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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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是沖浪者的季節。自從英國大探險家庫克船長在太平洋群島近岸,首次目睹波利尼西亞土著們僅踏著一塊木板在海面上乘風踏浪,並記載於航海日志後,這項驚險刺激的運動就如太平洋上的風一樣橫掃全球。每年的夏秋之交,沖浪運動員、表演者和游客潮水般湧到夏威夷群島,參加一年一度的沖浪嘉年華。這個時候,最炎熱的夏季剛剛過去,漫長的雨季尚未開始,潮汐和季節風帶來高達四五米的大浪,是沖浪的黃金時間。

柏冬赤著上身,穿著沖浪短褲,抱起他的銀色沖浪板走向碧藍大海。他二十出頭,天生一副運動家的體格,一頭漆黑的短發閃著水珠光澤,俊朗的面孔被夏季的陽光曬得黝黑發亮。這名高大矯健的年輕人是沖浪者的一員,來自夏威夷的首府火奴魯魯,準備參加一個月後在這個小島上舉行的私人俱樂部比賽。小島位於夏威夷群島以西,遠離主島,在一百多個島嶼裏最是籍籍無名。島上每隔三年舉辦一次沖浪比賽,由酋長主持,只邀請當地人和附近島嶼的土著參加,地點設在一處浪高□□米的大浪海灣。這項賽事保持幾百年前的傳統,沒有設救生員和巡邏艇,沒有保險公司參與,生死自負,輸了是志在參與,贏了可以獲得當地波利尼西亞族裔“海浪征服者”的最高名譽。

柏冬是華人血統,祖輩來自遙遙萬裏之外的中國廣州,之所以能夠參與這項比賽,還是要從一百多年前說起。

在百多年前,夏威夷還是個盛產檀香木的國度。庫克船長發現夏威夷群島後,英國商人以及其後的美國商人從此地運送毛皮、珍珠和檀香木至中國的南方港口。有一年,三名柏姓的年輕人登上英國商船,作為隨船木匠來到當時華人俗稱檀香山的火奴魯魯。當年的火奴魯魯名義上仍由夏威夷國王和酋長統治,滿山滿谷生長著青翠馥郁的檀香樹,年輕人去到最西邊的小島,在炎熱的異鄉海島烈日下揮汗如雨,先是砍伐樹木,繼而種植甘蔗菠蘿水稻為生,後來還建立種植園和家族產業,他們最終在島上成家立室,落地生根,甚至還有娶了酋長之女為妻子的。

翻開柏家那本殘缺發黃的族譜,便可以看到曾經輝煌的家族歷史,但是一百多年過去,太平洋的潮汐起起落落,曾經漫山遍野的古老檀香樹林已經砍伐殆盡,不覆再現,曾經興旺的柏氏也只剩下最後兩名男丁——柏冬和他的叔叔柏雪松。

柏雪松是個傳奇的人物。他年輕之時是個出名的浪蕩子,嗜好追求冒險刺激,十幾歲離家,周游世界十餘年,竟然闖出了個探險家的頭銜。柏冬的父親在十年前去世,叔叔回到夏威夷接手經營家裏的游船碼頭生意,又在碼頭邊上開了一家俱樂部,兼營帆船和搏擊運動。叔叔生性熱情浪漫,柏冬與他相比顯得有些沈默寡言,但他一直在叔叔身邊長大,耳濡目染之下,也喜愛搏擊和運動。

據叔叔所說,柏家六七十年前仍在小島上定居,參加這項俱樂部比賽是家族傳統,後來移居到火奴魯魯,也不時回來參加比賽。例如柏冬的父親就曾經拿到第五名,而他更奪得過季軍的獎杯。柏冬年輕好勝,自從聽聞此事後就決定一定要參加比賽,並且一定要青出於藍,他在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只拿到第六名,對於一名新人來說已經非常難得,但是他卻並不滿足,苦練了三年,並且提前兩個月到比賽地點大浪海灣練習,希望摘取征服者的桂冠。叔叔知道他的決心後,不但給他開了兩個月大假,更從地下室裏找出灰塵撲撲的沖浪板送給他。這塊沖浪板已有些年頭了,是用當年島上最好的相思木料制成,板面刻有漂亮的紋理,與現在流行的合成樹膠板相比顯得較為沈重,但正好符合俱樂部貼近傳統的要求。柏冬將沖浪板重新打磨成更為流線的形狀,並將它漆成銀灰色,板頭印上鯊魚牙齒的圖案,使它在海浪穿梭時看上去就像一條漂亮的銀色鯊魚。

午後起風了,熾熱的陽光照著藍色的海灣,強勁的海風吹得岸邊的灌木矮樹左搖右擺。柏冬在等浪區等待著大浪的到來。一道筒狀巨浪由遠而近急遽而至,柏冬的腎上腺素狂飆,奮力加速滑進浪濤之中。巨浪咆哮翻滾向前,張牙舞爪似要卷席所有,有那麽一瞬間,柏冬看上去已被巨浪吞噬,消失於怒濤之中,但在片刻後他又出現在浪頭的前方,穩穩地站在沖浪板上高速前進。在碧海藍天之下,只見他被海浪狂追猛遂,左穿右插,駕馭海浪高速滑行,好似一條浪裏穿梭的銀魚,與海洋已經融為一體。

黃昏的海面波光粼粼,晚風中棕櫚樹葉搖曳生姿有如沙灘女郎的草裙。柏冬結束了一天的練習,回到他的暫時住所。這是一棟位於海邊的兩層磚砌別墅,是柏家的舊居,在長年累月風吹日曬下,它的外墻剝落,地板凹陷,連屋頂也坍塌了大半,不時被宵小光顧,直到去年大肆翻新後,才總算能夠重新入住。柏冬在屋子裏洗刷過後,換過一身幹凈衣服,到附近的餐廳用過晚餐後,驅車前往小島西邊的沈船物品拍賣場。

這個拍賣場是流動的黑市,每到周末就有幾輛大貨車載著由潛水者打撈而得的物品,到一處不固定的地點進行拍賣。它的地點既流動又隱蔽,拍賣師又是本地土著,小島上只有兩名警官,對它的存在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太平洋群島不但是沖浪者的聚集之地,也是潛水人士的天堂。所謂的天堂,不僅僅因為這裏有清澈湛藍的海水、色彩鮮艷的熱帶海洋魚群與千奇百怪的海藻珊瑚礁,更因為有那靜躺在海底數百年的沈船寶藏。太平洋沈寂了千萬年,在大航海時代開始熱鬧起來,荷蘭人的遠洋商船、西班牙人和法國人的探險船隊、英國人的海盜私掠船,還有二戰時期被美軍狂轟濫炸而沈沒的日本艦隊,幾百年來葬身在這片海域的沈船數不勝數,而沈船上的五花八門的東西也沈睡在海沙中,等待著潛水愛好者的探尋發現。

本周的黑市地點設在二十裏外的一所廢棄美軍倉庫內。倉庫靠山面海,幾十年前的廢舊建築,泥墻剝落,鋼筋水泥外露,頂梁木架搖搖欲墜,一副隨時都會傾塌的模樣。平日裏這兒甚少有人入內,但今晚卻是人擠人身碰身,潮濕的空氣裏散發著塵灰與汗酸混雜的怪味。這些人裏面有希翼發橫財的潛水人、眼光獨到的古物掮客和遠道而來的收藏家,都希望憑借著自己的雙眼在各種稀奇古怪的潛水打撈物裏發現真正的財寶。

柏冬對古董並無興趣,他是受叔叔所托專程來找一位名叫朗戈的本地人。朗戈是黑市的一名主持人,柏冬叔叔嗜好收藏古代航海物品,並打算明年春天在瓦胡島的帆船俱樂部裏辦一場古代帆船展覽,經常與各種拍賣人士有所往來,一來二往之下,與朗戈有了些交情。日前朗戈致電柏冬叔叔,說他那兒剛到了幾樣新近打撈出水的沈船物件,叔叔就叫正好身在島上的柏冬過去看看。

當柏冬驅車來到海軍倉庫時,天色已經全黑,倉庫裏亮著燈,裏面擠滿了人。臺上已經開始了第一輪的拍賣,拍賣師正是郎戈,柏冬只得找個了角落裏的空椅子坐下等待。

“今晚的第一件拍賣品,是一樽中國陶瓷花瓶。1788年,英國船長米爾斯在中國廣州購買了兩艘船,雇傭了百來個中國水手,遠航來到翡翠之島夏威夷,在這以後的五十年間,夏威夷和中國兩地之間的貿易大盛,夏威夷的檀香木被運到中國,中國的絲綢瓷器也被販賣到夏威夷,這樽花瓶就是這個時期流入本地。”

拍賣師所指的花瓶是一樽描繪仙鶴的青花玉壺春瓶,按年代推算大約是嘉慶年間的景德鎮制品。在古董拍賣市場上,中國古代瓷器很受追捧,這一樽花瓶若不是有幾道明顯的裂痕,價格可能不菲。

“第二件拍賣品是一枚鑲嵌肖像的掛墜,屬於一名二百年前流放至澳洲殖民地的英國罪犯,他在1788年從英國樸茨茅斯出發,前往澳大利亞的傑克遜港,也就是今日的悉尼。我們不知道他曾經在家鄉犯下什麽罪行,也許是因為饑餓而偷了一個面包,也許參加過政府不容的工人運動,他在家鄉被判處死刑,因同意出國而得到赦免,被流放至遠離家鄉的蠻荒殖民地。他攜戴一枚掛墜上船,裏面鑲嵌了一張美麗的姑娘肖像,也許是他的妻子,也許是他的情人,她可能一直在等著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從遙遠的殖民地返回家鄉。但我們今天知道這位姑娘再也等不到她的心上人,他所搭乘的帆船在離目的地五十裏的海上遇上了暴風,從此永沈海底。”

“第三件拍賣品是一枚綠石護身符,是十九世紀早期的毛利人酋長送給殖民地“野牛號”船長,以答謝他的船員幫忙擊敗另一個部族,是代表友誼的禮物。”

拍賣臺上,拍賣師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千奇百怪的物品不斷呈上,什麽十八世紀的法國望遠鏡、土著的弓箭長矛、深海怪魚的骸骨,甚至還有二戰時期的日本沈船彈藥與防毒面具,拍賣臺下氣氛熱烈,參與人士交頭接耳,做出各種手勢刷新競價。

柏冬等了半天,正等得不耐煩之時,另一名拍賣師登上臺接替朗戈的工作。朗戈臨離開拍賣臺時向臺下的柏冬打了個手勢,柏冬立刻跟著他走進了後臺。

後臺的走道兩旁堆滿了紙箱和木箱,不想而知裏面全是稀奇古怪的拍賣物品。朗戈帶著柏冬穿過後臺,來到停泊在倉庫後的一輛大貨車前,打開貨車廂的鎖,鉆進車廂裏,手腳並用地拖了一個木箱子出來。

木箱子大約兩米長,看上去就象一副木頭棺材。朗戈打開木箱蓋子,伸手從裏面抱出了一尊齊胸高的木制雕像。那是一尊鑲嵌金箔的美人魚雕像,面容維妙維肖,身姿優美修長,豐盈的胸部在海藻長發間若隱若現,尾部更用金箔點綴出鱗片的形狀。

“這是……”柏冬就著月光打量那雕像,遲疑地問:“船首像?”

朗戈點了點頭,說:“你叔叔前段時間說想給他的帆船展找一尊古代西班牙帆船船首像,正好幾天前有人送了這一箱東西過來,你看看他合不合意?”

“他肯定滿意。”柏冬不假思索地說。柏冬的叔叔癡迷於大海裏的各種玩意,尤其喜歡傳說中的美人魚,他的客廳擺著人魚雕塑,墻壁上掛著人魚壁畫,甚至用美人魚為他的游艇命名,並在船身刻上了人魚的抽象畫。叔叔還說過在六歲前最大的願望就是從海裏捕撈一條美人魚養在自家泳池裏。船首像是一艘古代帆船上最具藝術性的點綴,一尊漂亮的船首像可以為帆船展添色不少,而這一尊美人魚雕像的油彩雖然已經全部剝落,軀體也有部分殘缺,但只要經過修覆,仍不失為一尊美妙動人的藝術品。叔叔見到它保證會樂開花,柏冬心想。

木箱子裏還有一堆銹跡斑斑的金屬,是船錨鐵鏈之類的東西,據朗戈說都是由同一名潛水者送來,要求打包出售。柏冬心想叔叔的帆船展也許也需要這些東西,就一股腦全收了。

付款手續辦完後,朗戈吩咐手下將木箱子捆紮好,由於箱子太大,放不進小車的車尾廂,又讓一名拍賣場的小夥子開了一輛小貨車跟在柏冬的車子後,將大木箱一路送到海邊小別墅的車庫裏。

事情都辦完後,柏冬見時間尚早,又來到小島上唯一的酒館消遣。剛好這天的淩晨電視上有一場球賽直播,酒館聚滿約好來看球的人,氣氛相當熱鬧,柏冬邊看球賽邊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自己也忘了最後是怎麽回到海邊老屋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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