們回交泰殿去吧!”

地上的磚石冷冰冰的,無論是風吹,或者是日曬,它都保持著它的模樣。無論這地方發生多少故事,它亦保持著它的模樣。長街邊上的燈熄了,只是一行人都顧著轉身回走,並沒有人註意到這個不大起眼的地方。

還沒有來及過年,太後就病了,因為那一夜在長街上冒寒出行,還逗留了挺長的時間。這年就半湯半藥的過著,才剛剛過完元宵,她就撒手人寰,表情很安詳,就像是要到她所追尋的那個黝黑角落去,那天是正月十七,新下的一場雪還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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