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柏冬,柏冬。”

柏冬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四周都在搖來晃去,有人在耳邊低聲輕喚他的名字,聲音聽上去頗為熟悉。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幾乎置身於完全的黑暗之中,只有頭頂上方還有一絲朦朧的光線。

“柏冬,你醒了嗎?”

聲音來自於柏冬背後,低迴微弱卻又仿佛近在咫尺。

“佩蕾?”發現那聲音是蘭佩蕾時,柏冬驚訝得跳了起來,隨即又摔倒在地,他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的兩只手都被銬上手銬,鎖在一條焊接在地板的鋼管上。“搞什麽?這是什麽地方?”他詛罵了一句。

“在船上。”蘭佩蕾的聲音從墻壁後面傳來,帶著焦慮與壓抑:“我們被綁架了。”

柏冬楞了楞,怪不得總覺得搖搖晃晃,原來是在船上。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密封的鐵皮船艙裏,船艙中間用木板隔成了兩間小室,他所在的小室上方有一扇小天窗,天上的星光從小窗上漏了下來,帶來一點兒光明,蘭佩蕾被關在另一間小室內,透過木板條的間隙與他說話。

“怎麽回事?”他終於完全清醒,坐回到地上,同時察覺到後腦勺在隱隱作痛。

“我前晚被綁架到這條船上。”蘭佩蕾簡略地向他講述了被綁架的情形,原來前天夜裏,她正床鋪上看書,一個陌生男人突然闖進帳蓬,用戴手套的手捂住她的口鼻,她還未來得及出聲呼叫便昏迷過去,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這條船上。

“他們……”柏冬擔心蘭佩蕾受到了折磨:“你還好嗎?”

“我沒事,我一直被關在這裏。你呢,你也是被他們綁架來的嗎?”

“你突然失蹤,大家都很緊張,所有人都出動搜山,卻沒有結果。我跟著波利來到海邊,沒想到遇到這幫家夥。”柏冬摸了摸後腦勺,發現那兒腫了一大塊。

“怪不得他們說你是自己送上門的,你現在好點了嗎?你今天早上被他們帶到這裏,一直到現在才醒,我很擔心呢。”

“嗯,我沒事了。”

“波利呢?”

柏冬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要告訴她太多:“它被留在岸上了。”

這時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由遠而近,在門口停頓下來。他們閉口不語,黑暗中萬籟俱寂,只有海浪拍擊船板發出的嘩啦聲和無限放大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門廊徘徊了一會,又逐漸走遠。

“這些到底是什麽人?”等腳步聲離開後,柏冬沈聲問。

“不清楚,但是我聽他們交談用的是湯加語。”蘭佩蕾說。

“湯加海盜?”柏冬回憶半年前在島上的遭遇,想起那兩個偷襲他不成反而死在他手上的海盜,以及帶著死亡氣息的灰色眼珠,在初回到夏威夷的日子裏,那副死不瞑目的可怖表情經常在暗夜的噩夢裏浮現,當他好不容易將這一切逐漸淡忘後,竟又重回到眼前。“這幫陰魂不散的家夥!他們還沒有對柯拉船長的寶藏死心嗎?”

“不止呢,當他們今天早上把你擡進來的時候,其中有個人說,‘這家夥自己送上門來,真給我們省事’,我猜,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我和你。”蘭佩蕾斟酌道。

“我?為什麽是我?”柏冬感到奇怪,佩蕾是考古項目負責人,海盜抓她無疑是為了從她身上套取寶藏的情報,而自己不過是個臨時加入考古隊的無名之輩,海盜抓他的目的是什麽?

“我知道就好了。”蘭佩蕾嘆息一聲,用充滿歉意的語氣說:“柏冬,對不起,我總是給你帶來麻煩。”

“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你……”柏冬頓了一頓,可能在幽閉的密室裏,而且背靠背隔了一塊墻板,有些原本會悶在心裏的話變得容易說出口:“你永遠不會成為我的麻煩。”

蘭佩蕾輕輕地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甜蜜:“你上周末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柏冬的確有滿腹心事要向她訴說,可是現在卻不是表白的好時機,他暗暗後悔自己浪費了許多機會,弄得現在如此狼狽,外間走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只得說:“等我們出去再說。”

“你讓我等了好久呢。”蘭佩蕾語帶雙關地輕聲笑說。

柏冬剛想開口,外面的守衛走到門前一頓粗言穢語,警告他們倆閉嘴,然後踏著沈重的腳步聲忿忿離開。

“柏冬,你說我們會遇到什麽?”等那守衛走開後,蘭佩蕾小聲問。

“到了就知道了。”柏冬反問:“你怕嗎?”

“如果我說不怕,那肯定是騙你。”蘭佩蕾憂慮地輕笑說。

“別怕,我在這裏,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的。”柏冬堅定地安撫她說。

天亮後不久,海盜船靠了岸。

一夥兇神惡煞似的海盜湧進船艙,將柏冬和蘭佩蕾推上甲板。

柏冬看見蘭佩蕾穿著便裝,形容有些憔悴,除此之外並無大礙,也就暫時放下心來。

“去哪裏?”他問那些人。

“問什麽問!”一名海盜惡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送你下地獄去!”

五名海盜押著他們上了一條小艇,劃著艇來到沙灘上,然後沿著沙灘一路向西邊走。可以看出這裏是個地方不大的小島,島上全是郁郁蔥蔥的熱帶樹木,樹林裏有鳥語蟲鳴,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

走了大半小時後,海盜推著他們走進了樹林裏去。樹林裏有一條可供汽車出入的石子小路,他們沿著碎石路又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來到了盡頭。那是一棟白色的大型別墅,隱藏在熱帶叢林的深處,從海上甚至沙灘上都無法發現一丁點痕跡。

別墅的大門口有五六個持槍守衛,其中一個看到他們出現後,就用對講機與大宅裏通話,接著打開鐵門放他們入內。守衛並沒有讓他們進入爬滿牽牛花的白色小樓裏,而是領著往左邊穿過別墅的花園。這裏有著不可抑制蓬勃生長的各色熱帶植物,與其說是花園,倒不如說是動物園。園內的大鐵籠裏養著一群非洲獅,另一個較小的鐵籠裏養著一對美洲黑豹,還有三五條鱷魚在池塘的水裏,只露出眼鼻在水面,空氣裏彌漫著花香和腥臭混雜的奇怪氣味,此時正值午後,烈日當空,那群四足猛獸正圍攏在一起用利爪撕扯血淋淋的肉塊,一條綠皮鱷魚懶洋洋地趴在池塘邊的大石頭上,張開嘴巴露出兩排尖牙,一只豹子沿著樹幹爬到籠子頂部,從鐵網間隙伸出腦袋盯著來人,黃眼睛裏畢露的兇光使得蘭佩蕾在酷日下生生地打了個寒磣。

穿過花園就是泳池。隔著一池藍汪汪的水,可見一個男人坐在遮陽傘下的白色椅子上,腳邊趴著三條似犬非犬的動物。那男人只穿著一條黑色長褲,□□著黝黑精壯的上身,一只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擱在其中一頭兇獸的頭上。那動物有著棕黃色的皮毛和黑色的圓斑,嘴尖頸長,形容怪異又兇狠。

柏冬遠遠看到男人與他腳下的醜陋寵物,就立即知道他是誰了。傳聞中湯加海盜的首領鬣狗。半年前柏冬曾藏在樹林裏,看過這傳言中兇殘成性的歹徒首領在沙灘上訓斥手下,更曾經在黑夜的叢林裏宰了一條他伺養的斑鬣狗。

海盜將柏冬和蘭佩蕾推到鬣狗面前。海盜頭子一口又一口地抽著煙,目光兇狠地來回打量著兩人,不發一言。陽光熾烈,氣溫酷熱,空氣中彌漫著難以抑制的憤怒氣息。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蘭佩蕾身上,惡狠狠地笑了笑:“這位就是蘭佩蕾博士了吧,蘭博士,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蘭佩蕾咬了咬牙:“你兩次三番搶掠我們的船,害得我們那麽多同事喪生,害得我父親半身癱瘓,我怎麽會不知道你是誰呢?”

“哦,那你知道我抓你來做什麽?”鬣狗又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

“你一直糾纏著我們不放,不就是為了西班牙帆船寶藏嗎?”蘭佩蕾想到這海盜頭子的種種作惡行徑,心頭的憤恨幾乎蓋過了恐懼。

“嗯,寶藏,寶藏就象賽馬鼻子前的紅蘿蔔,公牛面前的紅布,有哪個海盜會不追求寶藏呢?”鬣狗身旁的桌子上放著煙灰缸、報紙、酒瓶和酒杯,他拿起斟滿酒的杯子一飲而盡,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老爸就是在與另一夥海盜爭奪贖金時被打死的,死的時候還牢牢抱著錢袋子不肯放手,我的幾個叔叔也是在與海警槍戰駁火時死掉的,我全家為了錢財死剩我和艾力克兩兄弟,我他媽的太討厭錢了可是卻又不得不象條瘋狗一樣追逐它,因為如果沒有它我就活得連條狗都不如。我經常對艾力克說,我們做幾票大生意,攢到足夠多的錢就找個無人到的海島當個土皇帝,讓全世界都見鬼去。當艾力克告訴我說他要結婚時,我就跟他說,做完這一票就給你擺場熱熱鬧鬧的婚宴,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鬣狗唯一的弟弟要結婚,那傻小子也就樂呵呵地同意了……”

海盜頭子說到這裏停頓下來,似乎沈浸在回憶中。柏冬和蘭佩蕾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有何用意。

“他坐著船完好無缺地出去了,可是被送回來的時候卻變成一具屍體,一具殘缺不全臭氣沖天的屍體!”手裏的煙燒到盡頭,鬣狗卻渾然不知,咬牙切齒地說:“他的鼻子和耳朵都被野豬耗子啃掉了,半邊臉也不見了,要不是我從小把他養大,我幾乎認不出那具臭哄哄的爛屍就是我弟弟!他還那麽年輕,原本過幾天就當新郎了,他直到死都瞪大眼睛,他想告訴我說他死不瞑目!”

柏冬聽到這裏,心裏頭“咯噔”一聲,突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半年前他在迷宮島上殺死了兩名海盜,其中之一必定就是海盜頭子的弟弟,那人死不瞑目的慘狀一直烙印在他心裏,成為他的夢魘。

“我一直覺得奇怪,就憑你一個女人怎麽能打死兩個大男人,直到我半個月前看到這張報紙。”

鬣狗說著用力地將手裏的煙頭戳在桌子上攤開的一張報紙上。那是一份夏威夷的報紙,報紙上刊登著蘭佩蕾和柏冬兩人的照片,柏冬掃了一眼,認出原來就是蘭龍諾寫的那篇《迷宮島的大探險》的報道,在這篇報道裏,蘭佩蕾稱讚柏冬是探險隊的英雄。

“呵呵,英雄,好一個英雄,殺了我弟弟,居然還妄想稱英雄?”鬣狗邊說邊慢慢站起來,就象一支搭在弦上的箭,憤怒蓄勢待發。

柏冬踏上前一步,擋在蘭佩蕾身前:“人是我殺的,有什麽沖我來,與她無關。”

鬣狗聽到這話後,就象被點燃的爆竹似的,猛地跳起來,伸手拎起椅子就往柏冬頭上摜去。

柏冬手上戴著手銬,又要掩護蘭佩蕾,只得舉起胳膊硬生生地受了這一擊。接下來的事情相當血腥,椅子受力四分五裂,海盜頭子抓起一根木頭,不斷地在柏冬身上抽打,他的三條斑鬣狗見主子發怒,也沖上前將柏冬撲到在地,不斷撕咬他露在外的手腳。海盜頭子不停地用棍子抽打柏冬,直到那木頭也斷裂飛散,他還嫌不夠解恨,跨到柏冬身上,揮拳猛擊柏冬的臉:“你殺了我弟弟!你殺了我唯一的弟弟!你不但殺了他,還讓野豬啃他的皮啃他的肉,讓他死無全屍!你知道我有多恨嗎?我本來可以派人去夏威夷一槍一個崩了你們,可是這太便宜你們了!我不會讓你死得那麽容易!你知道嗎?我要一刀一刀剮下你的皮肉,拿去給餵花園裏的獅子老虎!我不會讓你速死,我要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手腳腳成為野獸的食物!我要讓你也嘗嘗艾力克的痛苦!”

鬣狗瞪著通紅的眼睛,一邊毆打柏冬一邊瘋狂地咆哮。柏冬拼死掙紮,被打得滿頭滿臉都是血,最後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蘭佩蕾想沖上前阻止,卻被幾名海盜緊緊拉住,她尖聲哭喊道:“不要!不要打他!你不是要寶藏嗎?我知道寶藏在哪裏!”

海盜頭子聽到這話停住了手,慢慢站起身來看向蘭佩蕾,幾條兇神惡煞似的斑鬣狗也離開柏冬,回到主人腳邊。

“如果你只是想拖延時間,”一個手下送上毛巾,海盜頭子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用冷狠的目光盯著蘭佩蕾:“我會讓你知道欺騙我的下場!”

“我沒有騙你!”蘭佩蕾收起了淚,用手指了指地上滿臉血汙的柏冬,咬牙說道:“我們考古隊用金屬探測器搜索全島找到了西班牙帆船寶藏,只要你放了他,我就帶你到藏寶的地點。”

“你們兩個都在我手裏,竟然還敢跟我談條件?”鬣狗惱怒地拿起桌子上的□□,指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柏冬:“我這就崩了他,然後有的是辦法讓你哭著喊著吐出來!”

蘭佩蕾絕望地高聲喊:“他死了,我也不會活下去,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寶藏在哪裏!”

“呵呵,真感人。”海盜頭子冷笑一聲,將染血的毛巾扔到柏冬的臉上:“艾力克死了,就不要妄想我會放過你們,你去帶我去藏寶的地點,我就讓你們兩個幹脆利落痛痛快快地死掉,做對同命鴛鴦。這就是我給出的條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