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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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惠伶沒有想到林恒會帶自己回家。雖然只是他在外面住的地方,但還是小小地意外了一把。

走進房間,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疑惑地道:“你房子不是在西區那邊麽?怎麽會在這裏?”當初他要在外面買房子的時候,向他們征求過意見,她還陪他一起過去那邊看過。

“你沒聽說過,狡兔有三窟麽?”林恒放下鑰匙,幽默地回答。

不過他的風趣並沒有在安惠伶那裏得到回應,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便不再有下文。

林恒覺著無趣,撓撓頭,轉身進了房間。

安惠伶見他不聲不響獨自進房,心中便有些忐忑,以為是自己哪裏又惹到他了,楞楞地站在客廳中央,不知該如何是好。

過了沒一會兒,林恒從房間裏頭出來,手上拿著件白色T恤,見她仍站在那裏,疑惑地道:“你站在那兒幹嘛?”

安惠伶走過去,他將衣服遞給她,“諾,給你。”

安惠伶接過衣服,狐疑地看著他,那樣子,似乎是在問為什麽要給她衣服。

林恒被她瞧著渾身不自在,臉都紅了,撓撓頭,尷尬地說:“我這裏沒有女孩子的衣服,你將就一下,去洗個澡,把濕衣服換了吧。”

安惠伶渾身濕噠噠地,又冷又黏,著實難受,聽了林恒的話,便點點頭,趕緊洗澡去了。

安惠伶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的那一刻,林恒大大地呼了口氣。倆人認識都已經有二十年了,可每次跟她單獨待一起,他就會覺得莫名的壓抑。

安惠伶洗完澡,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客廳裏卻不見了林恒的身影,正尋找間,他卻從背後廚房裏走出來,手上端著一杯熱乎乎的姜茶。一看見她就說:“洗完了啊,過來喝姜茶。”說話間還對著那碗姜茶呼呼地吹。

剎那間,安惠伶的心也跟那碗姜茶一樣,呼呼地冒著熱氣,那熱氣騰騰上升,到了嘴邊,凝結成為一朵幸福甜蜜的花朵。

那天晚上,安惠伶睡在房間裏,擁著軟軟的被子,甜美入夢。而林恒卻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徹夜未眠。屋外雨聲淅淅瀝瀝,不知不覺,將人的心思也纏繞了進去,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那是一個冬天。

那一年他才7歲。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梅園裏的梅花卻開得異常好看。是以家裏總是客人不斷。

那一天,父親的一幫同窗好友來家裏賞梅做客,其中就有安惠伶的父母安倍峰和沈雪梅。

母親忙裏忙外熱情招待,父親就和他們坐在一起說話。他從來沒有見父親那樣開心過,臉上愉悅的表情,就跟他在櫥窗裏看見了最心愛的變形金剛時一樣,眼睛裏面閃爍著歡欣、雀躍的光芒。

他們坐在一起天南地北,詩詞歌賦,相聊甚歡。年幼的林恒覺著無聊,趁人不註意,一個跑出去玩雪。玩了半天感覺有些冷了,但又不想回家,靈機一動,便去了梅園中央的玻璃屋,那裏既暖和又好玩,還可以看到最好看的梅花,而且不管客人再多,母親也不會帶過去那邊,因為她說那裏是只屬於他們一家人的小天地。

可當他興沖沖跑到玻璃屋的時候,卻發現玻璃屋內有一男一女兩個大人在,男的是他父親林向遠,女的背對著他看不清楚,但看背影,絕對不是母親。

林恒好奇,走上前去,站在一樹梅花邊上,不遠不近地朝那邊張望。梅花枝幹纖細,林恒也並未有心掩藏,但玻璃屋內的兩人太過投入,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靠近。

兩人面對面站著說話,說著說著,女人忽然哭著轉過身,林恒這才看清,那個女人正是今天賓客中唯一的女子,父親教他喚她為雪梅姑姑。

雪梅姑姑為什麽哭呢?難道是爸爸欺負她了?

正當林恒歪著小腦袋胡亂猜疑的時候,驀然間卻看見沈雪梅又轉回身身子撲向前一把抱住了林向遠,林向遠也抱住了她,但隨即又推開了她。

雖然當時他只有7歲,卻早已知道一男一女抱在一起意味著什麽,於是,他生氣的抓起地上的雪,揉成團,狠狠地朝那邊扔過去,奈何人小力氣也小,雪團在空中劃了一個短短地弧度,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雪地裏,連梅花枝頭的麻雀都未驚動。

他氣得直跳腳,鼓著腮幫子轉身就跑。腦海中就一個念頭,他要回家,把媽媽叫過來。誰知卻在半道上遇見了安倍峰。

安倍峰一見著他就樂呵呵地說:“小恒啊,你跑什麽呢?雪這麽厚,小心摔著。”末了望望梅園四周,又問他,“有沒有看見你雪梅姑姑?”

林恒厭屋及烏,氣鼓鼓地瞪著他,大聲嚷嚷:“雪梅姑姑在玻璃屋裏勾引我爸爸呢。”

安倍峰如遭雷擊,木了半響,才急切地問他:“玻璃屋在哪兒?”

林恒順手一指。安倍峰拔腿就跑。

這時候,林恒也忘了要找媽媽那一茬,轉身跟了上去。

他人小腿短,等他跑到那邊的時候,安倍峰跟林向遠已經扭打在了一起,林恒見了害怕,就遠遠地躲在梅樹後頭觀望。只見安倍峰將父親摁在地上打了好幾拳,然後拉著沈雪梅走出玻璃屋,快步離開,沈雪梅幾次跌倒在雪地中,都被他粗魯地拉起來,硬扯著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父親也踉蹌著腳步走出玻璃屋,往安倍峰夫婦離開的方向追。跑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腳步,朝林恒這邊看過來。林恒驚了一跳,轉身就跑,一個不慎,一腳踩空滾下了斜坡,額頭似乎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劃了一下,當時也不疼,滾下坡之後,立刻就站起來一骨碌跑了。直到跑回家裏傭人看見他尖聲大叫,這才發現,臉上黏糊糊的,用手一抹,全是血。頓時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幾乎是在同時,林向遠從後面沖了進來,一把抱起他,飛快地跑進屋內。

林恒額頭上縫了三針,林向遠據說也因為追他摔了一跤,鼻青臉腫,渾身泥汙,很是狼狽。

之後,安倍峰夫婦在回途中遭遇車禍,雙雙不治身亡。

林向遠得到這個消息後,將自己鎖在書房不吃不喝,整整三天。年幼的林恒也心中不安,他說的那句“雪梅姑姑在玻璃屋裏勾引我爸爸”和當時安倍峰臉上那種憤怒的表情,總會時不時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從此,對於那天的事,他絕口不提。

屋外雨勢漸大,伴隨著呼呼地風聲,嘩啦啦地打向窗戶,啪啪直響。

身上的薄毯掩蓋不住秋意的侵肆,寒意陣陣。

暗夜中,林恒的手不自覺地撫上額頭,這麽多年了,那個疤痕,卻一直都在。

……

自從白翠濃母女被趕到後院小木屋居住,西鳶蘿總算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再過兩天她就要開學,西鳶蘿又決定住校,所以齊懷淵幾乎是天天往西家跑。西崇明這幾日似乎也特閑,總是待在家裏,有事沒事兒找她說話。她冷冷淡淡,能避則避。

這一日下午,天氣陰沈沈地,似乎又要下雨的樣子。齊懷淵來家裏看她,西崇明拉著他在客廳裏說話,西鳶蘿無奈,只好也在邊上坐著。

過了沒一會兒,西文暉夫婦突然造訪。

以前西文暉只要在家,就會時不時來他們這邊坐坐,但自從跟俞靜嫻結婚之後,還從未來過。這次突然造訪,全家上下都比較驚詫。但驚詫歸驚詫,人家上門是客,還是要好生招待的。

西鳶蘿不喜歡俞靜嫻,性子向來我行我素,萬事又有冉在青在,所以她臉上的神情便淡淡地,既不傲慢無禮,卻也不熱絡。

而俞靜嫻也明顯不待見西鳶蘿,自從走進西家,就連正眼都未瞧過她,只一味拉著冉在青說話。

冉在青深知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對俞靜嫻看著熱情招待,實則卻是禮貌客套,保持距離。俞靜嫻越發心中不快。

寒暄了幾句,俞靜嫻實在受不了西文暉的溫吞性子,按捺不住,主動開口,道明了來意。

原來,竟是為了讓西文暉任西氏集團總經理的事兒。

西崇明再不濟,也不會讓一個小輩提溜著轉。從報紙中擡頭瞥了一眼低頭尷尬的西文暉,淡淡敷衍了一句:“公司的事兒,去公司說。”

一時間,西文暉的臉都紅透了。但俞靜嫻卻是眉峰一聚,閃過一絲怨毒。

“瞧二叔說的,西氏集團的事兒,不就是西家的家事麽?在公司說跟在家裏說,不都一樣?”俞靜嫻說道。

西鳶蘿忍不住說了一句:“大嫂這話可不對,西氏集團雖然是太爺爺創立的,但今時不同往日,總經理一職,由誰擔任,需要經過董事會,可不是爸爸一人說了算的。”

說話間,她瞥了一眼冉在青,這次的總經理甄選,她打算捧她兒子陳勝上位。

俞靜嫻一聽見西鳶蘿說話,口氣中便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敵意:“你也會說西氏集團是太爺爺創立的,那我們文暉可是長房長孫,論理,也該由他繼承才是。”

這話說得,簡直就是□裸地爭家產的意思了。

西鳶蘿真鬧不清她這個大嫂是假白目,還是真愚蠢了。

當年西氏集團確實是由他們的太爺爺創立,這話不假,可是在太爺爺還健在的時候,西氏集團就敗過一次,而且是敗得地徹徹底底,當時偌大一個西氏集團,就只剩下了一個空殼子。那時候,她的大爺爺,也就是西文暉的親爺爺,是個熱血青年,為了新中國,奔走呼號,根本無暇顧及家族生意。最後,是西固天力挽狂瀾,拯救西氏集團於危難,之後,西氏集團的穩固,發展,一步步提升實力,逐漸在上京城站穩腳跟,這一切都是西固天一個人的功勞。

後來,大爺爺參加了國民黨軍,死在了前線,他的妻子帶著兒子投奔西家。時值太爺爺病危,看著他們孤兒寡母窮困落魄,難免心中戚戚。但他也知道,如今西家的一切,全都是西固天一點點賺回來的,若是生生分去一半兒,怎麽都說不過去。

最後西固天看出了父親的擔憂,給了寡嫂侄兒一大筆錢,並將西氏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劃撥到侄兒名下,保他們將來衣食無憂,太爺爺這才安然辭世。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現在的西氏集團是西固天一手創立的,並且西文暉一家之所以一直以來安享富貴,也是拜西固天所賜。可如今,按俞靜嫻的意思,倒像是他們家霸占了財產似的。

對於愚昧貪婪之人,西鳶蘿懶得多加理會,不屑地撇開臉,拿起小碟子裏的香榧,想吃,卻又舍不得剛塗地亮晶晶地指甲,就拿在手中把玩。齊懷淵看見,笑了笑,從她手上拿過香榧,給她剝了起來。

西鳶蘿不理會,但並不代表家裏其他人也不理會,西崇明眉目間已然有了幾分怒氣。冉在青也不再留情面,冷冷地說道:“靜嫻,你是新媳婦,說話不知輕重,這一回,我們就不計較了。西家那些個往事兒,你回去問問你公公,就知道今天這話,該說不該說了。”

俞靜嫻身子往前一傾,還想說什麽,卻被西文暉給按住了。他尷尬地解釋,“二叔,其實我們今天只是過來坐坐,並沒有其他的意思。靜嫻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西崇明努努嘴,沒有說話,但臉上不悅的神情很是明顯。

冉在青不再搭理俞靜嫻,看著西文暉,笑笑說:“那就好。親戚之間,確實該多走動走動,要不然,都生疏了。”

幾人說話間,齊懷淵剝好了一顆香榧,遞給西鳶蘿,西鳶蘿接過來,一口吃了。齊懷淵含笑問她:“好吃麽?”

“好吃”西鳶蘿說著,將一整碟香榧塞到齊懷淵手上,說“再多剝幾顆。”

齊懷淵乖乖地接下,當真認真地剝了起來。

西崇明實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嘖了一聲,指責道:“有你這麽欺負人的麽?”

西鳶蘿還沒開口,齊懷淵就搶先笑著解釋道:“沒事兒,明叔。鳶蘿老是頭疼,醫生說多吃點堅果有好處。”

護妻之情,溢於言表。

西崇明笑著搖了搖頭。

望著齊懷淵認真給自己剝香榧的樣子,西鳶蘿心中甜蜜,臉上笑容也愈發燦爛明媚,毫不顧忌地展示著自己的幸福。

齊懷淵含笑對視她的深情脈脈,一擡手,將一顆剝好的香榧餵進她的嘴裏。神色自然,動作流暢,可見他平日裏經常這樣做。

西鳶蘿吃著香榧,臉上浮現一抹嬌羞,畢竟這麽多人在呢,還是會很不好意思的。

但嬌羞之餘,卻感覺到對面射過來一道寒芒,擡頭看去,只見俞靜嫻正對自己怒目而視。

西鳶蘿的好心情瞬間沒了蹤跡,嘩地一下將手中的香榧扔到桌子上,用同樣厭惡惱怒的目光回瞪過去。

眾人嚇了一跳,不知道西鳶蘿為什麽突然發脾氣,但當看見俞靜嫻的神情之後,便都了然了,一時間都有些不悅。

俞靜嫻控制不住心中嫉妒憤恨的心魔,雙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裏都不知疼痛。西文暉在邊上連叫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然後解釋說自己不舒服。

西文暉也就順坡下驢,起身告辭。

送走了西文暉夫婦,西鳶蘿的心情便再也好不起來了,她總是隱隱覺著有哪裏不對,但每每細心觀察齊懷淵,卻又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齊懷淵見她不高興,就將她抱在懷裏又哄又逗,直惹到她咯咯直笑為止。

饒是如此,西鳶蘿的心裏仍舊難以安寧。有時候,她覺得齊懷淵待她,就如同對待孩子一般,處處謙讓,處處疼愛,雖然幸福,但總感覺像是少了點什麽。

她要的愛情,不僅僅只是寵愛,還有兩個人相互信任,可以站到一起並肩面對世間一切風雨。

但是很顯然,齊懷淵有很多事情,並不願意與她一起分擔。不論個人情感也好,工作事業也好,他都不願意跟自己說,總是獨自一人去承擔。很多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這樣的感情,就算他對自己再好,在她看來,也不過就是一層美好甜蜜的糖外衣而已,撐不起她對未來的信心。

對於俞靜嫻,她有幾次故意提到西文暉,然後扯到她身上去,每當那個時候,齊懷淵要麽沈默,要麽故意轉移話題,總是很不情願提到她的樣子。這更讓西鳶蘿覺得奇怪。

她曾經想冉再青傾述過這樣的煩惱,可是冉再青卻說她不知足,說有個男人這樣疼著,寵著,別的女人一輩子都求不來。還說齊懷淵之所以什麽都不跟她說,是因為她還小,等過幾年就好了。至於俞靜嫻,冉再青一樣也是能避則避,不願多言。

西鳶蘿心裏亂糟糟地,覺得很有必要,該找個時間,跟那個半吊子心理醫生去聊聊天了。但林恒這人向來行蹤不定,這幾天人影都不見一個,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第二天,西鳶蘿去了化妝品公司。

公司業務已然步入正軌,而且在柳有溪時尚雜志的推薦下,業績蒸蒸日上,已然在上流時尚圈內占領了一席之地。

但西鳶蘿就要開學了,還有為期半個月的軍訓,公司的事,她不可能再事事親力親為。所以當務之急,她必須要找個總經理代理一切事務。本來林恒是最好的人選,奈何他心性不定,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不願意吊在一顆樹上,毀了自由之身。沒辦法,她只好打出廣告公開招人。

這天上午來了三個人應聘,但都不合適。正當西鳶蘿煩惱之際,秘書走過來說,又來了一個應聘者。

西鳶蘿疑惑地看了看資料,上面顯示只預約了三名應聘者,怎麽突然又多了一名?

她本想拒絕,可秘書說,“來的小姐說她姓安,還說西小姐您一定會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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