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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父女隔心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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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便是逼我。”

愛其欲其生,憎其欲其死。

他說的這句話讓女帝滿腔怒氣象被拔去了塞子,突然消失無蹤,繼而難過地跌坐回龍椅,她不明白,怎麽會到了這個地步,曾經他們君臣二人相依相偎,有過最甜蜜的時光,那時候她以為可以這樣一生到老。

遠處傳來隱約的嘶喊,清陽殿地勢高,站在殿外能看到宮城中有幾處宮殿著了火。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她心底深處某些回憶突然清晰起來,專註地聽了會兒後,道:“你聽,子敬,外面的廝殺聲那麽熟悉,象不象十年前你我為了奪下皇位,也是這樣的深夜,那時候……”

國師也在靜靜聽著,他也想起了同樣的場景,所不同的是,他想到的更多:“那時候陛下全心全意地依賴我,而我也全力為陛下籌謀一切。”

“可是今夜又是為什麽呢?我們怎麽走到了這一步?周子敬,你敢不敢說這是為什麽?”

被點名的國師收回心神,冷冷地道:“是猜忌,陛下,我太了解您了,你不相信身邊所有人,哪怕是至親至愛,您太強大,以至於我很早就開始準備這一天的到來。我們只有一方能存活下來,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所以我……”

“你太令朕失望了!”女帝放棄對往事的回憶,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虛假面具:“不要告訴朕你是為了自保,這些蠢話只能騙騙你自己,周子敬,你不過也是個野心貪婪的賊子!朕從來沒有放棄過你,一直信任你,可是你呢,和肅王沒什麽兩樣,不過是貪戀這個龍椅罷了!”

“隨您怎麽說,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就不在乎是不是要被安上作亂的罪名。我可以讓你自己來選,是自覺退位讓賢?還是寧死也要死在這張龍椅上?”

成為王敗為寇,他有理由說得這般冷酷,不管女帝是否願意,今夜過後,她都將失去手中的皇權,退位讓賢固然好,寧死不屈也好,他大可對外聲稱肅王叛上作亂,沖入宮中殺死了女帝,這個罪名怎麽也安不到國師頭上。相反,他還是個忠心護駕的功臣,大不了為陛下駕崩傷心痛苦一番。

女帝在心中苦澀地將這個結果想了一會兒,嗤笑道:“然後呢,你便能登基為帝?”

“不,不,我從來沒有這樣的野心,我只要權利。權力一直都是我的目的。”國師的目光鎮定異常,他好心地替女帝解釋道:“我已為這把龍椅找好了主人,他將會名正言順地接下皇位,陛下,肅王註定死路一條,您的兩個兒子無能,而梁王早絕了這個心思,只有前朝遺留下了一條血脈還算純正,我與郭老將軍瞧著他十分合適。”

這件事大大超出女帝意外,她尖聲問道:“誰?是誰?”

“您還記得宋美人嗎?當年她產下一子後難產死去,所有人都以為那孩子也死了,可他沒有死,只是被送出宮去了,如今好好地在我府上呆著。”

“那麽……是鳳梧嗎?原來,那個孽障沒有死!”女帝搖晃著站起來,走下墀臺,來到他的面前,君臣二人直面相對,好半晌她才說出話來:“你居然謀劃得這麽深遠!”

短短一會兒功夫,她從哀傷轉為憤怒,又生生承受了這樣的消息,心裏痛極傷極,不管今夜她做了多麽周密的安排,此刻都拋到九宵雲外。

國師靜立著,等著她的回覆,卻看到女帝突然笑起來,受了這樣的刺激,還能笑得出來,莫不是瘋了?

“周子敬,你真的要逼朕讓出皇位?”

“陛下,您已掌朝十年,做為一個女人,您做得已經很好,甚至做得比男人還要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朝根基一直不穩,為的是什麽?就是因為你是女人,世人心中永遠都存著質疑,朝臣們永遠在心中抵抗你,為了打壓他們,你設立內衛想要掌控所有人,可是這樣一來更惹的天怒人怨,你知道外頭有多少人憎惡內衛嗎?他們怕它,更恨它,你倚仗內衛完全是個錯誤!”國師對內衛的事很熟悉,謝吉安身為內廷中人,卻掌管了內衛左營,而且一直無法拉攏過來,他早有毀去內衛之意。他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是太相信內衛,今夜我也不會找到這裏來。”

“是嗎?能找到這裏並不代表什麽,朕倒是想讓你見一個人,她也算是我內衛中人,你看過她再說吧!”

女帝拍了拍手,兩名紫衣內衛用劍押著她從屏風後走出來,方才君臣二人的對話她顯然全部聽到,大大的眼睛裏全無神采,似乎五感已失。國師終於無法保持淡然,叫道:“薇娘!”

早在薇寧在聽到周子敬這個名字的時候,便差點失控,咬著牙才沒叫出聲來。

國師居然名叫周子敬,這個名字與她父親的名字一模一樣,這一定不是真的,她悲傷地想,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何其多,來歷神秘的國師居然也是這三個字。她的神思不屬,飄飄然飛到了九天雲外,此刻聽到有人叫她,才慢慢清醒過來。

哪裏是一模一樣的名字,分明就是同一個人!其實這些她內心隱約猜到大半,否則國師為何要讓天恒留下她,帶她回國師府,之後的病重,一半是因著受傷,另一半卻是因為恐懼。如果當時不是嘔血昏了過去,只怕整個人都要崩潰。

醒來之後她仍是逃避,多麽可怕的事情!十年前周子敬本該死在火場上,十年後卻是威懾朝野的國師,好端端地站在這清陽殿中。即使到了現在,這個事實依然讓薇寧腦子裏一團混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獨自在心裏理著頭緒,連蕭頌走過來揮退那兩名內衛,將她輕輕攬入懷裏也不自覺。

為什麽陸儀廷要在臨死的時候告訴她,周子敬是被國師折磨至死?因為他知道出賣所有人,手上染滿鮮血的就是曾經的同伴,並為此受盡折磨,周子敬的女兒尋到他這裏,打聽周子敬的下落,陸儀廷死得一定很欣慰,能在臨死前設計讓這對父女自相殘殺,這一定是老天給他的補償!

為什麽內衛密檔中抹去了周子敬這個人的名字?為什麽國師在三京館中見過她之後便一直讓人查她?為什麽後來又收她為義女?一切都有了答案,只因為周子敬不是世人眼中的忠義臣子,一早已經背叛了與他並肩作戰的摯友,害得他們死無葬身之地,他甚至比人人唾棄的周叢嘉更無恥!

他自知無顏再露於世間,便給自己戴上了個面具,搖身一變做上了權勢無雙的國師。

她本該淚流滿面,可是眼眶裏幹澀無比,有的只是滿滿的絕望。十年了,她曾經顛沛流離,為了活命吃盡苦楚,多少個孤星為伴的夜晚,她難以安眠,以為淒冷的風聲是父親死去的冤魂在哀號,沒有人非要她承擔為父報仇的重任,一切都是她自己非要擔下這一切,到如今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側首靠在蕭頌懷中,眼睛卻霎也不霎地望著國師。

他也怔怔地呆在殿中,良久才道:“薇娘……我果然還是低估了陛下,竟然把她帶到這裏。”

女帝仰頭一笑:“不錯,是薇娘,她可是你親生的女兒,葉薇,哦不對,是薇娘,你們父女見面,不說些什麽嗎?”

是得說些什麽,不然豈不是辜負了女帝花的心思。

“你沒死……”看著面前站著的已經“死”了十年的父親,薇寧勉強說了了三個字。

她的父親沒有死,那麽她這些年的執著又是為了什麽?她的身子虛軟,一定是累了,幼年飄零,她幾次差點死去,她為了覆仇回京,自以為查明了一切,甚至為了仇恨去傷害心愛之人……她付出的一切艱辛努力其實是一場可悲的笑話!無法說宣洩出來的怒意盈胸,她不知從哪裏生出了力氣,劈手將蕭頌手中的劍奪過來,身影一閃便到了國師面前,劍尖顫抖卻始終刺不出去。

“當初我沒想過扔下你們不管,薇娘,我是你的父親,怎麽會不管你,當初要不是周叢嘉私下裏動了手腳,我們父女也不會十年分離!”

國師根本不看她手持利劍,邊說邊往前走,眼看劍尖便要刺入他的胸膛,她突然用盡全力叫了聲:“別過來!”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國師定在當場,眼中有許多不忍,繼續柔聲道:“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所以自你入京,我便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查清你的底細。天見可憐,如今我們父女都好好地活著,往後再也不用分開了。薇娘,你聽到沒有?”

他的嘴不停蠕動,薇寧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清陽殿的一切,看向遠處不知名的地方。所有死去的周氏族親以無比詭異的模樣,挨個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哀傷地看著他們,想一一同他們道別,卻不知該說什麽。

女帝好整以瑕地坐回了龍椅,看著國師急切地想哄回女兒。蕭頌的目光只落在薇寧一個人身上,親人的傷害讓人格外痛,他早有體會,此刻眼見著薇寧象失去了目標的飛鳥,仿徨無依得讓他跟著心痛。

他將薇寧拉過去,攔在她面前,冷聲道:“國師大人,您還是別說了!”

國師看了他一會兒,這會兒確實不是解釋這個的時機,他曾經想過很多次如何向薇寧說明白這件事,總也覺得不妥,生怕父女成仇,可如今的情形更是糟糕。他澀澀地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薇寧低著頭,微不可察地搖了搖,其實心裏早已信了,沒有人害過她的父親,反倒是他害了所有人,那些死在沙馬營火場裏的人,包括周氏親族被坐連滅族,這一切地一切都讓她難以承受!

蕭頌輕咳幾聲,替她問出來:“你知不知道陸儀廷死之前對她說了些什麽?他說是你害死了周子敬!”

國師目光一冷,此刻恨不得陸儀廷還沒有死,若是知道他會這麽說,早該將他碎屍萬斷!

“如今,你應該知道了,我是你的父親,”他撫上戴著的面具,猶豫著是否該將它卸下來。

“不……你不是!”薇寧看清他的舉動,連忙喝住,生怕真的看到他的面容,轉過臉倔強地不肯承認他。

“陸儀廷是個瘋子!他騙了你,我真的沒死,你不要信他說的鬼話!”

她連連退後:“你才騙我,我的父親早已死在沙馬營,你怎麽可能是他!”

就算是真的,她寧願選擇不信!

“你看看我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了!”

他終於揭掉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久不見陽光的臉,那張臉有些清瘦,略帶著些文氣,此刻布滿了痛苦,雖然比十年前蒼老了些,可是與薇寧幼時的記憶一模一樣。

薇寧掩住雙眼不敢再看,這一刻她突然冒出個念頭,若是十年前她就已經死了該有多好。

夜已過去了大半,清陽殿仿佛是一片不受打擾的凈土,國師認女不成,轉過臉沖龍椅上的女帝陰沈一笑,道:“陛下,您費再多的心思也無用,若是等郭宏到了,可不會象我這般客氣了。”

“你不好奇我是怎麽知道葉薇便是薇娘的嗎?”

他已懶得去猜:“請陛下明示。”

女帝揚聲叫道:“柳月!”

柳月應聲現身,她今夜也是一身紫衣,來到殿中叩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告訴國師,你是怎麽發現這個秘密的?”

“屬下親眼見到葉大人殺了靖安侯,從他們言談中知道了葉大人原來是靖安侯的侄女,也就是國師大人的女兒。”

國師陰郁著一張臉,恨聲道:“柳月,你竟然背著我做下這種事!”

“屬下本就是內衛中人,一直忠於陛下,何來背叛一說?”

女帝揮手示意她起身,滿意地道:“子敬,你很吃驚吧?你讓她跟著葉薇保護她,可是卻不知道,柳月只是表面上投靠你,她一直是朕的人,永遠都不會背叛朕!”

國師不再多說,他看了眼柳月,並不擔心她會給自己造成什麽威脅,外面都是他帶來的人,清陽殿已在他掌握中,既然女帝不願順從,那麽只有硬攻了。

他一步步退向殿外,想起還有自己的女兒,伸出手道:“薇娘,跟我走,你留在這裏會受他們連累。”

薇寧搖搖頭,握緊了手中的劍。大殿外外面傳來號令聲與大批人馬走動的聲音,郭宏終於帶人趕過來,女帝端坐龍椅上,任國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一點也沒有落入重圍的惱怒,唇邊甚至掛著一絲笑意。

大殿的門被人從外面全數打開,風呼地灌進來,燭火登時滅了兩枝,隱約可見森冷的刀槍慢慢將整座宮殿包圍。國師沒有戴回面具,背風而立,衣袍被風吹得鼓脹,他沒有回頭,緊盯著薇寧道:“就算你不肯認我這個父親,怨我恨我,也不用留在這裏,刀劍無眼,你難道忘了柔兒,還有亦飛,他們都還在等你。”

不愧是國師,一語便道中她心中牽掛。

蕭頌低聲道:“你先出去,盡快離開這裏,不要留下來。”

他今夜為了找她,受傷在先,此刻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顯是有些不妥。薇寧的目光與他相互膠著,眼光裏全是悲苦。離開這裏很容易,沒有人會攔她,可是走了就能一了百了嗎?從前她當女帝是仇人,蕭頌是仇人子侄,他們之間有難以橫跨的鴻溝,如今一切不過是個誤會,他們終於可以心無牽絆相依到老,誰知上天還是不肯饒過她,仍然讓她面對難以決擇的局面。她可以叢容從這場混亂中抽身而出,遠遠地離開這裏,難道她能看著他葬身此地嗎?

殿外依舊是深沈的黑夜,她渴望黎明快些來到,好結束這一整夜的殺戮,郭宏也好,國師也好,皇位最後究竟歸屬於誰,她一點也不想知道。

郭宏踩著穩穩的步伐踏入殿門,他來到國師身後,皺眉問道:“還沒有解決嗎?今晚死的人已經太多,天亮之前要拿出個章程來。”

待看清楚國師的面容,他忍不住退了幾步,指著他道:“你……你是周子敬!”

女帝諷刺地笑了聲:“郭宏,你終於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十年前就是他背叛了你們的誓約,出賣了所有人,這一次你還要繼續錯下去嗎?”

聽了這番話,郭宏連連慘笑,當年之事竟然還有這麽深的真相,只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不可能拉著國師在大殿上話當年。

“郭宏,你要想清楚,要知道你曾經答應過朕,不理會這京中之事。”

“陛下,老臣亦是不得已而為之,有些事十年之前就該做了。如今肅王作亂已經伏誅,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他口中說得冠冕堂皇,心裏卻哀嘆不已。今夜之事並非他的本意,身後所帶將士並非他的親信,而是聽命與國師的精衛。國師先是利用肅王引起的宮中嘩變,精心策劃了一場鎮壓叛亂的好戲,趁亂收服了禁軍,對內衛軍大肆斬殺,又以鳳梧的性命要挾他。此刻郭宏看著女帝被困清陽殿,心中既覺得痛快,又為國師的真正身份而不安。

“朕要怎麽做還輪不到你們來安排,以為這樣便逼得朕讓出皇位嗎?妄想!”

一道尖銳的鳴響沖上半空,開出一朵絢麗的煙花,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剛剛安靜下來的宮城突然又是殺聲四起,國師心叫不好,目光一掃,發現殿中少了一個人,柳月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定是趁人不註意悄悄去了宮外。怪不得女帝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態,竟還留有後手。

煙花瞬間寂滅無蹤,側殿的通道裏突然湧出來大批禁衛軍,將女帝團團護住,她站起來,含笑看著國師與郭宏,“如今你們還有什麽話好說?”

國師緩緩嘆了口氣,他了解女帝,早猜到不會這麽容易得手。郭宏看了他一眼,揮手示意準備開戰,自古以來造反逼宮不成功便是死,事到如今他已沒有別的選擇,何況鹿死誰手還未可知,他們尚有一博之力。

眼看著兩邊交戰一觸即發,情勢幾番反覆,為的不過是一把龍椅,與薇寧卻再無任何關系,她拉起蕭頌想要離開這裏,卻被女帝喝住:“頌兒,你們不能走!”

蕭頌回首望去,林立的刀戟中女帝面容威嚴,他掩唇猛咳了好一會兒,才道:“既然一切都在姑母的算計中,我又何必留下來。”

“沒出息!為了一個女人,你要背棄姑母嗎?”女帝冷冷地註視著他們,與國師的徹底分裂讓她心中難忍傷痛,方才形勢對她不利之時,蕭頌選擇留下來,如今卻要走,她不準!

蕭頌嘆道:“我們不過是您手中的棋子,何來背棄之說?”

棋子?女帝或許當所有人是棋子,但棋子與棋子總有不同,她終究對血親有幾分親情,所以蕭頌絕不能在此時離開她!她突然笑起來,和善地說道:“你若留下來,朕百年之後便將這皇位傳與你!”

皇位成了她留下蕭頌的籌碼,薇寧心中微顫,眼看著這些人掀起血色風波為的就是一個皇位,她怎能不擔心蕭頌會做何選擇。

蕭頌卻只是輕笑一聲:“姑母,蕭家的男兒皆不得善終,我命不久長,到您百年之時我早化為白骨了。”

他回過頭對薇寧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如今可還願同我一起走?”

那雙眼中有和薇寧一樣的不確定,他從來都不是自憐自傷的人,可是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縱然有若虛子精心調理,卻是虧得狠了,恐怕活不過壯年。

薇寧心為其憂,可眼下又不能召來禦醫為他診治,得盡早找到若虛子是正經。當下淡定地回道:“也許我們該問問她,可否此刻便讓位於你,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女帝一生為之貪戀的只有皇權,為此可以犧牲任何人,怎麽會在此時讓位,她道:“周薇娘,朕錯看了你,”

郭宏自然不會攔著他們,甚至為他們讓出一條通道,薇寧拉著蕭頌從四方包圍中穿行而過,沒有看國師一眼,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人,也無法向他討回這些年的無辜受苦,他可以無恥冷血,她卻不能違背倫常。

國師突然發出一聲慘呼,低頭看著胸前透出的劍尖,不可置信的神情在臉上凝固,身子緩緩轉過來倒在地上,終於看清了是誰在背後刺他一劍,那人已被旁邊的兵士抓住,頭上的盔甲在掙紮中掉落,露出來一張充滿快意的臉龐,薇寧認出了他,那是石致遠!

淚水沖入眼眶,她顧不得許多沖過去,手上沾滿了鮮血,卻不知該如何是好,耳中全是石致遠發出的狂叫。他不知如何混在了進宮的士兵中,聽著女帝道出十年前沙馬營慘事的真相,一心想要覆仇的他伺機給了國師致使一擊,此時不甘心地朝著女帝所在的方向死命掙紮。

女帝驚怒地看著國師倒下,他敢背叛自己,就該做好千刀萬剮的準備,怎麽可以這樣就死去!她驀地喝道:“殺!”

隨著這聲令下,清陽殿內外頓時成殺聲震天,雙方兵士戰成一團,蕭頌勉力持劍護在薇寧身邊,為她擋住那些不長眼的刀劍。她跪在還未死去的國師面前,無視身邊的刀光劍影,她不知該如何挽回他一點點消逝的生命。這是她的至親,十年分離之後,終於得見,卻不如不見,但這一次是真的要陰陽相隔了。

國師一臉痛苦的神情又帶著一絲歡暢:“薇娘……我……我沒有好好照顧你,讓你……受了很多苦。”

大滴大滴的淚水不斷從她眼中湧出來,仿佛訴盡十年的辛苦,她還記得幼時他是那般疼愛著她,予取予求從不吝色。從此之後,她再也見不到他,可是那一聲“父親”卻怎麽也叫不出口。

“別哭,十年前我就該……死去,不是嗎?”他撐著問完這句話,不等有人回答便無力地閉上眼。

人死之後,到底有沒有魂魄?薇寧茫然四顧,似乎想在人影中尋覓他未曾遠離的魂魄。

一雙手顫抖著撫上國師還未變涼的臉,緩緩從額頭滑向下,來到他的胸前,似乎想確認他的心是否還在跳動。是女帝,她終於在重重禁衛保護下離開龍椅,來到這個曾與她風雨相伴多年的男人身邊。

她不願相信他就這麽死去,一句話也沒有交待,沒有她的恩準,說走就走了。

“子敬,你醒來,我們說過要共掌江山萬年,為什麽你不止背叛了我,還拋下我一個人在這世間?”她在心底質問,可他卻已不能回答。擁有天下至尊崇的地位曾是她畢生所願,可如願之後,她與國師之間的那些相互信任也隨之改變,他說的沒錯,是猜忌讓他們逐漸離心,君與臣之間不該有情。

女帝臉上的傷痛和淚水讓薇寧有些動容,她忽然想到第一次在國師府見到天恒時的情景,當時只覺得他十分熟悉,原來……那身形氣質竟是象足了父親,也許女帝心裏至始至終都記著從前那個文采風流的“周郎”,父親當年背棄所有追隨女帝,為的不僅僅是得到更多的權利,他對女帝應該也有些真情意。

不知誰開始在四處放火,冷冷的北風吹助著火苗竄上清陽殿,那些死忠於女帝的禁衛護著她往外退去,臨走不忘帶上國師的屍體,薇寧被蕭頌扶起來跟著出了殿門,已有不少門窗被燒得變形,偌大一間宮殿轉瞬便被火苗吞噬,混亂中卻有人往殿裏沖,隱約象是天恒在呼喊著“師尊”,當被女帝使人將他攔下,他一眼看到了國師的屍體,登時絕望不已。

跌跌撞撞間薇寧與蕭頌被分散開來,她想退離這裏,卻放不下蕭頌,不時舉劍與混戰中的禁軍們交手。一轉身看到江含嫣被捆了手腳倒在一道宮廊下。火勢變大,已蔓延到這裏,她正滾動著身子竭力想躲開頭頂落下的木頭,只是行動不便身上被燙了好幾處。

薇寧揮劍斬斷她身上的束縛,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國師在寢宮將我抓來,他說肅王是因我而死……我沒有,是陛下,是她有意誘我入局,我真的不知道龍床上躺著的不是陛下!”江含嫣一心想為肅王立功,至始至終看緊了病重的女帝,只等著肅王到來,哪知道肅王反被擊敗,他想利用臥床的女帝為自己保住一命,誰料那人竟是個替身,最後不得不含恨自盡。

江含嫣的夢終於醒來,她沒有死,卻被帶到清陽殿外,大概還要受盡苦楚才能死去,為女帝深沈心機感到陣陣恐懼。

“她不是人,我要,我要殺了她!”

“殺她?你先想好自己怎麽活下去吧?”薇寧知道前半夜的時候,她和謝吉安被女帝設計留在寢宮,如今謝吉安一定兇多極少了。

“謝大人呢?”

“死了,全都死了!”江含嫣不知受了什麽刺激,語不成調,薇寧只得扶著她起來,繼續尋找蕭頌。

清陽殿火光沖天,四周一片亮堂,女帝身邊全是人,目標極大,江含嫣一眼便看到她,不要命地沖了過去,她穿著女官服,未到跟前便被攔下來,今夜人命最不值錢,就在幾柄長刀不客氣地向她招呼的時候,女帝喝止住,命人將她提拎過去,重重扔在地上。

“江含嫣,你可知罪?”

她撐起身子,再無從前卑微服侍的模樣,迎上女帝淩厲的目光,硬聲道:“我的罪就是沒有找機會殺了你!妖婦,我父死在你手中,我母被你召入宮中折磨而死,如今我死了也好,正好去找他們團聚!”

“朕偏不讓你死,多的是手段讓你生不如死!”

薇寧忍不住沖過去叫道:“放了她!”

“放了她?憑什麽?”

面對她的質問,薇寧心懷無畏:“就憑你欠她的!為了登上皇位,你欠下無數條命債,縱然不曾日夜懺悔,也該做些善事為過去贖罪,就當……就當是為了蕭頌。”

“你倒是敢說,怎麽,不再想著殺了朕嗎?還有今夜過後,那些不識相的人會是什麽下場,你知道嗎?”

“江山是你的,你愛怎麽折騰都行,再說,你並不是個胡來的皇帝。”過了今夜,她對女帝已無太濃烈的怨恨,想她以女子之身統治天下,更是讓人無法抑止的欣賞,但願她將熹慶治理得更好,也算是她為之前做過的錯事贖罪。

女帝突然看懂了她的目光,有種將薇寧留下來的沖動。

“考慮一下,留下來,其實你真的和我很象,這樣的話頌兒也會留下來,有你們在我身邊……”她看了看薇寧身邊,皺眉問道:“頌兒人呢?”

薇寧心中更是焦急,望著黑暗中來去的身影,沒有一個是他。女帝急忙派出去人手去找,不多時將已昏厥不支的蕭頌帶了回來,薇寧握著他冰涼的手,心直直墜入深淵。

熹慶十年十一月,肅王柴禎集結長青會亂黨夜闖宮門,最終敗落,於宮中自裁。奉都城中百姓一覺醒來,才知道出了這等大事,聽說連國師也在此役中喪命,從朝堂至民間,都在等著女帝的雷霆震怒,不少牽涉入此事中的臣子以及他們的家人人人自危,誰知一連幾日,都沒有旨意下來。女帝似乎對政事心灰意冷,命人暗中殺了幾個主謀便沒有再追究下去,甚至連被囚的郭宏也未曾為難。

那一晚天恒與鳳梧都被國師關了起來,焓亦飛重傷未愈,這三名國師弟子倒是躲過一場浩劫。天恒隱約知道國師的謀劃,猜到當晚出了什麽事,他受召入宮,提起要接回師尊的屍身,卻被女帝淡淡拒絕,只能看著她哀傷流淚。

奉都城外,終於站起來的焓亦飛出城送薇寧和封長卿南下,他撫著自己的胸口,那裏有道深深的傷痕,為了找到師尊處的金庫密匙,他冒死去叢蕪居探查,卻發現了師尊房中有密道通向周府舊宅的秘密,還未來得及告訴薇寧,便被機關所傷,究竟國師是念及舊情還是為了別的原因,留他一條命,如今誰也不知道。

即使這樣,他還是錯過了宮中那出好戲,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便是國師的身份來歷,竟然與葉薇是父女!而現在躺在床上無法清醒的人換成了蕭頌,即使女帝下旨若救不醒小靜王便要禦醫們陪葬,他們也無能為力。

只有一個人或者能救得了蕭頌,那便是若虛子,但若虛子行蹤不定,不知去向何處,薇寧此次便是出京尋訪名醫,焓亦飛重傷才愈,無法出遠門,只得由封長卿陪她上路。

焓亦飛斜靠在草亭的柱子上,靜靜凝視著薇寧,似乎永遠也看不夠。

“江南那麽大,你到底要怎麽找到若虛先生?”

薇寧眉尖輕蹙,這樣壞的結果令她心頭沈重:“就是找遍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他,帶他回來!”

果然,她的心裏只有蕭頌。焓亦飛又去問封長卿:“你呢?功名丟了,還有臉回去見你大哥嗎?”

封長卿當夜私自為郭宏大開方便之門,女帝雖然沒有追究他,卻免了他禁軍職務,一下子又成了白身。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大不了被逐出家門,到時候就來京城找你焓公子,你可別說不認識我。”

兩人性子都夠豁達,對視著哈哈一笑,就此作別。等薇寧策馬欲行時,焓亦飛突然又問:“還有件事,葉薇應該不是你的真名,往後我該怎麽稱呼你?”

“薇寧,葉薇寧。”

☆、終章

出了飛雪關一路向北便到了關外,此時正值初夏時節,青青草原水美天藍,潔白的雲朵連綿飄浮,低緩起伏的山坡上是成群的牛羊,牧民們搭起帳篷,遠遠看去象一朵朵開在綠地上的花朵。

一匹褐色駿馬正悠閑地低頭啃食著青草,時不時擡頭看一眼躺在地上的主人。

蕭頌拿開擋住眼睛的手,慢慢坐起來,馬兒不老實地沖他輕叫一聲,似乎在埋怨他浪費大好光陰。他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個玉瓶,小心地倒出一顆紅色藥丸捏碎了吃下去。苦澀的藥味提醒他身子還未好全,仍需小心調養。

若虛子並沒有遠離,他離京是為了躲避國師,是蕭頌安排他暫去渭城小島住著,京中事變後靜王帶他回京,許是蕭頌還有些許壽命,若虛子回去的及時,終將他從閻王手中搶了回來。薇寧往江南的路上便已收到消息,她沒有回京,蕭頌這一次傷得比上一次輕,養起來卻麻煩,她放了心,便在江南住下,只讓人傳消息回京,卻不曾送去只字片語。

長青會雖然煙消雲散,半年前那次叛亂雖有憾事,卻未曾脫離女帝的計算,她是天生的帝王,很快便振作起來處理朝政,如今熹慶已無內患,國力只會越來越強。

她高坐帝臺,將蕭頌召去:“朕想把皇位傳給你。想來想去,養的兩個兒子都不讓人省心,只有你我才放心。”

“不,姑母,您知道我不願接受皇位。”

“你還在想她?頌兒,你做了皇帝也可以要她。”

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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