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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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意的態度,多少讓人覺得意外,要知道,只要她們去見了周棟梁,以後的日子,肯定會比現在過得好。哪有人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過這樣苦巴巴的窮日子?

可眼前的荀意,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荀意姑娘,你不以祖先的恩惠示人,說明你情操高尚,值得敬佩。但是周家先人受你李家救命之恩,如果不報答,只怕子子孫孫都不會心安。”

林恒試著想要說服荀意,可她始終是淡漠不以為然。

“救人的是李家先祖,他們要報恩,就去找先祖,用不著找我們。”她冷冷地說道。

找她家先祖?那不是咒人死麽?

林恒聽了這話很不高興,忍不住訓誡道:“我說你這小姑娘怎麽說話呢?”

荀意的母親也咳嗽著說了她一句。

荀意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瞥瞥嘴,垂了眉頭不再說話。

她母親一邊咳嗽,一邊跟他們道歉,“我女兒說話有欠思忖,兩位別見怪。不過……”她話說了一半又咳嗽起來,荀意趕緊給她順背,她一邊咳著一邊說:“不過,意兒她說的對,古語有雲,施恩莫望報,更何況,是先祖的恩惠,我們就更不應該……”話沒說完,她又咳嗽了起來,這一回,好半天都沒有緩過勁兒來。

聽這女人說話的口氣,倒像是有些學問的,難怪如此清高。

西鳶蘿實在不理解,她都病成這樣了,還守著那些文人清高有什麽用?

女人一直咳嗽,荀意忙前忙後的照顧,她和林恒站在那裏有點多餘,反正幫不上什麽忙,索性退了出來,坐在堂屋裏喝茶。

過了一會兒,廂房裏頭終於安靜下來,荀意從裏面出來,神色黯然地走到桌邊坐下,什麽話也不說。眼眶紅紅的,剛哭過的樣子。臉上也沒有了方才的冷漠疏離,全然一副悲傷難過的神情。

“荀意姑娘,做人有骨氣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你母親都病成這樣了,你總該想想辦法才是。”林恒不失時機地說道。

原以為荀意會因此而改變主意,畢竟誰也不會為了一點點傲氣,而至母親的安危於不顧。可是荀意卻再一次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之外,她非但不領情,還冷冰冰地向他們下了逐客令。

“辦法我自己會想,不勞費心,我家裏有事,就不留二位了,你們請自便吧。”

林恒的火氣蹭地竄了起來,拍著桌子站起身,“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麽不識好歹的人,行,你愛怎麽著怎麽著,我們管不著。鳶蘿,我們走。”說完,他拉起西鳶蘿就走。

西鳶蘿被他拉了幾步,掙紮著停下來,不肯走。

她走回到荀意身邊,耐著性子跟她說:“荀意,事關你母親的性命,你不可以任性的。”

荀意垂著眸子不說話。哀傷的神色之中隱隱藏了一絲絕望。

西鳶蘿在她身邊坐下,繼續說道:“周老先生秉承先人遺願,一直在找李家後人。而我們也只是受人之托。至於到時候周老先生會不會幫你,怎麽幫你,我們也不知道。你就當是為了完成一個老人的心願,去見他一面。至於你母親,我們會幫你想辦法。”

西鳶蘿態度誠摯,言語懇切,但荀意依舊不為所動,冷冷地道:

“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你得了那半張秘方,所以要幫周家找人。既然如此,你把那半張秘方還給我們,也就兩清了。”

西鳶蘿一時楞住。沒想到荀意居然會這樣說。

那個秘方早已投入生產,她自然是不能還給她的。可那畢竟是李家先人之物,她想要回去,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正在西鳶蘿為難的時候,倚在門口的林恒嗤笑了一聲,說道:“我說怎麽會有這麽清高的人,原來是在這上頭算計著呢。”

他踱著步子走了回來,在原位上坐下,直直地盯住了荀意的臉,嘴角掛了一抹淡淡地,若有似無的譏諷的笑意,“說吧,要多少錢?”

荀意被他盯地渾身不自在,不知不覺就紅了臉,尷尬地垂了頭,聲如蚊吶:“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只是想為難西鳶蘿,逼她走而已,根本沒想真的要回那個秘方,更沒想過以此做要挾跟他們要錢。

西鳶蘿跟她一起住了幾個月,雖然摸不準她的性子,但也知道她的為人。她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要不然,也用不著他們磨這半天的嘴皮子了。但她還是說道:“那半張秘方原本就是李家之物,還給你們也是理所應當。不過,希望你能夠看在我們同學一場的份上,將它賣給我。”

荀意急了,“都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西鳶蘿笑笑,說:“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但是你高尚,我也不卑劣。我西鳶蘿最不喜歡占人家便宜。既然你不肯將秘方賣給我,那麽我也只好關閉公司,另謀他路了。”

她這麽一說,林恒就急了,“餵餵餵……你胡說什麽呢?你要是關閉了公司,那公司上下那些人都喝西北風啊?我告訴你,那秘方雖然是李家人寫的,但當年早已經獻給慈禧太後了,嚴格來說,跟他們一毛錢關系沒有,你……”

林恒嘰裏呱啦說著,情緒激動。西鳶蘿暗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楞了一瞬,覺得西鳶蘿也就只是說說而已,便安靜了下來。

荀意聽說西鳶蘿要關閉公司,心中有些震動。她與西鳶蘿相處了幾個月,雖然交流不多,但多少知道她的為人。她並不是那種為富不仁,目中無人的富家千金,相反,她平易近人,樂善好施。平日裏哪個同學有困難,她總是會鼎力相助,而且待人誠摯,懂得尊重他人。是以在學校裏幾乎贏得所有人的喜歡跟讚同。

這樣近乎完美的女子,讓人喜歡,讓人艷羨,卻也讓人嫉恨。

從前,荀意雖然貧苦,可是每次考試都能拔得頭籌,這使得她雖然身處困境,卻仍然能夠傲然不屈,坦然面對那些憐憫或者輕視的目光。可自從遇到西鳶蘿,她連這點唯一能夠驕傲的資本都失去了。所以,當西鳶蘿毫無預備的出現在她家門口,當她身上光鮮亮麗的穿戴與她家徒四壁的環境形成鮮明的對比的時候,她的心靈受到了強烈的沖擊。

十八年困頓不堪的生活,她從來沒有過絲毫的怨言,但在這一刻,她的心裏卻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憤世嫉俗的感覺。她不知道自己在恨些什麽,更不知道該恨誰。但是心中那種憤懣的感覺卻始終縈繞不去,難以揮卻。所以,她才會態度冷漠,言語犀利,不願在西鳶蘿面前低頭。但細想想,西鳶蘿又有什麽錯呢?如果真要怪,也只能是怪老天不公。

荀意是個異常聰慧的女子,一時被情緒左右,想通之後,很快就坦然了。更何況,自己那點卑微的自尊心,更母親的性命比起來,根本就微不足道。

荀意雖然想通了,但面上到底有些下不來,低頭咬唇,思慮了半天,才弱弱地開口:“你們——真的想要幫我?”

林恒趕在西鳶蘿面前率先開口,“廢話,若是不想幫你,我們何必在這兒跟你廢話半天。”

荀意聞言臉上更是一紅,頭也越發低了下去。西鳶蘿見狀,不滿地白了林恒一眼。林恒努努嘴不再說話。

“荀意,我很想幫你,只是,我,真的不知要怎樣才能幫到你。”西鳶蘿言真意切,語中頗有些為難的意思。

荀意擡頭看向西鳶蘿,見她眸中神情真摯,這才下定決心,說道:“我,想要一份工作。”

西鳶蘿楞了一下。

林恒卻在邊上說道:“早說嘛。這個容易,回頭來我們公司,職務隨你挑。”

林恒滿心歡喜,認為任務總算完成,可誰成想西鳶蘿卻反對這個提議。

“不行。”西鳶蘿說道:“你還在讀書呢,要是出去工作,影響學業可怎麽辦?”

京華大學不像一般大學,他可是出了名的學業繁重,光應付各種科目的考試就讓很多人喘不過氣了,更別提什麽半工半讀了。

西鳶蘿的關切在荀意的心裏劃過一道暖流,臉上不覺也多了幾分柔和的笑意,她略有點羞澀地說道:“沒事的,我在高中的時候就是半工半讀,並沒有影響到學業。更何況,你不也是一邊讀書,一邊開著公司麽?”

西鳶蘿想開口反駁,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她總不能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有前生的底子,大學裏的那些課業對我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會不會影響學業,她自己心裏清楚。既然她都這樣說了,那我們就成全她唄。”林恒在邊上淡淡地說道,他反身坐在凳子上,背靠著八仙桌,左手手肘搭在桌子上,右手隨意轉動著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歪著頭,態度隨意,看上去有些懶散,但又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一些灑落不羈的味道。

荀意感激地看向他。林恒微微動了一下身子,屋外的陽光斜照進來,恰好落在他的身上,臉部一半沐浴在了淺黃色的光暈之中,一半光亮,一半陰暗,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臉顯得更加生動,猶如摘仙一般。

荀意不由得看癡了。

“再說了,反正讀書就是為了賺錢,只要賺到了錢,就算不讀書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林恒低頭撥弄著戒指兀自說道。

西鳶蘿不由得嗔了他一句:“你這是什麽破理論。”

林恒抿唇一笑,擡頭,不偏不倚,正好撞上荀意癡迷的目光,不由得楞了一下,但隨即眼角彎彎,笑意更加盎然,竟是帶了點挑逗的意味。

荀意半晌之後才回過味來,趕緊低了頭,只覺臉上火辣辣地,心中羞愧無比。

雖然林恒背對著西鳶蘿,她看不到他在搞什麽鬼,但見荀意臉色嬌紅,羞澀無比的模樣,也就猜到了□□分。當下立刻就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說,你去我公司上班吧。天色不早了,我們先走了。”

林恒是個花心大蘿蔔,向來以勾引女人為樂,萬一荀意真看上他,陷進去,那她可就是好心辦壞事了。

在回去的路上,林恒開著車,腦海中卻始終回想著荀意看著他的時候,那種癡迷,驚艷的目光,又想著她那紅撲撲的臉蛋還蠻可愛的,於是越發覺得有趣,臉上不知不覺就含了幾分笑意。

西鳶蘿瞅了他好幾眼,越看越覺得他像只正在發情的公貓,在他第n次默默發笑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抱怨,“我說林少爺,你專心點開車好不好?”

西鳶蘿的話將林恒從泛濫的優越感中拔了出來。他只好坐正了身子,一直摸著下巴的左手也規規矩矩地放回到方向盤上,雙目註視前方。

西鳶蘿看著不情不願的樣子,心中越發想要虧他,就含笑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像什麽?”

林恒問:“像什麽?”

“像我家那只發情的公貓。”西鳶蘿說完,便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餵餵餵,你要不要這麽毒?”林恒不滿地道:“像我這樣優秀的男人,身邊多的是絕色女子,我會為了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姑娘而發情?簡直笑話。”

西鳶蘿頓了一下,臉上笑意宛然,這家夥,似乎忽略了她話中的要點。她說他像只發情的公貓,而他的回答,卻側重於解釋他發情的對象。如此欲蓋彌彰,西鳶蘿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對荀意產生了興趣?如果是,那可真是熱鬧了,他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執著的安惠伶,如果再來一個荀意,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難道她的公司以後每天都要上演八點檔情感大戲?

西鳶蘿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她也挺八卦的。

不過八卦歸八卦,荀意好歹是自己同學兼舍友,她覺得還是有必要警醒一下林恒的。

“玩笑歸玩笑,我提醒你,荀意她還是個孩子呢,你可別真去招惹她。”

林恒見西鳶蘿明明一臉幼稚,卻表情凝重,說話老成,不由得好笑,“她還是孩子,那你又比她大多少?”

“跟你說正經的,別嬉皮笑臉。”上次因為白妃娟,安惠伶搞出了那麽大的事,若是再來一個荀意,誰知道她又會生出什麽亂子來。她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創建起來的公司成為他們愛情鬥爭中的犧牲品。

“我心中有數。”

林恒這句話等於是在跟西鳶蘿保證。西鳶蘿放下心來,這個林恒雖然生性不羈,但總算是個言出必行的。

車內一時無話,林恒專註開車,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道:“你那麽關心荀意,剛才為什麽卻要騙她?”

“騙?我騙她什麽了?”

“少來”林恒鄙視了她一眼,說:“你說要關閉公司,是假的吧?”

……

西鳶蘿的臉上略顯尷尬,呵呵幹笑兩聲,說:“周老伯前兩天剛剛研制出了新的秘方,我正準備投入生產。”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沒有原先那張秘方,公司照樣可以正常運轉。

林恒拋給她一個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眼神,然後頗有些不以為然地道:“齊懷淵常說你乖巧柔順,像只貓咪。但依我看,你根本就一只機靈狡詐的小野貓。”

西鳶蘿欲要反駁,但他又緊接著道:“不,或許你其實不是貓,而是一只深藏不露的獅子。”

說道最後,林恒的眼中不知不覺多了幾分認真與探究。

西鳶蘿也不生氣,伸出雙手,做爪子狀,作勢欲撲向林恒,“是,我就是一只兇猛的獅子,小心到時候我把你們一個一個都吃掉。”

林恒被她逗笑了,“想吃我?你還嫩著呢。也就是齊懷淵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才看不清你的真面目。”

這下西鳶蘿可真有點不樂意了,忍不住嗤了一聲,抱怨道:“被你說的好像我有多面目可憎似的。”

林恒趕忙否認,“喲,我可真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為人善良,沒有害人之心。只不過,在齊懷淵的心裏,將你太過美化了。這並不是好事。要知道,人都是有缺點的。尤其像我們這樣的出身,誰心裏沒點彎彎繞繞?更何況你還攤上了那樣一個繼母。若是真的純善柔弱,只怕你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林恒的一番話,頗有些推心置腹的味道。西鳶蘿心下不免也有些動容和感激。她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要在齊懷淵面前展露本真的一面。

在愛情中,人們總是自然而然的想要將最美好的一面展現在愛人面前。她也一樣。況且她跟齊懷淵總是聚少離多,是以她在他面前總是乖巧柔順,就算偶爾撒嬌任性,也不過是玩鬧逗樂,想引他註意之舉。

在他面前,她從來都是安靜而從容的。很多事情,她都喜歡獨自去面對,而不是向他傾訴,尋求幫助。

現在想來,他們之間僅有的幾次爭吵,也是因為齊懷淵想要幹涉她的決定,而她視之為底線,絕不肯退讓半步。

其實很多時候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的行為,究竟是為了在齊懷淵面前展露最好的一面,還是她習慣了將一切深埋心底,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肯袒露半分。

她從來都不想依靠任何人。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裏,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存在背棄她的可能。所以為了預防這樣的可能,她建立了一個非常牢固的防禦系統,以此來保護自己。

防禦的結果,便是沒有任何人能夠真正走進她的內心,包括齊懷淵。

既然齊懷淵都被她的防禦系統分隔在外,那麽更遑論是他林恒了。

西鳶蘿淡淡一笑,臉上的表情雲淡風輕,說:“被美化有什麽不好?就當自己是女神唄。”

林恒不由得嗤笑,“女神?”他轉過臉來看西鳶蘿,剛想說點什麽,卻見西鳶蘿的眼中有一絲微芒劃過,頓時心中了然。其實西鳶蘿什麽都明白,只不過是她自己不願意去面對而已。她現在或許心中很矛盾,又或許心中很害怕,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無論是哪一種,他都幫不了她。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坎,唯有她自己內心跨過去,才是真正的過去了。要不然旁人再怎麽費勁拉扯推動都無濟於事。就好比他自己,何嘗又不是被心中那道高高的坎阻擋去了許多的陽光?於是,林恒識趣兒地閉了嘴,兩人一路無話。

對於工作的事荀意很上心,第二天放學之後,她就直接去了西鳶蘿的公司。西鳶蘿不在,招待她的是安惠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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