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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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貴幹?”

紛紛雪粉飄落,五名大漢在陋巷中圍著一個女子,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見,定認為是碰上了歹人。尤其為首那名漢子面容冷肅,嘴唇一碰吐出冷血無情的三個字:“殺了你。”

薇寧卻毫不懼怕,淺笑道:“我不信。”

“哦?為什麽,說來聽聽。”

“第一,你們殺不了我。第二,若真要殺人,又怎麽會殺意不盛呢?”所以她只是出手傷了那三個人,而不是致命一擊。

“有道理,那麽姑娘以為我們想幹什麽呢?”

你來我往幾句之後,似乎雙方都已知道對方的身份。薇寧輕輕一笑,道:“何必要我猜呢,我向來欣賞行事磊落幹脆的人,不如還是你來告訴我,你們是誰,找我有什麽事?”

“在下是長青會的人,賤名不足掛齒,今日不過是想邀姑娘去個地方,見一個人。”

她果然沒有猜錯,這些人哪裏會是三京館那些女學子能尋來的,長青會過了這麽久才找來,行事也太過謹慎了。

☆、我迷路了

奉都城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裏,薇寧被請入室內,乍一進去卻沒看到房中有人,她瞇了瞇眼,才發覺淡淡黃紗後坐著一名高挽發髻的女子。

適才將薇寧帶來此處的人躬身退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一時間眼前微暗,薇寧心頭微緊,藏於袖中的利刃悄悄滑到腕間。

“別怕,是我。”

黃紗後的女人緩緩走出來,聽到熟悉的聲音,薇寧挑眉微詫,待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後,她即刻鎮定下來:“長青會行事果然出人意料,原來是你!”

來人竟是三京館的劉司正,她是宮中女官,是薇寧初入奉都首要聯系的故人,今日卻成是長青會派來的人,見到她,薇寧瞬間明白為何石致遠一直不露面。

劉司正擡手示意她坐下說話,語氣如往常一般輕柔:“學館裏說話總是不太方便,你身邊那個柳月讓人不放心。說來奇怪,她是內衛副統領,為何一直留在你身邊?我本想再等等,會中長老卻覺得是見你的時候了,而我是最適合來見你的人。”

劉司正邊說邊為她倒茶,宛如在三京館時的情形一般,指若蘭花微翹,嫻靜高雅,偏偏一副城內尋常婦人打扮,讓薇寧略有些不適,咳了聲沒有說話。

當然是見她的時候了,想必長青會在封長卿那裏碰的釘子不小。

茶是好茶,嗅著淡淡茶香,劉司正唏噓道:“不知不覺你到奉都已經半年多,當日你入京,用著梅老的名義,我想來想去猜不出你的真實來意,但念著舊情從未對別人提起過這回事,沒想到你自己偏要找上門。”

“若非義父他老人家感念故人,我不會見你。”薇寧笑了笑,她今日可不是來敘舊的。

“我明白,梅老一向不認同長青會,他在世時,會中長老幾次上門求教,都被拒之門外。可是你又為何要這麽做?”

義父他老人家直至離世還在為天道逆轉、人事多舛而嘆,但他年老體邁,一顆心早已心如死灰,加之對長青會舉義旗卻多行利已之事十分不滿,故而傲然將長青會的拉攏回拒。可是她不一樣,長青會想推舉誰做皇帝都與她無關,嫡庶長幼又有什麽不同?在某些事上,她與那位坐上了龍椅的女皇帝想法一致,有時候三綱五常也是可以改改的。

長青會打著擁立正統的旗號,暗中支持著被流放到陳州的梁王。梁王比留在京中的肅王年長,卻最是懦弱,有人說他是一路哭著去了流放地,因為聽說陳州貧瘠艱辛,再不能錦衣玉食。不過若不是因為他軟弱無能,也不會活到現在,女帝甚至連殺他都不屑。長青會的選擇看來並不明智,可是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這樣真真假假傳入了奉都,女帝三次派人去陳州宣旨斥責梁王,要他安分守已,梁王驚懼之下已得了病,虛弱不已。

薇寧坦然道:“勢單力薄,我需要有人來幫我,你也知道,每天呆在三京館,身邊還有個柳月,十分不便。”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事值得你這麽做,甚至與……逆黨勾結?”劉司正想了想,還是用了這個詞,世人最是無知,忘性也大,數年歲月一過便將逆天行事的女帝當成真龍天子,早已忘卻什麽才是正統。

“我許以厚利並不是想你們來問我原因的,”薇寧搖搖頭,“還是直說吧,當日我提的條件妥還是不妥,貴會要不要合作?”

長青會做的是天下事,不僅僅為了光覆大業行事,還要出力出錢籠絡人心。今冬的雪委實有些多了,連他們眼中的妖孽奸臣國師都開粥棚救濟世人,長青會豈能落後?可他們的根基在江南江北,一向遠離京城,近兩年才轉至京都,入京後處處受銀錢掣肘,能有封家支持,自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他們在封長卿那裏屢次受挫,看似風流的封二公子竟十分難纏,是個油鹽不浸的主,硬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只能望而興嘆。

劉司正雖然知道梅家同江南王的關系,但還是質疑道:“你憑什麽認為,封家會將生意的三成讓出來,據我們所知,江南王早已投靠了靖安侯,就是他們聯手占了石家的生意,難道你要告訴我,靖安侯其實也可以拉攏的嗎?”

“拉攏?我可不認為長青會能拉攏得了誰,如今勉強說得上是國泰民安,又有誰還會想著前朝舊事,論聲望和能力,你們擁立的那人真就比得過眼下這位?”梅老爺子在世時常在她面前分析時勢,這些話其實很在理,縱使劉司正聽了心裏不痛快,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其實這是合作,也是樁買賣,大家各取所需,當然,我是誠心誠意來找你們的。”

劉司正終於點點頭:“你能勸得動封家松口,長老們自然會應允你的條件,只是要快!”

先前薇寧等了他們許多日子,這會兒倒催起來,她笑道:“欲速則不達,我一有消息會告訴你們的。”

她並不打算真正讓封家牽扯進來,至那三成利錢或許很多,但用不著動封家的錢,如今她掌握著金庫的秘密,還怕缺錢不成?

今日劉司正露這一面只為正式與薇寧商談合作之事,眼見著天色已暗,她還要趕回三京館。而薇寧卻得繼續去送請柬,劉司正只需稍問幾句便知是有人刻意為難,本欲幫她一回卻被薇寧婉拒,若是如此順利回禮部交差,說不定會有有心人去查誰幫了她,到時候不好遮掩。

地上的雪已經漫過了腳面,薇寧抱著木匣子走在長街上,裏面靜靜躺著三張請柬,她沒有繼續往楓林巷走,而是打算回禮部交差,大不了堂官訓斥一頓,反正他們也不敢真的把她怎麽樣,最後還是得送她回學館。至於季考時會否因此 ,那也是後事。

天色變得全黑,街邊的店鋪陸續點起燈火,這時一陣馬蹄聲打破夜晚的孤清,幾名黑衣漢子打馬奔來,後面是一輛黑色的馬車,到了薇寧的面前停下,將她團團圍住。

車門打開,薇寧仰著頭,就著微弱的燈火看清裏面的人正是蕭頌,不由陣陣心虛。他怎麽會來?難道方才一直在跟著她?

“一個時辰前你在東三街下了禮部的馬車,然後就不見了蹤影。”蕭頌沈默片刻,緩緩地問道:“能否告訴我,方才那一個時辰裏,你去了哪裏?”

她心中稍安,小臉瑟縮在兜帽裏,怯怯地道:“我……迷路了。”

迷路了?蕭頌心頭湧上一股怒火,這樣的假話她也敢說!

近段時間他雖然呆在王府,也沒再打理內衛的事,可每到她去各部或是安休之晶,便派了人從早到晚跟著她,既想查出來點什麽,可又怕她真會做出什麽來。除了查出來國師弟子熱情如火地給她寫著情信,風流多金的封二公子對她體貼倍至,其他還真沒查出來。

今日薇寧到禮部跟班,外出公幹時無故失蹤了一個多時辰,跟著的人不敢大意,立即報與蕭頌知道。他趕過來後,只見到一把傘,一堆破草棚子的殘骸,還有雪地裏幾灘淡粉色的血。

一定是出事了,他心急如焚命人繼續找了半天,可她居然用簡簡單單三個字來應付他!

圍著薇寧的黑衣漢子騎在馬上身形不動,連他們身下的馬也不曾亂動,她在淮安時便見過這些訓練有素的護衛,應該是蕭頌私人所有。她不知道蕭頌在想什麽,但想來自己說的他肯定不信,只聽他冷冷的話音從車裏傳出來:“還要去哪兒送帖?”

“楓林巷的文大人府上……”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懷中木匣,翻了下帖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他的問題:“果子胡同的湯大人府上,綠柳西的張大人府上。”

“上來!”

她咬了咬唇,搖頭道:“已經這麽晚了,明日再送不遲,我自己回去便成,禮部離這兒不遠。”

他臉色微沈,用不容置喙的語氣道:“上車,我送你去!”

“是,小王爺。”

馬車裏點著暖爐,溫熱的氣息讓薇寧的眼眶微濕,似有看不見的霧氣凝結在眼中,她吸吸鼻子挪動一下,盡量坐得離蕭頌遠些。

蕭頌無奈地道:“葉薇,不用這麽避著我,你身上的鬥篷和鞋子都濕了,穿著不難受嗎?”

馬車輕輕顛簸著,薇寧借著車廂裏的燈火一看,果然落在身上的雪已化為雪水,滲入棉布鬥篷中,這會兒極不舒服。

“不用了,我……”

蕭頌不悅地打斷她:“你是怕我再問你剛才去了哪裏?”

她馬上答道:“當然不是!”

“那就坐過來,這兒離暖爐近些!”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抓住她的手,不等她說什麽就拉了過來,溫柔地為她解開頸中的鬥篷系帶,又輕輕脫下來。

離得這般近,姿態又這麽親密,薇寧不禁想起前些日子在王府時兩人相擁著的情景,心中滿是茫然,連蕭頌何時抽走了她懷裏的木匣也不知道,就這樣微仰著頭看著他。

馬車裏的氣氛頓時有些暧昧不明,薇寧不想欺瞞自己,每次見面都發覺對他的情思愈發的重,如此下去怎麽生是好?而蕭頌,亦在心中無聲嘆息,到此時兩人都明白,他們之間互有情意,蕭頌不會將她當成逆黨來對待,薇寧也不肯殺了他以絕後患。

蕭頌將她的手握住,靜靜地回望她,突然笑道:“今日見你被堂官刁難,才知道三京館裏居然還有敢與你做對的人。”

他竟取笑她,薇寧哼道:“這有什麽稀奇,我的出身不好,哪裏比得過那些千金小姐,自然處處被人瞧不起。”

她的身世別人並不知道,蕭頌卻隱隱知道,論起出身並不比別人差,可是一場浩劫她成了身負血仇的孤女,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他無從安慰,只好沈默下來,薇寧察覺到他的異樣,抽回自己的手,轉過身把車窗簾子撩開一條縫隙,看著無邊無際的黑夜,淡淡憂傷縈繞在心上:“外面很黑,不知道還有多遠才到。”

“如果是白日,一起賞冬日清景,倒也不錯。”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只要你願意。”

她沒有回首,緊緊揪著車簾一角,雪落無聲,只聽得到馬車前行的聲音,也許暫時將彼此心中的怨和憂放下,就這樣靜靜呆在一起已經足夠,他不是小靜王,她也不是葉薇。

☆、孤山雪

不知是靜王府的馬車太過紮眼,還是當門房的人眼本就毒,每到一處官員府門口,薇寧還沒拿著帖子下車,門房已恭敬地過來請安,早有人飛快地往裏邊報信。三位大人有正用著飯的,也有正享受著紅酥小手溫柔揉捏的,聞報皆慌忙整衣迎出去,看到的卻只是漸行漸遠的馬車影兒,看了門房奉上的請柬,居然只是禮部年末例行發來的紅帖。

“你看清楚了嗎,真是靜王府的馬車,小王爺可在車上?”

“千真萬確,老爺,小王爺人在車上,卻沒下車,只讓王府的護衛留下張帖子。”

往年可都是禮部派個小官吏來送即可,難道堂堂小靜王也要給禮部跑腿嗎?這一晚收到帖子的三位大人誰也沒睡好覺,抱著張帖子左看右看,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何小王爺會親自來給他送帖。

此事經傳後各人心思不一,禮部那位支使薇寧去送帖的堂官心中有些忐忑,三京館裏想要為難薇寧的那幾位雖不死心,卻不得不暫時安分,沒想到小靜王在將要擇妻成親的時候,還是這般護著她。

翌日安休,雪仍是未停,薇寧難得多睡了片刻,醒後猶記得夢中與蕭頌雪中同行,蒼茫天地仿佛沒有盡頭,他曾說過的話一直在耳邊回蕩:我會一直陪著你。

她擁著被子癡了半晌,直到柳月輕輕敲門,才出聲喚她進來。

柳月打來熱水服侍她洗漱,抿著嘴象是有話要說。昨日她被桑嬤嬤留在淩雲閣,只知到了晚間薇寧回了學館,並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過了會兒,柳月終於問道:“姑娘,昨兒晚上真是小靜王送您回來的?”

“嗯。”薇寧看了眼窗外的雪,到處瑩白一片,呆會兒出門怕有些不便。

柳月咧嘴笑道:“那外頭說小王爺要議親肯定是假的了,奴婢就知道這話沒準,小王爺對姑娘那才叫上心呢。”

她這裏憨憨地樂了,薇寧神色一凝,心裏的柔意瞬間消逝,猜度她方才的話用意何在。她是女帝派來的,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有另外一層意思,興許是在提醒薇寧,畢竟女帝並不願意蕭頌娶一個出身寒微的女學子。

不管柳月是不是好意,薇寧並沒有忘記女帝要為蕭頌擇妻這件事。她與蕭頌註定不能在一起,他是一定會成親的,和誰成親,將來誰進靜王府,對她來說全都一樣。或者他早一日成親也好,橋歸橋路歸路,正好斷了彼此之間的心思。

柳月悄悄打量著薇寧,看她若有所思,心裏暗嘆了聲,端著水盆退出房。外頭雪花飄飄灑灑,寒氣逼人,柳月倒了水,又去領了些飯食捧回去,她不知道自己還在要這裏呆多久,陛下沒有旨意,國師大人近日也甚少召她,她想不出來再呆下去有何必要。

回到房裏看見薇寧正要系上昨日出門穿過的鬥篷,柳月忙道:“姑娘快別穿那件了,昨夜你回來得晚,奴婢摸了摸,鬥篷還濕著,今日穿這件吧。”

她另拿出一件,薇寧一眼看去紅彤彤的,並不象自己的物件,疑惑地問:“這是哪兒來的?”

“這是昨日姑娘出門靖安侯府送過來的,倒是送得巧,今年的天太寒,姑娘的鬥篷一件濕了,另一件稍薄了些,剛好這件派上用場。”

她將手中織錦鑲毛的鬥篷輕輕抖開,料子輕軟,樣式是今冬奉都女子所用最新式的,綴著應景的白色梅花。薇寧忍不住皺眉道:“艷了些。”

柳月讚嘆一聲:“挺好的,這海棠紅的顏色一定襯姑娘,看這繡活做得也好。”

薇寧撫上梅花,眸中多了一抹暗色:“也許你說的對。”

柳月抱起那件濕了的鬥篷,小心地問:“姑娘昨夜回來得就晚,今日還下著雪呢,這會兒又要出門?”

雖說薇寧去哪兒沒必要同柳月交待,可她還是解釋了下:“早先和封大哥約好了要去盛安堂走走,聽說進了批新南貨,回來帶些給你吃。”

“那我去替姑娘瞧瞧封公子的車有沒有來。”

等柳月走了片刻,薇寧關好門,將鬥篷鋪在床上,一點點地撫摸過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薇寧有些失望,難道猜錯了?她的目光落在鬥篷下擺處點點白色梅瓣上,湊近了細細看,終於找到一絲痕跡,居然有人在幾片花瓣上用同色的絲線繡著小小的字。

自從上次去了靖安侯府,她一直在等,等一個消息,到底靖安侯府每年一筆不大不小的支出去了哪裏,既然傳信的人特意指出來這一點,那麽這件事就一定有值得她重視的理由。

她仔細辨認著那幾個小字,卻不太明白湊在一起是什麽意思,似乎是個地名,或許答案就在這裏。

柳月匆匆走了回來,進屋稟道:“姑娘,封家的車並沒有來,不過焓公子在外頭等著您,剛好宮裏也差了人,德怡公主要見您。”

德怡公主定是在宮裏悶了,可焓亦飛為何來找她?薇寧蹙眉思忖了片刻,她今日本想見一見封長卿,盛安堂到的那批南貨中,一定還有江南王封伯行寫來的信。她既然敢向長青會做出那個承諾,就有把握說動封伯行。她這個姐夫是個商人,也是最懂得利害的商家,不會將身家性名寄托在一處,靖安侯可以結交,長青會自然也可以暗中來往,江南遠離京城,清流名士多避居江南,那裏的官府縱然知道他們中有人與長青會有來往,卻不曾大肆追查,大家相安無事發大財,何必得罪那些硬骨頭呢?

薇寧收回思緒,看來今日見不到封長卿了,她裹上那件海棠紅鬥篷,竟十分合身,果然如柳月所說,這顏色襯得膚嫩如玉,清亮的眼更見神彩。

三京館不準人隨意進出,可焓亦飛與宮裏來的女官身份自是不同,被請入學館內一間小廳裏等候。一個是國師弟子,一個是公主殿中的女官,兩人也算面熟,正說著話,擡頭看見一道儷影裊裊婷婷從廊道那端走過來,皚皚白雪中那抹艷麗的顏色讓焓亦飛有些失神。待薇寧走入小廳,他已恢覆如常,口中調笑道:“女為悅已者容,不枉我等你這麽久。”

薇寧沒有理他,沖女官屈膝一福,問道:“不知公主召學生何事?”

女官笑著扶起她:“公主派我來約姑娘入宮賞雪,這便隨我去吧。”

做公主做到德怡那般實在是沒意思,不是賞菊便是賞雪,薇寧剛要張口拒絕,焓亦飛已攔在二人中間:“這位姑姑,明明是我先到,葉姑娘要同我走。”

那女官一臉難為地道:“焓公子,奴婢若是帶不回葉姑娘,回宮怎麽同公主交待?”

“你實話實說便是,你家公主不會為難你的。”

女官見他甚是堅決,知道今日這差事是辦不成了,誰讓國師的面子太大,連他的弟子也處處有人巴結,她可不想得罪眼前這位。再說人家是跟公主爭人,關自己什麽事。

從宮裏來的女官仍回宮裏去了,薇寧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認真扮成個聽話的物件,方才他們便是當她這個大活人是個物件一樣,搶輸的人走了,搶贏的人走到她面前道:“葉薇,我替你把公主的人打發走了,你怎麽謝我?”

她擡起頭認真地問:“我為何謝你,公主請我去宮裏賞雪可是天大的恩寵,我自樂得去呢,要你多事替我拒絕?”

焓亦飛微怔,了然笑道:“你不痛快了?做人千萬不要心口不一,你明明不喜歡去見什麽公主,要賞雪不如跟我走。”

“免了,我怕被人毀了這張臉。”她還記得在宮裏德榮公主的話,那可不象是鬧著玩的,她寧可面對刁蠻的德怡公主,也不願面對陰沈的德榮公主。

“你是指德榮公主嗎?她不過是個命比別人好太多,偏又覺得自己苦比黃蓮的女人罷了,再說了,你會怕她?”

薇寧不怕,皺眉道:“你這種語氣是個女人聽了都會惱,在你眼中,女子是什麽,隨你玩弄?”

說到底薇寧可憐德榮公主,她看得出來,雖然貴為公主,德榮眼中盡是陰沈,找不到一絲神光,更不要說開心了。她的身份是很尊貴,可活在女帝的陰影下難免不甘無奈,如何能快活得起來。

焓亦飛搖搖頭,並不介意在這個問題上與她多說幾句:“你得相信,我從來沒給過誰寄望,所以別人過得不好並不怪我。相反,我能讓她們忘掉煩惱歡笑,難不成要我為了自己的善心去擔負別人的一生嗎?”

“你用不著為自己的行為解釋,總之一切與我無關。”薇寧說完便想轉身離去,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可知道孤山村在哪裏?”

“沒聽說過孤山村,我只知道城外有座孤山,孤山亭的冬雪最值得一賞。”

孤山!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但想來孤山旁總有村落,靖安侯府裏傳來的消息應該指的就是這裏。

焓亦飛看出來她似乎有所松動,又道:“今日我便是來邀你上山賞雪,如何,去還是不去?”

這樣的天氣上山賞雪,聽起來有些荒謬,但薇寧想了想便應下,忽地心念一動叫上柳月和她一起出門。上車前她看看四周,並沒有發覺有何異常,但一定有什麽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她。昨夜之後,她才知道蕭頌一直派人跟著自己,幸好她行事謹慎,一向沒露過什麽破綻。他到底還是防著她,封長卿那裏再尋機會,今日先走一趟孤山,看會有什麽發現。

孤山不險不高,孤山亭也離山腳不遠,山腳下已有擡著滑竿軟椅的人候著,焓亦飛帶來的人還擡了兩個箱子下車,薇寧礙於柳月在跟前,不好問太多,坐著軟椅一路搖晃著上山。

半山處的孤山亭建的位置極妙,恰好嵌在一塊峰石當中,三面是峰壁,只有西面一眼看出去遠處廣闊的景色,亭子旁長著稀落的樹木,此時枯枝掩映,確是個賞雪的好去處。

焓亦飛應是早有準備,連酒菜也備得有,亭子裏點了個小火爐,薇寧詫異之餘發現柳月並沒有跟上來,焓亦飛揮退了一應人等,說道:“今日請你來賞雪,閑雜人等在這裏太礙眼。”

薇寧笑道:“柳月也是閑雜人等?”

焓亦飛自然認識柳月,當初薇寧夜探國師府時,這兩個人都在場,他後來也知道柳月是師尊安在薇寧身邊的探子,至於原因他就不知道了。

“今日除了你我,這山上再無別人,我可不想有人打擾到我們。”他笑瞇瞇地請她落座。

作者有話要說: 更得慢,別拍我~

☆、談心

空山寂靜,四周皆是白雪,坐在亭子裏只覺心也靜了許多,世間最幹凈的便是自然之處。坐不多時,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跑出來,看了眼兩人,似乎不屑聽人們的輕聲細語,尾巴掃了下轉身縱上樹頂,轉眼不見了蹤影。

此時此景,薇寧托腮看著枝上新雪竟有些癡了,忽聽得身邊清亮的笛聲響起,焓亦飛不知從哪裏變出來一支笛子,輕輕吹起支不知名的曲子。笛聲悠揚,穿透紛飛雪影飄向遠方,她想起了江南,江南不曾有過這樣的雪,卻有細雨,斜飛細雨亦如粉,亦如此景讓人心神微醉。

笛聲忽住,薇寧回味不已,問道:“怎麽停了?”

也不知焓亦飛的手指如何翻轉,轉起一片笛影,姿勢瀟灑無比,他柔聲嘆息:“無奈佳人有心事,如何理會我今日的苦心。”

她的心事很多,但方才那一刻卻不曾去想,忍不住笑了笑:“我是有心事,可是幹卿底事?”

“薇兒,我這般待你,你的心事自然與我有關,難道你還在想……蕭頌?真叫人好生難過。”他收起長笛,緩緩靠近薇寧,一臉玩味卻看不出有幾分難過。

薇寧笑吟吟地舉起酒杯擋在兩人之間,恰好阻了那張俊臉再往前湊:“焓公子用在我身上的心思我如何不知?今日借花獻佛敬你一杯,請!”

“既然你知道,那就當回報一二,不枉我如此對你,或者說你忘了咱們之前的約定?”

她氣定神閑地放下酒杯,:“看來焓公子有消息了?”

焓亦飛見她不為所動,沒好氣地坐了回去:“是有一些,師尊這些年一直在找人,可是在找誰我們也不知道,不知為何會覺得你是他要找的人,於是才派人查你的底細。前些日子去南邊的人帶回來個消息,似乎師尊要找的人已經不在世上,於是他老人家也不再揪著你不放,難道你沒發現最近柳月已經很少去國師了嗎?”

薇寧並不滿意,這些消息她猜也猜得到,還為此做了些布置,可是她要的是原因,究竟國師為何要懷疑她的身份?

“國師如今忙著四處行善,沒空理會我也是正常。”

她的語氣太過嘲諷,也不怨她,國師此舉太出乎人意料,就連他的三個弟子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師尊大發善心。

焓亦飛隱隱有種感覺,師尊似乎為了某事心中傷痛,他曾見到師尊手中握著塊玉牌,並沒有刻意掩藏眼中的情緒。他盯著薇寧仔細看了會兒,大膽猜測道:“你說會不會你就是他要找的人?若是從這點來考慮的話,也未嘗沒有可能,師尊見到你後隱約覺得熟悉,才會派人查你的底細,也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否則你一個小小學子,何必費這些工夫?”

他越想越有這個可能,師尊的過去誰也不知道,而薇寧似乎與師尊之間有讓人猜不透的關系。

薇寧冷笑道:“你是在咒我不存於人世嗎?”

即便有,也只有仇恨!

薇寧看著他又道:“慢著……你把我從奉都城帶出來,弄到這山裏,大費周章只為了說這些毫無用處的閑話?”

焓亦飛失笑:“等閑人哪能在此時此地賞得了這般景致,你還嫌棄不成?”

薇寧睨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亭外,瑩瑩白雪,玉樹瓊枝,她便如一枝清冷傲雪梅花,盈盈而立。

“其實我也暗中查過國師大人的底細。”

“結果如何?”

“很可惜,什麽也查不到,他似乎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憑空出現,還深得昭明女帝的寵信。”

焓亦飛挑眉,跟著走出來負手站在她身後,師尊的秘密豈是容易查得到的,他身為國師弟子,在國師府幾年也沒看出來師尊的深淺。

她回過頭,含笑道:“你以為只有你們可以查我嗎?不止是國師大人,連你們三個人的來歷我也查過,要我說嗎?”

他大笑出聲,往前走了幾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說說看。”

薇寧略一沈吟,在心中想了想如何開口,國師的三位弟子看似風光,卻皆無官職在身。想那國師憑著女帝四處安插心腹人手,偏對這三名弟子不曾重用,大弟子天恒雖然跟著國師到處行走,出入宮廷也很隨意,但手上也只管著秋霖館,焓亦飛與鳳梧就更不用說了,一個是浪蕩不羈的公子哥,一個是深居府中的閑人,這一點就很奇怪。

“先說天恒,他是國師大弟子,性格沈穩,行事頗有遺風,最得國師大人的信寵,就連女帝也待他 。可他未入國師府前,只是京郊一位農人之子,究竟是怎樣的農家,能養得出來那般豐神如玉的公子?據說那個農人有個妹妹,在崇和郡王府上做過婢女……”說到此處,她頓了頓,前朝事今日想來仍叫人唏噓,崇和郡王賀潤驍勇善戰,曾立下不世奇功,可惜二十多年前被奸人構陷,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家中一百零三口全部被斬。而昭明女帝登基後大張旗鼓為崇和郡王翻案,但賀家人死了幹幹凈凈,縱使翻了案又有何用。

這件事焓亦飛知道,略一思索便明白她話中之意,緩緩地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大哥並非農人之子,而是崇和郡王的後人?”

薇寧點點頭:“當年崇和郡王身邊有一美婢,有人說她並沒有死,我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說不定會給賀家留下一條血脈。”

“有意思,說下去。”

“再來說鳳梧,我聽人說國師的關門弟子長相不亞於二位兄長,經歷卻最是坎坷,未懂人事已被賣了好幾手,再大一些更是差點便被賣去當小倌,機緣巧合入了國師府才好過些。過了這麽多年,要查肯定很難,不過還是叫我們查到跟一個出宮養老的太監有些幹系,只可惜那個老太監命不好,剛一出宮便失足落水而死,所以我只能猜測鳳梧的身世有些不凡,至於不凡到哪種地步,我卻不知道了。”

九城宮闕中有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誰也不清楚,但是能查到這些一定很不容易,焓亦飛看向她的目光漸漸多了抹欽佩,又問:“那我呢?”

“你的來歷最不好查,天恒與鳳梧收入國師座下均有跡可查,惟有你入府時昏迷不醒,身上多處傷口,腿骨也折了,誰知國師將你自何處撿來,養了一年有餘才好起來,從你的性情容貌也看不出來端倪。可是,我還是查到一點。”

雪花緩緩從二人的面容前飄落,薇寧彎起眼,輕聲道:“你的左肩上有個烙印,雖然被人削平了,可原來烙著的是什麽字很容易就能猜出來。”

焓亦飛面色不變,左肩卻忍不住動了一下。

熹慶建朝以來,昭明女帝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有人冒犯自己的權威,那些膽敢犯事者不是被殺便是被流放苦寒之地,而犯官流放還要被施以墨刑或是烙印,多受些侮辱。只是焓亦飛太過年輕,不可能是什麽犯官,而且印記在肩上,大概是受了誅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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