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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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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桐睜開眼時,蕭逸之又在癡癡地凝視她。

月桐看見他眼中的血絲,心頭揪痛:“你,又沒睡好?”

這幾日出其不意的相聚本來就是偷來的時光。相擁相親雖是夢寐多時,但如此短暫的相聚猶如飲鴆止渴。求之不得,令人痛不欲生;得而不能擁有,卻令人萬劫不覆。

蕭逸之強牽起笑意:“我今日帶你去一個地方,要騎馬。”

月桐點點頭。蕭逸之拿過梳子為她梳頭,再為她盤起了發髻。月桐在銅鏡中看見他專註地為自己綰發,心頭瀝瀝淅淅地下起春雨,溫暖中帶著輕寒,甜蜜中泛起酸澀。

兩人縱馬向西,快騎了兩個時辰後,去到一個大城池前。城墻上掛著“西城”。

守城門的衛兵一看見蕭逸之的令牌,立即恭敬地行禮放行。

入城後,兩匹馬緩行在馬道上。馬道兩旁有些小商小販,商販後面就是錯落有致的帳篷。馬道上人來人往,有月氏人,也有羌人,時而出現了些漢人。

穿過西城,再前行半個時辰,又看見另一座城池,城墻上掛著一塊奪目的牌匾:“鳳棲城”。

這座城比西城大上一倍,比起西城更繁盛。城中不僅有帳篷,更搭建了許多樓房。馬道兩旁的商販更見規模,有酒樓茶館,布行銀號。

“這鳳棲城是我最早建起的,因而聚居的人口最多,城內的通商也最頻繁。”

月桐環視四周:“這城中人數最多的似乎是羌人。”

蕭逸之點頭:“我也有些始料未及。原以為慣於游牧日子的羌人不會願意留在一地。建起鳳棲城,羌人不斷湧入。羌人體格比月氏人和漢人更魁梧,思想卻比起漢人單純。我招了許多羌人入衛隊,再以羌人領隊。羌人衛隊比起月氏衛隊更堅韌也更服從。”

城中有些羌人看見蕭逸之,立即跪地伏拜大呼:祁連。

月桐狐疑地問:“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蕭逸之微笑道:“我教了羌人許多他們從未想過的事,也用藥物治好了幾位德高望重的羌人首領,如今羌人會稱我為祁連,是‘天’的意思。”

前行不久,就看見一座府邸,府邸的牌匾上寫著:梧桐殿,牌匾的四周雕滿了各式各樣的梧桐花。

“我們就住在這。我先帶你去看湖。”

繞過梧桐殿的圍墻,再前行半刻鐘,穿過城門離開鳳棲城,又前行小半個時辰,就來到“北城”。穿過北城後,舉目所見是一片遼闊寧遠的碧湖。湛藍晴空下,萬頃瓊漿,波光瀲灩,如世上最清和剔透的翡翠。

“前方的小湖叫耳海,是淡水湖。城中的用水都是從這取水。遠處的湖便是青海湖,它是鹽水湖,湖中魚獲甚豐,湖水可以制鹽。有了鹽,錢幣就不成問題。這也是為何我可以在一年多裏建起六座圍城。”

長安的桐院,青海的鳳棲城。三年前力挺大月氏覆國,到如今建起小月氏,縱然自己不能留在他身旁,甚至連一言半語也不能給,他也無怨無悔地付出一切。

月桐淚光閃閃,動容道:“逸郎,我要怎樣才能回報你所做的一切?”

蕭逸之輕吻她的額頭:“只要你讓我遵守對你許下的承諾,就夠了。”

月桐踮起腳,在他的唇上深深一吻後,淚中帶笑道:“我們出湖釣魚好不好?湖中有個小島,我們去那烤魚吃。”

兩人坐上一艘木船,劃船出耳海。去到耳海中央,在船身兩旁放下魚桿。烈日當空,兩人躺入竹篷中,斜視篷外萬裏碧空,輕雲飄渺。

“二哥哥和三哥哥的孩兒出世了吧?”

“對,兩個孩子只差了十日,二哥的是女孩,小名叫苑兒,三哥的是男孩,小名叫洛兒。”

“爹爹,二娘,二哥哥和三哥哥一定開心極了。”

“爹最寬慰的是三哥終於可以定下性子留在鳴月莊。有二哥三哥一起照看鳴月莊,我就可以安心留在這。”

月桐微微嘆息:“三哥這只沒腳的鳥終於不再亂飛了,你卻跑到青海來建起小月氏。”她緊握他的手:“林淵說你在這一年多來為了小月氏,日夜忙碌,每日也只是休息兩三個時辰,這樣子怎麽行?”

“剛起步建圍城時的確有太多事要顧及,我恨不得每日有一百個時辰。如今內圍城的東西南北城已建好,每座城選出了城主。有他們幫忙,我便可輕松些。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月桐看向連綿不斷碧波山巒:“這裏真美。千山萬水,你為小月氏選了一塊沃土。要我一輩子留在這我也願意。”

蕭逸之心頭霎時緊繃,他深籲口氣:“月兒,軍臣已派出大軍前來青海,兩天後就會到。”

月桐面容驟變:“兩天?”

蕭逸之凝視她的雙眼:“我帶你走,去一個軍臣找不到的地方。”

月桐的臉色由震撼,到喜悅,到惆悵再轉為晦暗。她默默地垂首,靠在他的胸懷,沈默良久。漸漸地,蕭逸之感到胸膛中的顫與栗,冷與熱。

“對不起,我,我不能走。我走了,翰兒怎麽辦?還有蝶君,蘭雅,文叔,林大夫,小茹,他們怎麽辦?軍臣一定會發狂,他會毀了這剛剛才建起的小月氏,甚至會毀了大月氏。我在雲中郡,看見在那兒的百姓終於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我若走了,軍臣一定不會再讓大漢太平。逸郎,對不起,我不想世上因我而起戰火。”

雖然這是他早已預知的答案,蕭逸之胸口依然湧滿了刺痛與苦澀。這就是她尊榮天下的宿命,大情大意的重負,如影隨行。

蕭逸之輕撫她顫抖的身子,聲音嘶啞:“是我對不住你,我沒辦法把你留下。我一定會讓軍臣甘心地放你走。相信我!”

月桐擡起頭,淚眸淒淒:“逸郎,你娶鄭薇為妻吧!我不能留在你身邊,就讓她來照顧你。”

蕭逸之苦苦一嘆:“月兒,我的心裏容不下別人。”

月桐俯在他的胸膛抽泣著,蕭逸之輕掃她的背,似在撫平她的痛,撫慰自己的傷。

兩人在船上相擁著,不知覺中竟睡著了。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月桐睜開眼時,遼遠天際,漫天紅彩,緋影斑斕。對上蕭逸之清和柔情的目光,恍惚間,竟不知道此時此刻,身在何方?此情此景,是幻是真?

蕭逸之溫柔地微笑,輕吻她粉唇:“餓了嗎?釣到的魚都跑了。”

“那怎麽辦?”

蕭逸之從木船旁拿起一塊木炭,撕下衣角,在衣角上寫上:魚,雲霄島。月桐會意地笑起,拿過木炭,在魚和雲霄島中加了個“酒”字。

蕭逸之笑著從衣懷中拿出一只竹哨,向天空吹奏。不一會兒,一個鴿子飛來,蕭逸之把衣角綁在鴿子腳上,鴿子急飛而去。

蕭逸之拿起船漿,向湖中的雲霄島劃去。

島邊的石灘上樹立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雲霄島”,雲霄島並不大,島中只有一座涼亭。

上了島後,天幾乎已全黑了。蕭逸之拿起火種,點燃了涼亭旁的火把,又點起了篝火。

“律璟說敏達手下的將士不會活著回王庭。”

蕭逸之點點頭:“但凡看見你我一起的人,不願降服的,一個也不能活。”

月桐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除了律璟!他不會出賣我的。”

蕭逸之看向月桐:“你這麽有把握?”

月桐堅定地點頭:“他是蘭雅的心上人。我答應過蘭雅,一定會想法子讓軍臣廢了她,他們就可以一起離開王庭,雙宿雙棲。”

蕭逸之輕嗯一聲:“怪不得文叔說律璟常對他善意提點,原來是因為蘭雅。此事你一定要小心,若有人察覺了他倆的事,後果堪虞。”

月桐深深嘆息:“我會小心的。若小雪兒和蘭芝沒死,蘭雅早就已經離開王庭了。如今,不知還要等多久。”

“小雪兒和蘭芝的死是太後和呼洐姿下的手。她們在馬的飲食中下了五石散,又在小雪兒要去抓的那只兔子身上下了迷香,那些中了五石散的馬一聞到迷香就是發狂。這種陰險的法子想必是軍須靡的主意。”

月桐星瞳一震:“又是軍須靡?”

“軍須靡本是壓註在軍臣身上,原以為軍臣登基後必會支持烏孫稱霸西域。因為你,軍臣默許大月氏奪下駿王令,又因你而嚴懲了雲雀。軍臣要借大月氏牽制烏孫,不想任何國家稱霸西域。軍須靡看明白後,改投呼洐氏族是意料中事。”

月桐緊攥拳頭:“小雪兒和蘭芝的仇我一定要報。”

蕭逸之握住她的手:“別急!無論是太後,呼洐姿還是軍須靡,軍臣一定容不下。林士德發出的密函提到軍臣的母後是被□□折磨三年而病逝,我推想下毒的人一定是太後。要報仇,無需你自己動手。”

一艘船向雲霄島劃來。侍從把魚,肉,酒,等一大堆食材放在涼亭上的石桌上後,悄然離開。

月桐烤魚,蕭逸之烤肉,邊喝邊吃邊烤;你餵我,我餵你,歡言笑語,酒香情濃。

吃飽後,兩人又躺回船上,一邊喝酒一邊看漫天星光在天河瀠洄。煌煌星河映在湖中,湖光閃爍,天上人間,竟似纏繞難分。

月桐喝下從蕭逸之口中渡來的酒,柔聲問:“我們一起釀的葡萄釀不知道味道如何?”

“葡萄釀放得越久就越酣醇,我們以後一起去打開它時,它一定會是人世間最香醇的酒。”

四道柔光交集,眼波流淌,熒熒熠熠,讓點點繁星黯然失色。

身姿交纏,木船隨著縱-情的律動搖晃,晃碎了一湖平靜。嬌-吟重喘,震破了星幕的寂寥。波暈蕩漾,醉語飄揚,世間旖旎,天人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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