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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父女隔心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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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和我們一起嗎?”

“不了,已經見過陛下,我還有些事要做。”

韋燕苒眼神閃爍著問道:“葉大人是不好意思,找借口不來吧?”

她意有所指,薇寧淡笑著面對,仿佛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確實是有事,陛下在查當日貢院有位學子暴死一事,似乎有了些線索,接下來幾日,宮裏會有人來找諸位問話,咱們同窗時間雖然不長,但情誼卻在,我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來通知大家一聲,好叫你們有個準備。”

韋燕苒立即色變,閉上嘴不說話。其他幾位女官都走過去,七嘴八舌地道:“是不是查容若蘭的事?真可憐,我過了好幾日才知道她那天死在貢院裏。”

“說是病死,其實那會兒誰不知道被人打死的。”

“就是啊,我親眼看到有人拖著她去了後巷。”

薇寧眼睛直直盯著韋燕苒道:“究竟事實如何,還要看宮裏查的結果,我只知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今日在場的人都是從貢院裏走出來的,功名難得,定要愛惜羽毛,千萬不要因為隱瞞此事,被人當是同謀便好。”

“那是自然。對了葉大人,咱們入宮這些日子,就只見過一次陛下真容,你一定見過很多次吧。”

一時之間薇寧身邊熱鬧起來,她斜著眼看了韋燕苒一眼,發現她臉色不好,剛剛她說的容若蘭一事,確有此事,女帝雖然並不在意一個小學子的死,可也容不得有人對女科之事插手,韋相所為令她很不滿。

出宮之前,她與劉司正不期而遇,薇寧雖然與長青會交惡,卻感激她曾經對自己的關懷,正想打個招呼,卻見她微微搖頭,擦肩而過時,一個紙團不易察覺地彈了過來,薇寧稍擡了下手,讓紙團恰好飛進了她的袖口。剛一上馬車,她便迫不及待打開紙團,正是劉司正的筆跡,上面寫著她無意中知道風首領背著川老與靖安侯多次密談,具體說了什麽她卻不知道,但是靖安侯落得如此田地全是薇寧的指使,明擺著有仇,而風首領的個性狹隘,雖不致於將她出賣,但肯定不懷好意。

這些日子,先是應試,又拜國師為父,繼而定婚成婚退婚,與肅王、長青會的幾番周轉,還要時刻提防國師,薇寧已經忽略周叢嘉很久。她瞬間有了決斷,此人不可再活。

當夜她收拾整齊,悄悄潛入了靖安侯府,府裏上上下下一片寂靜,敢留在府中的下人不多了,夜晚看起來象一座死府,薇寧如入無人之地。找了一大圈,才在書房找到了周叢嘉,曾經意氣風發的靖安侯象是變了個人,薇寧差點沒認出來。

一向養尊處優的他,現在卻形容枯瘦,漸見老態。他盯著微弱的燭光,口中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麽。突然,他被外頭的響動刻意弄出些響動驚到,驀然擡頭,驚恐地舉起橫在膝上的長刀,眼中殺伐之意升騰,躍出書房喝道:“什麽人?”

屋外空寂無聲,月光黯淡地照著大地,周叢嘉心頭陣陣發冷,有種窮途末路的悲哀。

薇寧遠遠地現出身形,引著他慢慢追上去,一路左拐右繞來到了周府舊宅。

如果要做個了斷,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薇寧一言不發站

自從踏入這片荒宅,周叢嘉就止不住心驚肉跳,他如何不記得這裏是周府的宅院,當初他大哥與寧柔、薇娘居住在此,也是他曾經盼望著能強占了的地方。世事就是如此,曾經最渴望得到的東西,說不定幾時便全都忘了,他建府時將這裏的東西搬了個七七八八,好好一座宅院已成荒宅。

周子敬站稱身形,強自鎮定地問道:“你是誰?”

薇寧冷冷一笑,嘶啞著聲音道:“你猜。”

“閣下為何將我引到這裏?”

“這裏最是僻靜,就算動起手來也不會有人知道,你不覺得這裏是個好地方嗎?”

他隱隱有種感覺,自己認得這個人,但是不及多想,上前欲將薇寧制服,她出手如電,周叢嘉雖已近中年,可是當過將軍的他身手不弱。在軍營中中呆過的人善刀,左劈右劃頗是勇猛。薇寧是女子,劍風也不淩厲,她咬牙硬拼到最後,還是被他痛擊在地,周叢嘉心中一喜,趁此上前兩步,剛要用刀尖挑破她的面紗,薇寧卻揚手揮出三柄柳葉鏢,周叢嘉歪頭輕易避過,卻不料她這是虛招,裝作不支倒下,柳腰一擰斜竄出去,長劍已刺過去,周叢嘉變招也算快的,但胸前仍被劃出一道重重的傷痕,緊跟著又挨了一掌,打得他吐出一大口血:“居然用這種手段,不覺得無恥嗎?”

薇寧聞言一笑:“比起寡廉鮮恥,我又怎麽比得上靖安侯你呢,想當初風度翩翩的小周郎,今日落得這般狼狽,看到你如今的樣子,我心中實在是痛快。”

很久沒聽到“小周郎”三個字了,一時間舊事浮上心頭,周叢嘉差點忘了自己命不久矣。

薇寧一劍削去他的頭冠,繼續道:“你看看你現在什麽模樣,妖婦不疼你了,你沒有了靠山,很好!”

“我與閣下有何仇怨,你為何要這樣做!”周叢嘉連忙阻止了她繼續揮下來的劍勢,慌忙間想的不是呼救,而是尋根問底。

薇寧嗤笑一聲,笑他此時的狼狽,更是笑他的無知:“無怨無仇?周叢嘉,你的記性好像不大好,忘了自己曾經逼死了多少人?說實話,我現在並不想殺了你,因為看著你死不如看著你生不如死!”

說著她揮出道道劍影,在他身上劃出無數血痕,周叢嘉痛得蜷縮成一團,倒能忍得住一聲不吭。趁著薇寧力弱調息,他終於蓄積了些力氣撲上去,竟是棄了手中的刀,單手握住薇寧的劍刃,顧不得鮮血直流,另一只手如鷹爪般抓向她的臉,想扯下她面上的黑布:“我要看看,你究竟是誰!”

薇寧沒有躲閃,任他扯下面紗,周叢嘉驚呼一聲,象是忽然沒了支撐,松開了握著劍的手,退後幾步叫道:“是你!”

“不錯,是我,靖安侯沒有想到吧。”迷霧漸漸退去,月光清清楚楚照在薇寧的臉上,看到他如同見鬼一般的表情,她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月色中她的笑顯得那麽詭異,周叢嘉忽然想起遠在江南時初見她的情形,昏暗的房中她越眾而出,毫不懼怕權勢侃侃而談,之後入京借勢聲名鵲起,一步步走上金殿。血流過多讓他唇色發白,天邊的微現白光,他抖著唇,忽然腦中有道影像飛速閃過,似乎悟到些什麽,但是太快了,他沒有抓住,到底是什麽呢?

看著他苦苦思索的樣子,薇寧笑得很快意:“侯爺還沒想到嗎?看來你早已經忘了自己有個侄女。叔父,我是薇娘啊!”

乍聽到薇娘的名字,周叢嘉有些語無倫次:“不可能,不可能,難道你是……不,你不是她,不,不會的,薇娘早已死了!”

“你以為我早就死了,是不是?我偏偏沒有死,這些年一直記掛著二叔你,去年你南下的時候,我總算見著你了。不過二叔卻沒認出我來,真是可笑!鋪橋修路無骨骸,殺人放火金腰帶,你得意了這麽久,出賣至親換來的榮華富貴,這些年可曾有過悔意?”薇寧說到最後,聲音反倒輕了起來。

豈料他看了她半晌,終於鎮定下來,道:“我從來不後悔自己曾做過什麽事!就算你是薇娘的鬼魂來討命,我也不怕,我欠你的,拿命還就是!”

還?他用什麽償還欠下的仇和怨!當年將寧柔逼成了活死人,如今又殺了慧娘,她們只不過是弱女子,只不過擋了他的路,礙了他的事而已,這個人該千刀萬剮!薇寧提劍步步緊逼:“好二叔,你怎麽就那麽狠的心,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害我們?”

“為什麽?”周叢嘉揚頭狂笑兩聲,“還能力了什麽,功名利祿,嬌妻美妾,這一切都是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我喜歡柔兒,可她偏偏眼中只有大哥,直到她昏迷前最後一刻,還記掛著你和你爹。”

即使這些薇寧早已猜到,但是真相說出來,仍然叫她難過。

“難道為了這些,就可以拋棄嫡親的兄長,逼死親侄女?你還是不是人?”

“正因為我是人,所以我受不了,憑什麽大家都稱讚我那位兄長?我做得再好,在你們眼裏都只有周子敬一個人,周叢嘉算什麽?為了避開他,我拼著這條命想靠軍功上位,到最後也不得那郭老匹夫的眼,人人都看不見我的好處,為什麽還要為他們活著。世間不公,我只有為自己爭上一爭!”

“看來我不該問,你真的不是人!”

“人活著就是為了爭這一口氣。薇娘,你記不記得,以前我還在這裏住的時候,待你也不差啊,你是我們周家的寶貝,當年二叔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難道你都忘了?”

“那又怎麽樣?”

“都是大哥逼我的,是他一步步把我逼成這副模樣。我敬佩陛下,她是女中英豪,她能看到我周叢嘉有多出色,世人眼中永遠不及周子敬的我,終於有人賞識了,我為什麽不投靠她?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已,我也想報效朝廷,甚至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希望有朝一日盡自己才能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可是我最後得到了什麽!”

“都說是我背叛出賣忠義之士,那是大哥沒給我機會做個好人,我看到他那副裝模作樣就夠了,神神秘秘,以為別人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哼,當年我去找過他,真心想為朝廷為先皇盡忠,可是他極其冷漠地說不需要,憑什麽我不能被重用?”

“一派胡言,只因為你嫉妒父親,所以你害死他,還要殺我和寧姨,難道這也是父親逼你的嗎?”

“沒錯,我壞事做盡,簡直沒天良,哈哈哈,你動手吧!”周叢嘉往前走了兩步,扭曲的臉上全是狠厲:“你和我一樣,流著的都是周家的血,下手不會容情,那就給我個痛快!”

話音剛落,一柄長劍透胸而過,他癲狂的模樣凝結在臉上,不敢置信地道:“你真……的下……手……”

薇寧慢慢收回長劍,抹去濺在臉上的鮮血,看著他癱倒在地上。

一股夜風盤旋在院中,嗚嗚咽咽久久不去,她站了良久,緩緩道:“你沒說錯,我流的是周家的血,下手不會容情。”

第二日,靖安侯周叢嘉被人發現死在奉都城一條偏僻的小巷子裏,府衙的官差不敢怠慢,連忙上報,可是眼下女帝稱病,滿城兵力都為了追查叛逆忙碌,靖安侯之死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最後議得的結果竟是按尋常命案官司辦理。

那一夜過後,薇寧將精力投放到內衛舊檔的查找,她如今身份不同,謝吉安開始讓她真正接觸到內衛事務,這不啻於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迫不及待地去翻查所有有關於沙馬營的密檔。

秘檔記載期限出乎意料的早,甚至在昭明女帝未曾登基前便已經有了,可是找不到任何關於沙馬營一事的記載。也許那件事太過隱秘,不允許被記載下來,金庫兵符的秘密只有國師與女帝知曉。想一想,這十年來陸儀廷一直由國師那邊關押,蕭頌執掌內衛多年,一直都不知道有陸儀廷的存在。

只有有一件事很奇怪,她想找的周子敬的記錄也是一星半點也無,而其他十幾位在沙馬營大火中喪生的人死前以及死後都有記錄,包括他們的家人名姓,以及後來如何追殺,何年何月緝殺於何地,都有記錄。薇寧記得當年她和寧柔也被追殺過,她到江南初的兩年,一直有人不曾放松過對她的追查,可是內衛的檔案裏卻什麽也沒有找到,似乎有人刻意將周子敬的一切給抹去了。

到底是誰呢?其他如石致遠的生父傅長源、陸儀廷等人的記錄都在,為何單單抹去了周子敬的名字?

昭明女帝似乎病得極重,已無暇顧及那些閑散在瓊臺鳳閣的女官,連大臣們也不見,只讓女官江含嫣代為宣出一道道旨意。從宮中傳出的流言更多,有的說女帝患上了一種怪病,頭發一夜之間全白,面容枯瘦,不管白天黑夜都將寢宮內遮得嚴嚴實實,不能看到一點陽光。又有人說陛下從城中找來無數英俊少年,夜夜笙歌,已不知朝政為何。太醫院對女帝的身體狀況諱莫如深,連還在養傷的靜王亦被驚動,蕭頌幾次入宮,卻都被攔在了寢宮門外。

人心浮動已成必然之勢,甚至有人大膽質疑,昏聵無力的皇帝陛下已被近身女官江含嫣囚禁在寢宮,如今的旨意全都是偽詔!

十月十一,以韋相為首的幾名老臣來到正陽門外,不等守門的禁衛將他們攔下,便一字排開跪倒在地。老大人們的花白胡須在秋風裏上下翻飛,半刻功夫便不支倒地的兩人,卻只等來了兩名女史。

“諸位大人請起,陛下念韋相年事已高,特命我等給幾位送些茶水錦墊,免得老大人們受罪。”

說罷招來一隊小宮婢,給幾位大臣送上茶水,每人面前擺了副錦墊。

韋相氣得臉色發青,拒不接受此等好意。其間也有些門生官員前去勸慰他們不要如此,但去者不是被喝退,便是被說服留下來與他們一起跪著。

江含嫣遠遠地站在正陽門內,打量著那些一臉忠義死諫的臣子們,她一點也不同情他們,而那些茶水錦墊便是她為他們準備的。這些人有的曾經與她的父親一殿為臣,也曾把臂闊談,可是她的父親死了,這些人卻還活著,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寡廉鮮恥的偽君子!

她的身後傳來一陣躁動,回首一看,卻是女帝乘了宮攆親臨。雖然出來這一趟對她現如今的身體來說十艱難,但她必須親自出來安撫自己的臣子,順便告昭天下,她還活得好好的。

正陽門前韋相帶頭一鬧,雖然逼得女帝露面,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一個事實,那便是女帝的身子確實令人堪憂,她沒有理會老臣們情真意切的哀泣,只勉強支撐著露了會兒面便乘宮攆回了寢宮。

消息傳出,朝中臣子本就各立門派,暗地裏又湧起一股女子誤國的聲潮,不少人覺得女帝統治江山十載,如今氣數已盡,該早日立下儲君,退位讓賢,連帶著新晉的女官們也無法安然自處,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第 100 章

秋風吹得落玉飄落,宮道上卻看不到一片殘葉,這座宮城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在乎誰主江山,宮侍們日覆一日做著份內的事,反正誰做皇帝都少不了打掃宮城的人,做這樣的人反而自由自在,如螻蟻一樣活著,低賤卻遠離無常。

薇寧緩緩走出宮門,看了眼守城的禁衛,沒有看到封長卿的身影。

“可是葉薇葉大人,老夫郭宏,想與你借一步說話。”郭宏晃悠悠走了過來,看樣子是特意等在這裏。

沙馬營一遇後,郭宏一直想追查出當日找他的人是誰,可是事關內衛,他怕驚動女帝,直到無意中看見新晉女官之首,方才認出了她。雖然半年多前她出現在郭宏面前時沒有露出真面目,但是那身形氣度郭宏不會認錯。

薇寧面帶微笑地停下來,拱手施禮道:“郭老將軍。”

她跟著郭宏上了輛馬車,關上車門,薇寧先開了口:“老將軍如此勤儉,馬車也不換一輛。”

他擺擺手道:“人老了,沒那麽多講究,不如葉大人年輕有為,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她一臉謙恭地道:“您過獎了。”

馬車在奉都城中的道路上兜著圈子,並沒有停在某處,郭宏也沒有多說廢話,直接道:“這京中四處是皇家的耳目,我不得不小心些。”

“哦?老將軍找我來是想說什麽?”

郭宏哈哈一笑,仿佛洞悉一切世情:“明人之前不說暗話,上一次我們的話並沒說完,你當時說還會去找我,空讓老夫等了這麽久,難道你並沒打算再出現在我面前?”

“可是您也說過,這江山是別人的江山,與我等沒有關系,帝王家的事外人不好插手,日後只要這江山還姓柴便行,如今你已卸甲歸田,萬事休提。”薇寧學著他的口吻沈聲道:“至於兵符,拿出來也沒用了。”

郭寵撓了撓頭,那日在沙馬營,他確實這麽對小姑娘說的。

“你的記性很好,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你若能取出兵符和密旨,有些事未必沒有轉機。”

“只是可惜……兵符不在我手中。”她半真半假的嘆著氣,“您也知道,十年前那場大火不小,就算有人活了下來,東西也不可能保全。”

“可是只有你說出來那句密令,我想陸儀廷臨死前應該把一切告訴了你,當年他執掌金庫與兵符,如今不找你要找誰要?”

薇寧心中一驚:“慢!你有沒有弄錯,陸儀廷當年只管著兵符,而金庫另有人管著,他被國師抓起來後,受不住折磨早將自己知道的都交待出來,兵符極有可能已落入國師之手!”

郭宏詫然道:“不會有錯,此事至關重要,一個人知道已經足夠,哪裏會讓兩個人知道!”

那為何陸儀廷說的是金庫與兵符由兩個人分別保管?薇寧沈默下來,苦苦思索著陸儀廷說過的話,當初沙馬營大火有兩個人沒死,因為他們兩個分別掌握了開啟金庫和兵符的辦法,而那個人正是她苦尋了幾年的父親。若是郭宏所言是真,那麽陸儀廷就是在撒謊,難道自己的父親並不知金庫的事,當年也不曾留得一命,被人折磨而死?為什麽陸儀廷要編造這樣的假話呢?為何要編出周子敬這段故事,只是因為猜出來自己是周子敬的女兒?

她不斷回想起那一夜的情形,卻只能想起黑暗幽深的密林,整個人開始不安起來,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些什麽,可是又抓不住。

一個即將死去的人這麽做有什麽目的?

一連串的疑問沈甸甸地壓在薇寧心頭,此時對郭宏已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她便將當晚陸儀廷死前所說的話給郭宏講了一遍,可以斷定的是,她原先一直以為兵符早已落入國師手,完全是個錯誤。

薇寧道:“我一直以為兵符早已落入國師手中,那份密旨又寫了些什麽?”

郭宏嘆道:“那是先帝密而未發的一道旨意,廢黜妖後的旨意,我想那一定是和金庫兵符放在一起。”

“很重要嗎?”

老將軍搖了搖花白的頭顱:“事到如今不過是廢紙一張,可是某些人眼中,它卻能判人生死。”

活到他這個年紀,確實可以放肆地說這種話。那道密旨確實與廢紙沒什麽兩樣,可是女帝一定不那麽認為,她怕密旨會落入有心人手中,而那些人也一直沒有放棄過。

看著薇寧有些變幻難明的臉色,郭宏有些不忍地問道:“你剛才說的那位周大人,便是你的父親?”

薇寧點點頭,這些年她還是第一次在人前坦然說出自己的來歷,郭宏對前中書舍人周子敬的印象不深,只見過一兩次,對他出眾的學識只是有所耳聞。他收回心神道:“這些年妖後早想跟我算算舊帳了,畢竟,我如今在外人眼中已是刀板上的肉,沒有了倚仗,可是他們一直不敢明著下手,反而一直容忍我,怕的就是密旨在我手中,有朝一日我抖了出來,豈不是給了天下人一個群起而攻之的借口。”

薇寧也不相信郭宏真的歸老養病,否則他大可回自己的家鄉,或是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去養老,而不是回到奉都,給女帝一個整治他的機會。

“我之前曾與國師見過一面,此人城府很深,野心很大,我覺得他與妖後之間的關系並不如外人看到的那麽牢不可破,他絕不是一個甘心被人控制的人。”郭宏說得很肯定。

“老將軍不用賣關子,您是想讓他們兩個先鬥起來,然後再……”薇寧搖搖頭,這個想法沒錯,昭明女帝與國師之間早已存在這樣的隔閡,不用旁人費心,但是光是想到不夠,還需要有足以讓他們徹底決裂的理由。“很難,國師此人很謹慎,你以為妖後就不防著他嗎?不到萬不得已,我想他們最後還是站在一起的。”

“這要看你怎麽做了。”

“老將軍的意思是……”

“我會安排人手在城中悄悄散布關於國師包藏禍心的流言,你身在內衛,只要適時地讓他們多多留意國師府便可。”

“你就這麽肯定國師懷有異心?”

“本來不知道,後來我見到一個人……”

“慢著,你見的人是不是鳳梧,你是不是覺得他……”薇寧想到了鳳梧那極為隱秘的身世,不由大膽猜測。

“我以為這世上再沒人能認出他。”郭宏感慨地長嘆一聲,問道:“當年妖後專寵後宮,先帝爺晚年間偶爾寵幸了一位姓宋的美人,她懷了龍胎卻沒有保住,至此香消玉殞……宋美人與內子有親,未入宮前我曾見過一面,鳳梧的長相並不怎麽象先帝父,倒是象足了宋美人,我一見到他便明白,原來柴氏後人不止四位王爺,還有一個就養在國師府。”

原來鳳梧竟真如她所想的那樣,是皇家血脈!怪不得國師要收留他,怪不得鳳梧極少出去露面。那次鳳梧從街上回來,曾說過遇上了郭宏,還說他如同見了鬼一樣,原來便是那一次。這一切都離不開國師的安排,他是女帝最信任的人,背底裏卻早有異心,謀劃得更深更遠。

這些前朝舊事無不牽扯到宮闈秘辛,薇寧亦是感慨萬分。想著鳳梧離奇的身世,她突然想起了焓亦飛,自那晚之後,她足有十餘日未曾見過他,當時他們商量著要先找到陸儀廷所說的金庫鑰匙,可照郭宏所說,陸儀廷所言未必全是實話,那麽他會不會有危險?

沒過幾日,奉都城中果然又掀起股梁王遇刺別有內情的傳言。本來這不是新鮮事,許多人嘴上不說,但都會往昭明女帝身上想,她因立儲一事下手殘害皇室血脈,梁王一生坎坷,被流放陳州受了這麽些年苦,到最後還保不住命。可是這一次,竟扯上了國師,實在是有些不簡單。

眼下奉都滿城風雨,正是各方趁亂行事的絕佳機會,薇寧早知謝吉安派出人手加緊對朝中眾臣的監察,每天大量的密信被送入宮中,左營幾乎出動了所有力量。從這一舉動中她看得出女帝並不象表現出來的那樣昏聵無力,或許她無法處理朝政,但是卻通過這種方式控制著一切。

她暗暗心驚,小心地將與國師府有關的密折歸在一處,連同她自己寫的一份密折轉呈給謝吉安。那些內衛們送上來的密折中,所查之事都與國師有關,奉都城中近日又多了一種近乎鬼神的說法,國師乃是神通之人,是上天所派,將力挽國之頹勢。內衛的人查來查去,沒查到這種說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倒是查出來國師與梁王被刺一事有關。

這些日子能見到女帝的人不多,除了江含嫣這樣的貼身女官與宮侍,便只有謝吉安一人,他似乎對女帝的病情嚴重程度並不在意,每天盡職盡責地處理內衛事務。

謝吉安接過去只看了幾份密折,神色驀地凝重起來,他深深地看了薇寧一眼,什麽也沒說便走了。

薇寧表現上是國師義女,實則依從女帝之命暗中監視著國師的舉動,這一點謝吉安心裏清楚,自然會將這些東西親自呈送到女帝面前。

之後幾日謝吉安照舊將有關國師府的密折收去,卻沒露出什麽神色,薇寧無從得知會有什麽樣的效果,也不好開口去問他,只得在心裏緊繃著一根弦。到這個時候,她已經沒有退路,也沒想過要退卻。

仿佛為了印證她之前的不太好的預感,國師府突然來人,說是二公子遭遇不測,身受重傷,眼下兇多吉少。

薇寧的心直直沈下去,來不及問清楚詳細情形便趕到國師府。

焓亦飛確實受了很重的傷,幾乎因此喪命,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平日總是含著一絲調笑意味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濃黑的雙眉緊皺,象是在極力忍耐創傷帶來的痛楚。從外面看不出來他傷在哪裏,薇寧只得問站在一旁的天恒:“他怎麽會受傷?”

“二弟前晚回來便是如此了,我們是在大門外發現他的,誰也不知道他出了什麽事。”天恒的眼光有些躲閃。

薇寧如何能信他的話,焓亦飛的武功那麽高,怎麽可能輕易受傷,一定是他在國師府裏出的事!

“他的傷在哪兒,大夫怎麽說?”

“中了幾枚暗器,前胸被人刺了一劍,已經昏迷了一天,大夫說太過兇險,只怕……”

深深的恐懼湧上薇寧心頭,不知道焓亦飛到底遇上了什麽事。她轉過身,挺直了脊背直視著天恒,發現他的臉色比躺在床上的焓亦飛好不到哪兒去。她敢肯定,天恒一定知道出了什麽事,只不過他由於某種原因無法說出來,很有可能焓亦飛的傷天恒也有份。

國師府的一切似乎變得猙獰可怖,而國師則如盤踞在其中的妖魔,薇寧怕去面對他,不顧天恒連聲相請,她逃一般離開國師府。

一定得做些什麽,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焓亦飛就此喪命。不知為什麽國師沒有痛下殺手,也許他認定焓亦飛的性命不保,留著他受盡苦楚再死去?她救不了寧柔,這會兒連焓亦飛也遭遇不測,一陣陣寒意籠罩住她的心頭。

靜王府外,薇寧報上了自己的名姓,門房頓時瞪大了眼,一時說不出話來,突然醒悟過來,連忙將她請進去,早有人飛奔了往裏通傳。

她獨自在偏廳裏等了片刻,小丫頭借奉茶的機會不住打量她,奎總管挪動著胖胖的身子走進來,張口道:“葉大人,您這是……”

不是蕭頌,薇寧突然松了口氣,她冒昧上門,連能否進王府的大門也沒有底氣,一想到要見蕭頌心裏便先亂了。

“小王爺呢?”

“小王爺身體不適,近來早已不見客了,葉大人請回。”奎總管永遠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薇寧有些著急地問道:“他還好嗎……是不是不肯見我?不要緊,我來是想想若虛先生,我有個朋友受了重傷,如今命在旦夕,求若虛先生和我走一趟。”

“若虛先生已在離開王府,我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不信若虛子竟然不在,好容易鼓起勇氣上門,沒想到卻是這個結果。

“不可能,靜王受了重傷,誰不知道是若虛先生救了他,怎麽會走呢?”

“是真的,王爺已經大好了,若虛先生便告辭離去,國師府那邊的病人他也沒有再去過。”

怪不得,她原以為國師府不理焓亦飛的死活才沒想到請若虛子去瞧病,原來如此。提起靜王,薇寧覺得有些內疚,當下也不敢再質疑奎總管的話,更不用說求蕭頌,就是連茶也不曾喝一口,黯然走出靜王府的大門。

薇寧失望地上了來時的馬車,不料車裏早有一個人在等她,她雖神思恍惚,卻立即警覺過來,不言不語地擡手便擒向那人,反被握住手腕一扯,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人一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邊輕輕“噓”了一聲,薇寧僵直的身子登時軟下來,捂在她嘴上的手慢慢松開,她轉過頭凝視著那張久違的面容,深身的血液在發熱,突然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末了無聲喚了聲:“蕭頌。”

馬車輕微晃動,走上回家的路。昏暗光線中他笑容溫和,倒讓薇寧有種不真切的感覺,手上不由用了幾分力道,緊緊擁著他,象抱著一件失而覆得的寶貝。可不就是失而覆得嗎?這些日子她難過、心痛、怨恨和委屈種種情緒在心中翻騰,不斷地懷念又遺忘,如今近在咫尺,且不管原因,只要他在自己身邊。

蕭頌似乎又瘦了少許,精神卻是極佳,他唇角揚起了淡淡笑意,用極輕的聲音道:“你若是再用幾分力,我的骨頭便碎了。”

她紅了臉松開自己的手臂,與他交握住,慢慢才冷靜下來,想起數日前他闖到國師府說的那些話,一時又不安起來,開始猜測他方才在靜王府避而不見,此時又出現在馬車裏是何用意。

“怎麽,想不通我怎麽會在這裏?”

她點點頭,成親那日他絕情的話猶言在耳,說不怨恨是假的,當下便想抽回手,語氣也自覺冷了些:“你不是說……”

“即使我說過什麽不好的話,也都只是違心之語,你不要放在心上。”蕭頌將她的身子扶正,認真地解釋道:“我那樣做只是做給姑母看的。”

到此時她也猜得出一切另有隱情,蕭頌輕輕撫上她的臉,替她拭去大滴大滴的眼淚,溫柔地道:“不要哭,我知道你很難過。”

原來她竟然哭了,在她正克制著心中絞痛的時候,不聽話的眼淚已經自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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