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茂的夏季之後是色彩絢麗的秋天，逐漸變冷的風把最後一片紅葉吹落。女博士興致勃勃的提前一個月定好了機票。感恩節的晚上，她半夜去芝加哥附近的折扣店排隊搶購給親友的禮物，COACH,耐克、化妝品。大包小包的回國與兒子老公相聚。女博士走後屋子空蕩蕩的，聖誕節前夕，整個密城的人都在買禮物、聚會、吃大餐，我實在無法抵抗這種冷清跑去一家油畫沙龍。

在沙龍，一個男生主動用中文對我說，你好！斯文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

“今天外面的雪挺大的。”他說，跟陌生人交談，最好的莫過於談論天氣，而密城的天氣是多麽自然的話題。我忽然覺得跟這個男生有點面熟，在中國相親的時候，曾拒絕過許多這樣的男生，理由只有一個，沒感覺。

“你好。”我懶洋洋的回答，發現他正在畫一片海、海浪和一個正在沖浪的人。

“加州夢想。”他調侃的說。畫布上堆積著濃稠的顏料，還蠻有自知之明的。

“你在畫什麽？”他問。

“隨便畫畫。”我說，正在模仿梵高的《星月夜》。在這種為初級學員準備的主題裏，大多是不需要調色和處理透視的色塊畫。

“我是陳兵，很高興認識你。”他自報家門。

“你好，心笛。”然後是意料中的讚美。

出門我登上坑坑窪窪的漫步者，他開了一輛最新型號的寶馬。安靜的密城，車壓著雪發出吱嘎的聲響。

聖誕節，陳兵在公寓搞了一個大派對。參加派對的中國人起哄說，他應該立刻買房，就是有車、有房、有綠卡的鉆石王老五。他說如果結婚，一定要讓老婆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會立刻送上蒂芙尼鉆戒和一棟大豪斯（HOUSE）。在聚會上，他上竄下跳，對誰都不掩飾自己的動機，調侃讓大家有美女就立刻介紹給他。陳兵為人豪爽，準備了美酒和美食。他的墻壁上掛著那副泛濫著奶油般波浪的油畫《加州夢想》，墻角擺著只播弄了一次的木吉他。他笑稱自己是走文藝小清新路線的電腦工程師。

當晚大家正玩殺人游戲，興致正酣，我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緊接一段留言。留言讓我去醫院，語速很慢，卻顯得尤其緊迫。在陳兵的聚會上，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謀面，我向大家客套的說一聲再見，出了公寓。

“心笛。”陳冰追出來叫住我。在被白雪覆蓋的冬夜，他從室內出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體恤。“你沒事吧？我可以陪你去。”他誠懇認真的說。

我呵著白氣，讓他快進去，在室外站了不到五分鐘，我的腳趾就快凍僵了。

他一再強調讓我再給他打電話。等我的車開動，他還站在路邊，雙手環抱，一直看我開上大路。

聖誕的夜晚，除了裝飾了聖誕彩帶的路燈，空空蕩蕩。到醫院，護士幫我找到了病房。幾個老人沈默站在那裏，看見我有點驚訝。病床上，一個戴著氧氣面罩的人靜靜的躺著，周圍儀器發出陌生的機器聲。

“辛迪？我們跟邁克打了很多次電話。他說回不來，讓我們找你。”一個老人說，伸手把我引向病床。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在病床上，我看見了凱瑟琳，她正奄奄一息。我的眼淚雪片般不由自主的落下。她費力的看了我一眼，昏暗無力的眼裏充滿無限的失望。我猜，她也許心痛的嘆息了一聲，氧氣罩立刻蒙上一層白白的霧氣。然後，她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想看見我，還是只因為無力。她的手穿過被褥，我領會了她的意思，從她的手裏，一只藍色鳥落入我的手心，沾著最後的溫暖。就在這一刻，創造了一切的偉大力量，把最後一絲氣息從這具軀殼抽離，她微微顫動，心跳儀拉出一條長長的直線，空間留下茫音。

“凱瑟琳、凱瑟琳。”我無助的抽搐，情緒失控。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從來沒有認識過人生的殘酷。幾位老人無聲的低泣，用手帕抹去眼淚，把我扶起來。

“好了，孩子。”他們說。

12、

女博士在芝加哥機場遇上雪暴，航班取消，到處是手足無措的乘客，機場裏亂成一團。她在裏面滯留了一天一夜，直到巴士重新開通才回來了。這一次，她心事重重。幾個晚上，我都聽見她在電話裏爭吵。

晚上回公寓，已經很晚了，女博士一個人坐在那盞美麗的藍色球形臺燈燈光裏。她的眼神呆滯，眼袋腫脹。

“你怎麽啦？”居然我也有機會這麽問。

還沒等我回過神過來，她就開始破口大罵，賤人、小三、臭□□、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之類的臟話，把女博士的涵養統統丟在了一邊。接著，她又嚎啕大哭，為兒子委曲。原來她的丈夫，乘她在美國之際和一個女網友好上了。她說起自己的艱辛，在一個小地方小學校當大學老師，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來美國的機會，做完訪問學者又回國服務幾年，又好不容易申請到密城大學讀博士，都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她的老公就是個不思進取的人，她付出了這麽多，他卻這樣沒良心。

“我就不想結婚。結婚有什麽好，生活質量變得那麽差，還沒一個人的時候過得好。人生短暫，難道不應該為自己活嗎？”我挺直了腰板，好不容易找到一次讓自己表現的機會。

“怎麽活？”女博士卻不買賬，提高幾度分貝，不爽的說，“你讓我像你們這些小年輕一樣，什麽都不管？我活不來，我做不到。”

當天晚上，她就定了全價機票第二天回國。她走了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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