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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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妃的事根本就是虛驚一場,平日裏,她就是那樣軟軟的性子,更別說做什麽出格的事,在我看來,都不怎麽有主見。

至於德齡,我想我也已經摸清楚了她究竟在考慮些什麽。

“德齡,你是不是對皇上……”我拉著她進裏屋。

德齡低著頭不說話,就好像以往犯了錯誤一樣。良久良久,屋檐上滴著雨,一滴一滴,連綿不絕。早晨的天氣並不晴朗,是一種陰陰的天青色。屋子裏頭太過安靜,雨聲也就分外明顯,打在人的心上叫人越發焦灼。

德齡終於低低的嗯了一聲,聲音真的太小,就好像雨水一樣順著飛檐流去。我並不確定自己是真的聽到了她的回答,也許,真的只是我心裏這樣實實在在的以為著。

“德齡,你真傻!”

“娘娘……德齡真的……不懂……”

“你難道沒看到皇上自己過著什麽樣的日子麽?沒看到人家說本宮和瑾妃守活寡麽?”我的手扶在小窗框上。“難道你願意進宮當妃嬪?”

德齡一個勁的搖頭。“娘娘,德齡自己並不知道,這究竟是仰慕,還是愛情!”她擡起頭“在國外,喜歡一個人,就要求婚,就要在大街上給他大聲說出來!可是,德齡在皇上面前,說不出來……”

德齡眼睛大,是圓臉,看著顯小。我伸出手輕輕的摸她的臉“你不該回來,更不該進宮,選擇皇上,就是選擇留下,選擇永遠和孤獨恐懼為伴。”她的臉上還帶著能表現出內心的表情,眉頭也因為驚懼而微微的顫動。

“娘娘!”

“沒有退路了,你必須做出選擇!”我望向窗外。“如果你還想留在宮裏……”

德齡咬咬嘴唇。“不,德齡不想留下。”她朝著我搖頭“這宮裏的事,德齡不懂,這宮裏的人德齡也不懂!”她又低下頭去。“皇上明明很好卻要被囚禁起來,老佛爺身邊的太監們明明只會溜須拍馬卻能得到重用,很多看起來的卻是顯而易見的事,卻在宮裏變得這麽覆雜,不懂!不懂!我不懂!”她用力的搖著頭,似乎使出來了全身的力氣。“太難了!”她的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死死的抵住,不斷地震顫著。

“沒有誰能說得清道的明!這裏,永遠就是這樣。”我對著她搖頭。

德齡在我的面前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愛情,但至少對於皇上的仰慕支撐著她在這宮裏頭受盡苦痛卻依舊堅持著。不過,有一點我十分的確信,那就是德齡如果還要這樣子繼續下去,那早晚有一天她也會變成我們這樣人不人鬼不鬼,這宮裏頭的東西會吃人,說的一點都不假。

德齡剛剛進宮的時候帶著自己滿腔的熱血,她想要改變這個國家,想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具有競爭力,可是,一年之後,連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裏的一切都已經根深蒂固,並不是她一個人所能做到的。

德齡認輸了。

德齡也終於發現自己在這座紫禁城裏頭到底有多麽渺小,有多麽無助,在一個又一個的寒夜過去之後,她所能感受到的,便只剩自己內心深處的森森寒意。她走路不再像之前那樣雀躍著,也不像從前那樣想什麽說什麽,做什麽都是她自己的樣子。

別人都說德齡姑娘規矩學好了,其實,不過是在這紫禁城裏頭,有一個人心死了。似乎在這裏往往就只有兩種方法,像德齡一樣學會逆來順受,或者就是像珍妃一樣,沒有選擇,直接去死。

過了冬天,就又是新年。

又是,新年!

三月的時候,天還沒回暖。宮裏的一切都還是死氣沈沈的樣子。這年秋天,德齡之父裕庚得了一場大病,德齡心中擔心,可又不能出宮去相見,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姑母雖說召德齡去說過幾句安慰的話,只不過這事叫人看著不痛不癢,實在是事不關己也無妨。

沒幾天,德齡人也憔悴了,臉色也白了,看著就讓人實在是心疼。

妹妹容齡過完年之後就出宮去了,德齡卻還留在宮裏。究其原因,我倒也聽過種說法。據說德齡不是裕庚的生女,而是領回來養著的,更有甚者,滿宮裏頭沸沸揚揚的傳說德齡的生母其實是在沿海地區掛牌子的洋妓。就是這種原因,裕家托盡關系領著容齡回家,卻仍將德齡棄置在宮裏頭不管不顧。

且不管這謠言究竟是誰挑起來的,只要看看這說法的言辭之惡毒,可見宮裏頭對德齡都眼紅成什麽樣,如今看著她一日不如一日,就像出切辦法來對付她,將她從老祖宗的身邊趕走。宮裏頭向來是這樣,沒有道理可言的。

時間久了,我也瞧不下去,總想著怎麽抽時間安撫安撫德齡才好。只不過擇日不如撞日,到底是機緣巧合,我還在禦花園的亭子裏頭乘涼,德齡就半小跑著也朝這邊過來,差些撞在小德張身上,小德張行事穩妥,少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也是吃了一驚,急忙扶住自己差點掉下來的帽子,連平日拿慣的拂塵都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遠。

“這是怎麽了,一驚一乍的?”我看著小德張跪在地上伸手去抓自己的拂塵。

“娘娘,救救我!”德齡說著,朝遠處瞟上一眼。“不知哪裏來的烏鴉,忽然從天上掉下來,血肉模糊的一團,嚇死我了。”

“皇宮大內,誰有這樣的膽子,在禦花園打鳥?”我聞言不覺一驚。小德張站著“娘娘,多半又是底下的奴才們拿烏鴉出氣!”

德齡在邊上聽著“出氣?為什麽要拿烏鴉出氣?”

“姑娘有所不知,這宮裏頭的奴才們命賤,不招人喜歡,就總是被人們叫做烏鴉,烏鴉也不招人喜歡,奴才們有時候抓著烏鴉就在這鳥身上綁爆竹,等它飛高了,爆竹也就炸了……”

德齡一副吃驚的樣子。“可是,烏鴉惹著誰了?這些人,真是太恐怖了……”

“烏鴉是沒惹著誰,它就是投錯胎了,這不是早些去往生去嗎?下輩子別再當烏鴉,這可不是皆大歡喜!”小德張點頭哈腰的恭在德齡的旁邊。

“這事你別放在心上,也是趕巧叫你碰上,回頭我叫人去罰那奴才一頓!”我轉著自己的護甲套,輕聲漫語道。

“本宮那裏還有幾只山參和兩朵肉芝,你去鐘粹宮包一包送回家裏頭,對你阿瑪的身子也肯定是有好處的。”我轉了轉自己的護甲套。“你這就隨本宮回去吧!”

禦花園本不大,誰知,竟是今日眾人都齊聚了。

才走了沒兩步,遠遠的看著是姑母的儀仗,兩個人心照不宣,都是轉過去打算繞著走,誰知轉頭尚且沒兩步,就聽見姑母和別人在說話。

“哀家看配得上,這事,就這麽定罷!”這是姑母的聲音,蒼老但是果斷,易於辨認。

“多謝老佛爺恩典,微臣感激不盡。”

“話是這麽說,你們家的巴龍,可要好好的對德齡才行啊!再怎麽說,名義上也是個郡主,可不能鬧出什麽叫人笑話的事來!”

德齡有些不解的看著我,我示意她不要出聲,繼續聽下去。

“老佛爺說的是!這德齡姑娘是老佛爺身邊的女官,這不管到死是什麽來歷,能嫁給犬子,都是光耀門楣的事啊!”我透過花的葉子,看到榮祿朝著姑母跪拜的樣子。德齡大約是與我同時看到的,她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哭出聲來。

花架子那邊的兩個人沒說幾句就走了,只剩下這邊的兩個人。

德齡一直蹲在地上,久久都不願起來。

“難道老佛爺就介意至此麽?難道知道德齡不是阿瑪親生的,就連留都不想留德齡在身邊,要這麽急急忙忙的把德齡嫁出去?”她擡起頭來問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的話,我更不知道怎麽向她解釋,這所謂的身世,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到這裏,我也只能無奈的搖著頭對她說“老佛爺誤信謠傳,也許只是說說就罷了!”

德齡搖著頭“那根本就不是謠言,德齡的的確確不是阿瑪的親生女。”她回答時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靜的簡直讓我害怕。“我的額娘是個混血兒,我是隨我額娘進的裕府,我一直覺得,人生來是不能選擇的,所以也沒有什麽羞恥的,只不過阿瑪總是不讓我據實相告罷了。”

我一直看著她。

“原來,這裏的人,竟都是這麽介意出身!”她這話在理,我想著自己又怎麽不是被人堂而皇之的冠上個名字塞進宮裏來的呢。

“抓緊時間想些法子,這事老佛爺既然還沒下旨,那就是有餘地的。”我拍著她的肩。“老佛爺究竟是什麽打算,誰又摸得透呢?”

“德齡有時候覺得老佛爺像自己的奶奶,有時候又覺得,她離我好遠好遠,我不敢惹他,不敢讓她生氣,我真是害怕!”

“在老佛爺那裏,誰都一樣,要聽話!”大約,她心裏頭沒有她需要親近的人,也沒有她能夠相信的人,在她那裏只有絕對的服從,沒有例外,沒有其他。

“我錯了!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有些東西除非被推到,否則,它永遠都不會被改變!”德齡握緊自己的拳頭。她瘦弱的背影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我望著她“你可不要亂說話!”

德齡回過頭來,朝著我笑了。“不,只要出宮,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my god 老梓補考掛科了…………

不………………

不………………讓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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