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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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第二日的時候。

“皇帝還小,靦腆些也是有的。”姑母拍拍我冰涼的手。

這哪裏算的上靦腆呢。我不知道皇帝是否本身就偏孤僻些……只是他的寡言,他的深不可測,與我來說倒也真的是印象深刻。

“是,第一次見面,倒是很客氣。”我微微點頭。“和順就好。”姑母抿著嘴輕輕一笑。吩咐宮女捧出一支纏絲石榴花翡翠簪子,通體透著溫潤的綠色,纏絲亦是精致無雙。

“這是皇上賜給你的簪子,這下裏還是有情,收著罷。”姑母交在我手上。

我寧可相信這是皇上對著身邊的太監說“給那個醜八怪拿去,省的皇爸爸又怨朕小氣。”方才有了這只簪子的出現。

“選秀也不遠了,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姑母望著我,四目相對,我終於深深的低下頭。

“是……”

那日的天空真真是好,在那以後,或者說很久很久之後,我都再也沒有心思去看看天空,去細細享受自己所喜歡的東西。

選秀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

桂公府。

“小姐這麽穿也不賴,未必不如別人漂亮呢。”花青笑的極為燦爛。

“莫笑了,叫人家看了只道你沈不住氣。”我看翻開盒子中的翡翠簪子。

“花青替小姐簪上罷!這可是皇上的恩典!”花青伸出手。

我蓋住盒子。

“不了,看著心煩。”隨後信手將盒子扔在梳妝臺之上。

“那真是可惜了……”花青撇撇嘴。

紫禁城的一道道兒坎真是多,過了一道又一道,興許對於宮裏的女人來說,整日無事可做,跨門檻不僅有去晦氣的說法,消磨時間的好法子也非它莫屬不過。

對於這一方面的智慧,我並沒有過多的慶幸。因為很快,我也會成為那種樂此不疲跨著門檻的“宮裏的女人”。這未免又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只是無論如何,桂公府以外的一切,尚且足夠新鮮,足夠讓我暢快的體會著“自由”的感覺。

我這樣以為著。

那日是我第一次見到珍嬪瑾嬪姐妹兩,也就是後來的珍妃和瑾妃,聽說她們從廣州歸來,自小便見過不少國外泊來的東西。尤其是妹妹珍嬪,長相乖巧,年齡不過十五歲,無論是說話,走路,都像一陣風似的帶著些開放的思想。但這些都是後話了,如今她還低聲站在一排人的隊尾,低頭不語,懷著小女子本身的矜持羞澀。

皇上穿著朝服,一動不動的坐在金鑾座之上,莊重威嚴。

“一等承恩公桂祥之次女,葉赫那拉靜芬見駕!”皇帝的臉上,依然如同我們初見的那晚,毫無所動。

“禮部侍郎長敘之長女……”宦臣還在連軸兒念著選秀的名冊,女子們鱗次櫛比站出隊列,皇帝的臉上,保持著的永遠是同一個表情。

我並不盼望皇帝會對我有什麽特別的感情。直言來說,誰會喜歡一個比自己大且又相貌醜陋的女子呢?何況這個女子還要撐起整個皇室,乃至是整個大清的顏面。

直到那一句。“江西巡撫德馨之次女……”那是一個清透的能擰出水來的女子,看起來乖巧伶俐,知書達理。皇帝若有所動,微微擡起頭。一陣暖意在他的眼眸中流轉著,嘴角也出現一絲絲的弧度。

姑母側頭看著皇帝的一舉一動,“皇帝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這天下的一切都在她的手掌中緊握著。“兒臣……”

“蓮英!”姑母招手“把東西呈過來罷!”玉如意和荷包被奉在皇帝面前。照著祖宗的規矩,被選出的皇後,會由皇上親自交於玉如意,而荷包則代表著妃子。

皇帝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隱藏的喜悅,尤且還帶著自信,少年英發,與之前的冷漠完全不同,他直直的朝著玉如意伸出手。

“皇帝已經長大了,這下可好,什麽事都能自己做主。”姑母冷笑著。

皇帝像是被針刺到似的收回手,朝姑母低下頭。“還請皇爸爸定奪……兒臣……兒臣……”

“哀家瞧著,靜芬就很好,皇帝你說呢?”姑母的眼神輕輕一挑,拂過我所在的那一邊。

玉如意被重重的塞進我手裏,連帶著皇帝憤怒的眼神。

“剩下的兩個荷包,就給長敘的兩個女兒罷!”姑母指著靠邊的姐妹兩。

皇帝站在我面前,有些發抖,似乎是絕望的回過身去“皇爸爸……”

“怎麽?皇帝不同意麽?”姑母用一種近乎決絕的表情看著他,仿佛是一種答覆。

“兒臣不敢……”

“葉赫那拉氏靜芬,名門毓秀,著封為皇後,他他拉氏姊妹,著封為瑾嬪珍嬪。”姑母宣布著“皇帝”最後的決定。

“好了,妃也選罷了,你們跪安吧!”姑母擡起手,瓊淄緊忙扶住。

皇帝悻悻地站直了身子,狠狠的扯著袍子,與自己的衣服置了氣。

“我還說呢,皇上都那麽大了!連選個妃子都自己做不得主。”珍嬪在馬車前面揚著自己的帕子。“太後也真是不給皇上留面子。”

“雙成你快閉嘴,少說些話!”瑾嬪抓著珍嬪的手。“如今都是封嬪的人了,還像從前那樣怎麽能行?”

“好好好,我不說就……”姐妹兩忽然看見一邊的我,嘴上即刻停了言語,低身福了一福。

“不必多禮。”我搖手。“花青,走罷。”

“小姐……今天……”

“快走,別說了。”“哎……花青聽小姐的話。”

桂公府。

“皇上這下,跟太後的關系是更僵了。”爹坐在院中嘆氣。“你夾在他們母子之間,日子也未必好過,所以,以後進宮凡事就照你姑母說的去做。”

“必須要這樣麽?女兒難道就不能有一點自己的主張麽?”我皺著眉。

“你豬油蒙了心,胡說些什麽!”爹撇著嘴。

“爹還不都是為你好,沒有你姑母,你哪裏還有站在紫禁城裏的份兒?”父親眉目間露出不悅的神色。

“我稀罕麽?”我瞇著眼,嘴也抿成一條線。“你姑母給你這樣大的恩典,你犯了什麽混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父親的語氣間透出的皆是不滿。“你一個就要當大清國母的人,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成什麽體統!”

“是!我是很感激姑母把我帶出桂公府!”我頓了一口氣,“但你看看今天的情勢?哪有母親會這樣對待兒子?那我到底算什麽?恩典,這到底是恩典還是……”

“啪!一句話尚未說完,父親揮起手給了我一巴掌,打得極重。他終於忍無可忍。

從前父親只是無視我,無奈我的存在,可是,他從未動手打過我。

“你以為你是誰?除了葉赫那拉氏之女的身份,你說你算什麽?”父親生生拍著桌子,發出刺耳的響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的意外明顯。

“老爺,您別這樣……”花青難為情的走到他身邊。

父親現在就像一只發狂的獅子“你閉嘴!”叫罵著。

覆又轉過臉來朝向我“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然後狠狠的關上房門,門扇搖晃著發出無力的□□。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的落下來。“那我到底是什麽?啊?”身子也像被抽了力氣一樣癱坐在地上。

“小姐,你別難過了,少爺今天在外面闖了禍,老爺正生氣呢……”

“花青……我到底算什麽……他們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無視,需要的時候就是一件物品麽”我靠在桌邊。“小姐……”花青輕輕拍著我的背“花青陪你……”

門外的陽光好刺眼,倒在地上,手被瓷杯的碎片劃破也絲毫沒有註意。血液結了痂凝固在手掌裏,又硬又痛。

我望著房頂的橫梁“我忘了,無論如何,在別人的心裏,我永遠還是那個連狗都不如的喜子。”

“小姐怎麽能這麽說呢?您先起來,地上太涼了!”花青仔仔細細的往傷口上塗抹藥粉,然後用紗帶纏繞著。“小姐就是小姐啊!不管別人怎麽認為,又不幹著小姐說什麽做什麽,這可是糖蒜見生蒜,一碼歸一碼。”

“我忽然,不怎麽盼望著離開桂公府了。”

“小姐樂意就行,花青聽小姐的!”我伸出手摸著花青黑順的頭發,花青仰著頭對我笑。

“小姐笑起來才不醜!”花青打好紗布的結。“小姐莫要再碰水才好。”花青露出不安的神色。見我點了頭,才又覆轉為笑。

離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但我對於進宮的渴望卻日覆一日漸漸冷淡下去。

花青說的沒錯,什麽女兒紅,什麽怡親王,都不過是我的南柯一夢 。也許是生活太過平靜,我的內心終於耐不住寂寞為自己制造了這樣一個波瀾,只是這波瀾過後,依然是無窮無盡的海平面,從來都望不見邊。

桂公府依照舊歷,一刻不停的為翻年後的大婚做著準備。

我與父親似乎是生分了不少,實際上,我們從前也並不熟悉。

而這一切都被那一夜所發生的意外所生生打斷。這事來的太突然,全府上下無不沮喪懊惱,除過我——

其實我的內心裏,甚至是有些興奮的。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就像往年無數個平常的夜晚一樣,我讀罷自己喜愛的雜書,熄了燭火上床打算入睡,燈花早已密密匝匝,透著蠟油,一副油膩膩的樣子。窗邊總是犯著猩紅的微光,映的我難以入眠。“花青!花青!”喊了兩聲卻並沒有人回應。

我這才披上外套又自顧自拽了鞋,“花青!”

房門開了,花青穿著棉衣走進屋來,夾雜著寒風和雪花。她轉身關緊門“看這光是從紫禁城發出來的,怕是哪個宮殿走水了。”神色匆忙道。

“走水?”我坐在床檐子上,弓著背。

“嗯,燒的挺大呢……”花青舉起冰涼的雙手呵著氣。“也不知到底怎麽回事!”

我轉頭看看窗邊透出來的微光,有些不安“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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