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洋鐘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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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再度像從前一樣,毫無生氣,也就只有大公主會偶爾進宮,帶上些她娘家做的點心來,要不就是日子裏又得了個什麽新奇事物,拿進宮來和我說道說道。

有時夜半會驚醒,會夢到花青,或者是更早之前的慶親王,他那句“味道越柔,勁才越大”,如今叫我想來簡直就像是個笑話,不折不扣的笑話,而冷冷笑過之後,除了滿頭的虛汗和我自個兒,屋子裏似乎什麽都沒有了。無非隱約漂浮兩下的床幃,大約是風在作怪。德齡留下的書還在床頭邊上,只不過它們已經很久沒有再被翻開,就像那個人一樣,被宮裏頭慢慢遺忘。

經年後,鐘粹宮的朱漆被太陽曬得發白,馬上就會有工匠來新刷上一遍,顏色亮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這裏的一切都是這樣,就這樣不停,不停的重覆著,一切的結束,都是一個新的開始,然後周而覆始,無窮無盡。

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我會不會瘋,或者是,這一層又一層紅墻壓著我,直到窒息。

後來我偶爾得了座洋鐘,是個琺瑯獅子在上頭,一到鳴時的時辰,中坐上的小獅子就會揮爪子,甚是靈巧。這東西做工也好,看起來即便是能工巧匠沒有個把個月也是不能做出來的,更何況,洋鐘本就是個新奇東西,皇室成員向來喜歡,更有之前的乾隆爺,整個就有個收集洋鐘的癖好。

我雖是皇後,只不過宮裏頭入不敷出久了,能補的時候,還要賣些東西將這空缺補上,實在不行的,朝著姑母謊報也是有的,日子有一日沒一日,還過得緊緊巴巴,這洋鐘對我來說的確算得上是個寶。只不過,好是極好,還是有那麽些不如意的。

這洋鐘是個左尊,本是一對兒的,少了一個。

“老佛爺壽辰一到,您要是這個,只怕老人家不滿意只送了一邊兒的,要發脾氣。”我把盒子打開給皇上看。姑母日薄西山,人變得越來越敏感,雖然每天被奴才們簇擁著“老佛爺千歲千歲”的叫,她心裏可清楚,沒有人是能真的千歲的。這個,只要看姑母今日對自己的陵墓修建進程格外上心,那便不難發現——姑母時日無多,而她自己最明白不過。

皇上一個人抓著洋鐘,拿指頭撥那獅子的爪子玩,就像個孩子似的。“那就送些別的罷,朕的皇位放了好些年,不如就送給皇爸爸,她絕不會嫌這東西單著。”

“皇上又說喪氣話了。”我頓了頓,“挺好的個東西,擱著沒什麽用,送又送不出去,真真為難。”

皇上見我苦著臉,也不再自顧自的擺弄。“大不了就不送,朕關了這麽些年了,難道還怕她再發一次脾氣?”他把洋鐘放在桌上,面無表情的朝著我說。

“臣妾記得,您上次叫內務府改了個八音盒子,送這個成不成,老佛爺最愛聽戲,那裏頭唱的是昆曲,外國人沒造過。”我搓著指頭,有那麽一點點的緊張。

“老佛爺請來唱戲的那都是誰啊?哪個不是個角兒?哪裏會稀罕朕的破玩意?”他默默的笑道。半晌見我不說話,他才轉身去裏屋把八音盒掏出來 ,“你要是用得到,那就拿去送罷!”

我擡頭看著他,並沒有答覆。“你看朕幹什麽?你要是不用,那朕就收起來。”

聽完這話我長長的嘆了口氣。“你不說話也就罷了,怎麽反倒還嘆氣?”皇上低著頭望我。“你不是應該謝朕麽?好歹,也是朕花了心血的東西。”

“你在意這個?臣妾以為,你不會介意臣妾和你熟絡些。”

“恩,也不是……”他坐回到自己往日坐著的床榻上去。他那天穿著鈷藍色的衣裳,看樣子是下面新做的,沒什麽花紋,素極了。

我笑了“皇上,你真好看!”

“恩?你說什麽?”他回過頭來看我,一副不懂的樣子。我朝著他搖頭。“有的話,不能說第二遍!”

他忽然笑出聲來。“皇後在和朕耍風趣麽?”

“臣妾有時候在想,皇上要是不做皇上,會不會比現在好過很多呢?”我暗自寬慰道。

“你說的是啊,朕連自己……連老醇親王陵前的一棵樹都保不住,這皇上做的,到底是無用!”他自顧自笑起來,笑的實在淒涼。“朕若不是皇上,謹遵上喻,砍了樹,興許也不會這麽難過。”

“當年您那句‘若想砍樹,那便先砍了朕的脖子!’還氣了老佛爺好久。”

“可惜啊,最後還是沒留下!不管是樹,還是朕心愛的女人,朕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是不是太沒用了?”他勾著脖子,慢條斯理的問道。

“也許吧。”我低頭扣著自己的指甲,而皇上,就那樣一直看著我。

有時候覺得在宮裏待著的時間真是太漫長了,有時候又覺得,和皇上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粥換著花樣的熬,點心換著口味的做,期盼著的也不過就是比鄰而坐的那一陣子光陰,那幾句噓寒問暖的話。總想著還有個人惦念自己,活著,也像是有股勁似的。

日子仍舊波瀾不驚,直到,姑母壽辰。

八音盒不知怎麽的,上過發條之後,都不再轉動,更不要提發什麽聲音出來,大約只有機械和金屬之間互相摩擦的刺耳聲音,雖然微小,聽著讓人悶悶的,那八音盒外表毫無損傷,內裏卻已經有了大毛病,像個病人一樣茍延殘喘。

小德張說,實在不行,就送那只洋鐘好了,反正,老佛爺向來不會對皇上送的東西太關註的,說不定可以蒙混過去。更何況,姑母生不生氣,她的性子,怕是沒人能拿的準。

我還在盯著玉昴做方糕,聽著小德張的主意,思索了一陣子,看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也就只好點頭允了他。玉昴是個不大老實的丫頭,雖然幹活還算是勤快,可是閑言碎語從來不斷,做些什麽點心,也常常偷吃,也就看著她的手從來不朝著銀錢那方面伸過去,否則,這鐘粹宮早就容不下她了。可她好像挺怕小德張的——

至少今天,她沒偷。

原本小宮女怕總管太監也不是什麽怪事,可我瞧著玉昴看小德張的樣子,恭順的有些過勁,總覺得那裏有些怪怪的。

也許,真的是所有人都在合起來騙我。

姑母萬壽日,宮裏頭是花了心思的,內務府新趕制的衣裳,頭飾,耗去白銀近萬兩。金線拈的大團鳳鸞,下面鮮花錦簇,頭上的大拉翅也是極高,掛著的大東珠和正鳳很是有分量,無論是重量,還是價格,都非一般人能夠承受。但是為了這天下至尊的排場,一切都變得讓這個已經七十多歲的老人樂於承受。

雖然年齡已經越來越大,可是姑母對於美的追求,宮裏頭是沒人能比了。

皇上呈上壽禮之後,姑母也只是略略的看上一眼。再怎麽說,比起地下的群臣送來的各種字畫壽石,皇上這個確實,寒顫了些。只不過宮裏頭誰不知道皇上就是半個囚徒呢?也沒人計較這事的。論起計較這個,內大臣榮祿送的東西似乎是太能登得上大雅之堂了,一份厚禮,叫姑母笑得合不攏嘴。姑母向來是個喜愛奢華的人,榮祿總是摸得比別人更清楚而後能夠投其所好,這也是種本事。

原本這事情被我當做打水漂,濺起來朵水花,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可是我錯了,三天後,姑母將皇上召進儲秀宮,一通臭罵,說皇上是沒將自己放在眼裏,那這種形影單只的破爛玩意搪塞,自古送禮要有好寓意兆頭,皇上這是擺明了不安好心。

皇上這些年來也被姑母召過幾次,被罵就更是家常便飯,他自己也懂,從不還嘴,等到老佛爺罵完了,他在叩個頭喊上一聲“謝老佛爺!”簡直麻木不堪。可惜這次他謝完,老佛爺好像更生氣了,二話不說,把東西扔在地上,“去!三個月不準食葷腥,好好思過!”就這樣,連皇上原本已經離規矩差了十萬八千裏的夥食,也被克扣了。

皇上本來就不在意每天吃什麽用什麽,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對於老佛爺的旨意他自然不會有異議,只有照舊遵從。

大公主實在是看不過眼,叫府裏做了藕盒子,裏頭悄悄夾上肉餡,托我一定送給皇上去。皇上的身子也是每況愈下,心情也更是糟糕,對於藕盒子這樣的“大葷”,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吃下去,他又不想辜負了我們這群人的心意,勉強吃了半個,結果,皇上吐了,他的腸胃已經接受不下這些突如其來的東西,每天除了勉強喝些薄薄的粥下去,早就別無他能。

他到底還是不舍得這些東西浪費掉,稀疏賞給了瀛臺的奴才。

“替朕謝謝皇姐,只叫以後不必費心。”他扶著桌子檐,緩緩的順氣。

“皇上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啊!”我有些擔心的輕輕排他的背。“上次的事情之後,老佛爺就病倒了,這病是越來越重,最近連床都下不來,您可要……做好準備,托著這樣的身子,可是不行的!”

“只怕那群朝臣,是不會這麽輕易就讓朕接手的。”他微微攥起眉頭,臉色盡顯蒼白。

“您是天子!天命所至,無人可擋!”我半跪在他面前。“就算老佛爺永遠都在您的身後,可是真真正正在這位置上的人,還是只有一個!”

皇上淡淡笑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該知道,朕想做什麽。”

我朝著他點頭。

“你真的想清楚了?可不是現如今的預備立憲!仔細說來真是瘋狂!朕要當大清的千古罪人了!”皇上強撐著脖子仰起頭來,喘著氣斷斷續續的笑著。

“恩!”我應了一聲,我從來都沒有比現在更清楚過。

作者有話要說: 呦餵,一沒註意這篇文都快結了

我更的感覺要吐血了

HP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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