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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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周,我都徘徊在這種情緒裏,沒精打采,討厭自己。電話響了。

“這是邁克,辛迪,你好嗎?”他在電話那邊。

“很好。”我拉著一張低氣壓的臉在這邊說。

“你在哪兒?”

“圖書館。”

“十五分鐘後見面可以嗎?”

我有點猶豫,大概是道德感,不想攪進糾纏不清的關系。“我,”我想說今天很忙,可是為什麽要拒絕呢?我問自己。年輕的時候,戀愛不是一場游戲嗎?誰哭了,誰笑了,又有什麽關系。為什麽我不能把這當作一場真人秀,有完美的男主角。

“好!”我答道。

放下電話,我挪動到圖書館可以看見入口的地方。十五分鐘後,邁克沒有出現。時間一點點過去,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當等待約會對象時,時間過得慢;在一起時,時間過得快。五十分鐘後,我終於失去了耐心,劈裏啪啦的把電腦和書扔進書包。鄰座的男生用詫異的眼神看著我,也無心理會。

這時,他跑了進來。金色的頭發,曬得TAN的皮膚,形成戲劇的反差,格子襯衫,顯眼。也許有天這張臉會起皺,身材發福,頭發稀疏,就像現在的李昂納多,可是現在的確處在無懈可擊的青春季。

“辛迪,我遲到了,對不起。”他抹著額頭的汗,抱歉的說。

“沒事,”我說,本來想克制,“可是你為什麽總是讓人等?”我忽然不由自主的問,問了又覺得自己很無理。可是我還是無法忘記凱瑟琳失望的眼神,也許和我現在的一樣。可是我又有什麽好失望的?我其實對他沒有幻想,甚至不想去了解,只是欣賞。他的完美像一件可以擺在博物館的藝術品,可是生活,我習慣了老爸穿著拖鞋跑廁所的樣子。 “什麽?”他無辜溫和的看我走神。

我搖搖頭。等著我收拾完畢,我們一起走出圖書館。

夜色彌漫,我看見他散漫的走路,把手放進牛仔褲口袋。我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驚心動魄。街邊酒吧,幾個人正在外面吸煙,大聲談話。街巷陰影裏,襲擊我的黑人也許還站在那裏。我不認識他,他也忘記了我。

“想知道我加州試鏡嗎?”他問,

“好啊,你演什麽?”

“一個同性戀。”

“我以為會讓你演吸血鬼那樣的偶像劇。”

“我喜歡的演員是佛蘭斯卡,他長得很帥,可是不願意只演類型片,而去嘗試各種扮醜的角色。我也希望有一天成為一位偉大的演員。”他說。

“你會的,我相信。”

又沒有話題,走了一小段。

“加州怎麽樣?”我問。

“加州,”他說,“每個人都戴墨鏡,滿街的棕櫚樹和亞洲面孔。”

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強調亞洲面孔。“你知道為什麽三藩在中國人的字典是舊金山嗎?”

他很耐心的等我拋出答案。

“最早從西海岸移民美國的華人,為了美國夢,很多卻死在了那裏。”我說,說完又覺得自己怪怪的,有太多感□□彩。

“我會去讀一讀那段歷史。”他說。

“到了。”我站在宿舍門口。“晚安!”

“晚安!”他停在原地。

“晚安!”我說,疑惑的看著他。

“晚安!”他笑起來,

“晚安,”我也傻笑起來,試圖結束這無限循環的再見,“好了,有什麽事嗎?”我問。

“我只想知道周五藝術學院表演日,你要不要來?”

我楞了楞,接受還是拒絕?

“我會去。”我答道,忽然明白,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占他的美,只是想讓他照亮一下我無趣的生活。

9、

在浴室,我抹去鏡子上的水氣註視自己,打量這張和我生活了25年的臉。其實也沒那麽遭,只是我總是註意那些不夠好的細節,比如下巴不夠尖,還有難看的發型。其實我最不滿意的是我的身高,因為我媽很高,我一直抱著希望,也失望越多。我把一切的不快樂都歸罪於這座身體的監獄,是她夭折了我的夢想。我總是想如果我可以長得更高一點,臉更漂亮一點,就能學電影,生活也會因此而不同。可是現實終究是無法改變的,能夠改變的只是自己,那為什麽我不能從今天開始更愛自己一點?更自信一點?

於是我拉開衣櫃,發現所有衣服都是中性的,沒有任何式樣,大多是長方形上印著字母的T恤。大概只有對自己外表自信的美女才會講究穿衣搭配,人總是喜歡發揚優勢,回避缺點。在中國我也擔心被別人看上,有人要跟我結婚。特別是相親的時候,父母在乎的只是門當戶對,我怕的是一個討厭自己的人,再遇上另一個自己討厭的人,還要一起過完人生。我的生活本來就夠無聊的,這樣變本加厲,簡直就成了悲劇。

我開始翻行李箱,從箱底拉出一條黑色白邊緣的裙子。這是表姐送我的,她很幸運,繼承了家族的優良基因,高,臉精致。我記得我告訴過她:“真的不要,我的行李箱已經裝不下,裝下也不會穿。”可是現在,我想為什麽不呢?這裏是遙遠的美國中部,密城,遠離父母,以及一切熟人審查的目光,我也可以“為所欲為”,為什麽不呢?

我小心翼翼的穿上了裙子,像一種變身儀式,比第一次穿時松了一點。我想下次還應該買一雙漂亮的高跟鞋。我對鏡子裏的李心笛說,我決定要更愛你一些。

最先大吃一驚的是女博士,她正在廚房烹飪,看見我就像發生了瓦斯爆炸一樣跑出來,“心笛!”她叫道。

我怯怯的笑。

“我說嘛,本來就該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說,扶一扶垮下來的鏡框。

在女博士的鼓勵下,我勇敢的走出門,發現密城的夏天這麽美,天藍得沒有一絲煩惱,走在路上的人也那麽青春有活力。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個。

邁克站在藝術學院大廳,眼睛一亮,“你今天很美!”他說。

我們走進藝術學院一個接一個的格子間。百老匯裝扮的女生唱著懷舊英文。邁克走在我旁邊,忽然摟一下我的腰。他觸到我,我像觸電,立刻跳開。我加快了幾步,走到動畫系展區,“道具好有意思”我說。

他只是笑,人有邪念的時候,笑也會顯得很邪,他把收回的手指放到唇邊。“看上去不錯。”他說。

我們又去一個做陶土的房間。外面架子上放了很多燒好的罐子。一個金發哥們正在吃泰國外賣。一邊吃一邊用一大疊紙巾拼命擦汗,“泰國菜真是太辣了!”。

我們互相對視,不約而同的覺得這位哥們的樣子很搞笑。

另一個房間,教授正在介紹油畫,看上去像基督的裹屍布,他神情專註說,說這就是需要的效果。

到了電影系,地上布滿亂七八糟的電線。一個大肥肚兄弟迎面走來。

“邁克,”他拍著他的肩膀,眼睛去看著我。

“辛迪。”邁克說。

“中國女孩。很高興認識你!”大肚哥伸出滿是汗的肥手,重重的和我握手。“辛迪,過來!”他對我說。

我被帶到一個有紅色舊皮沙發的封閉空間。門關上了,一片黑,“幹什麽?”我小聲叫起來。墻上電視發出亮光,開始播放。畫面裏一個普通女人沿著筆直的公路走,鏡頭切到掛了舊廣告牌的商店,一輛車沖過來,屋子音響轟轟響,有點震動,女人被撞翻,最後一個鏡頭停在一只黑色的購物袋上。我還沒回過神,門拉開了。

“怎麽樣?”大肚哥興致高昂的問。

“不錯,不錯!”我說,心理想這麽這麽無聊。“邁克呢?”我問。他指指房間另一個方向。

邁克正在堆積如山的桌子上翻找,一邊自言自語,“到哪兒去了,到哪兒去了?”最上面的資料偶爾劈裏啪啦的掉落,他也不管。

更奇怪的是,我看見桌子堆放的物件空隙,竟然有一個杯子,裏面還插了一只牙刷。

“你很愛衛生?”我看著縫隙厚厚的灰塵打趣的問。

他繼續認真的找,沒有看我,只是說,“我住在這裏”

“你住在這裏?”我目瞪口呆的提高幾個分貝。

“有時也住汽車旅館,或者女友那裏。”他說,用完美的藍色眼睛看了我一眼,染成金色的頭發垂落幾縷在眼前。

“你為什麽不和你媽媽住呢?”

他笑起來,好像我的問題很白癡。“她不喜歡我住在她那裏,我們會吵架。我的朋友跟父母住在一起,父母要他出租金,他不出,就被告上了小額法庭。”他煞有介事的說。

“你們不是說我愛你嗎?”

“我們一年見一次,見面我們會說我愛你。”他平靜的說,“這裏!”他從各種雜物中找到了USB存儲器,激動的叫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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