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默然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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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一個月又過,再過兩天就是新年,也是月桐的生辰。

劉莫寒送來一幅畫:“這是單於派人送給閼氏的生辰賀禮。”

月桐打開畫,畫上是一個黑夜,夜空中綻放璀璨的煙花。夜空下的草原上,坐著一男一女。男子輕摟女子的腰肢,女子輕靠男子的肩膀,一起仰望夜空銀花。

“單於說了,今年以畫代煙花,為你賀生辰,明年定會為你再辦最盛大的煙火。”

月桐淡淡一笑:“我以為上次煙火爆炸後,單於不會再在王庭放煙火。”

“單於答應過的事又怎會輕易反悔?”

“真的?”月桐怔怔出神。

劉莫寒一語中的:“你還在想四年之約嗎?”

月桐默默不語。

“將心比心,你認為單於會放你離開嗎?”

“我,不知道。”

“你心裏真的沒有單於?”

月桐杏瞳一緊:“我,不知道!”

“單於為你做的一切,你難道不感動?”

月桐猛地站起,冷視劉莫寒:“侯爺,你在乎的只是我乖乖地留在單於王庭。我心裏有誰,感不感動根本與你無關。”

劉莫寒深深地看向她,雙眸清明似水:“我在乎的是你的和樂安寧。”

“和樂安寧?我在王庭怎麽可能有什麽和樂安寧?”月桐胸懷因氣憤而急促起伏。

“為何不可能?你是後-庭之主,是單於最寵愛的閼氏,是五王子的母後,你可想過你手中的權力有多大?在王庭中,對你下手的人接踵而來,是因為你一忍再忍,沒有在後-庭中立下威儀。如果後-庭中的女人是一群狼,你縱容一群狼對你張牙舞爪,後果會如何?”

月桐瞪大雙眼怒視他。

“要馴服這群狼雖然不易,但以你的聰明才智,只要下一點狠心,根本不難。在後-庭中,只有你一人可以翻雲覆雨,因為,你有單於絕對的恩寵。他對你的盛寵背後不僅代表著大漢和大月氏的平安,你若願意利用他的寵愛,你可以馴服任何狼群。”

劉莫寒深遠地凝視她:“我不是要你成為一只真正的狼。但你在狼窖中生活,你必須讓她們明白,你可以變成一只比她們更狠更猛的狼。只有這樣,你才能護住自己,護住你的孩子。”

月桐眼中的怒意慢慢褪卻,濃稠的無奈與淒然浮滿眼眶。

“在駿王會中,你說過一句: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那你也一定知道:殺人安人,殺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等你明白了這個道理,和樂安寧的日子就離你不遠了。”

月桐怔怔地望向他清和澄透,卻又深不見底的星眸。每一次她無助絕望時,他的話總是字字鏗鏘地把她激打得痛徹心扉,怒不可遏。卻又在她痛過後,怒過後,讓她發漲混沌的腦袋清醒過來。

過了良久,她默默地垂下眼簾,無力地道:“我早晚會明白的。”

劉莫寒輕嘆:“我是不是一只很令你討厭的狐貍?”

月桐輕笑一聲:“你的確很可恨。”

劉莫寒溫潤笑道:“也好,那你一定會記住我。”

月桐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道:“我一輩子都會記住你。”

劉莫寒面容震起了微顫,他猛地暗攥拳頭,旋即雲淡風輕地道:“下一盤棋如何?”

“好,我就不信贏不了你。”月桐揚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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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快過年了,你怎麽不回侯府過年?去年你在王庭回不去,今年我可沒不讓你走。”月桐邊下棋邊道。

劉莫寒淡淡道:“我在外東奔西跑,常年不在府上,府裏早就習慣了。”

“你王兒也五歲了吧,總是見不著爹可不好。”

劉莫寒淡笑道:“等他再大些,就可以隨我四處跑了。”

“你就這麽冷落你的王妃們?”

“她們知道我的脾性。”

月桐瞅了他一眼:“若我有女兒,一定不讓她嫁像你這樣的夫君。”

劉莫寒失笑道:“我就這麽入不了娘娘的眼?”

月桐托著腮打量他:“你對你的王妃們太冷淡了,恐怕她們連爭風吃醋的機會都沒有。你的心裏面是不是藏著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劉莫寒臉色霎時一變,雖然很快就回覆正常,風起雲湧的瞬間卻落入月桐眼裏。月桐心中打了個突。

月桐忙咳咳兩聲,扯開話題:“過兩日是我生辰,侯爺有沒有什麽賀禮給我?”

劉莫寒溫潤笑了笑:“做了個小玩意。”

月桐眼睛眨了眨:“你親手做的?”

“算是!”

“那無論是做得多差我依然會拍手讚好,不會不給你面子的。”月桐一臉認真地道。

站在身後的小茹忍不住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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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桐來了靖侯府後,看見滿府滿院在寒冬中盛放的梅花,著實驚艷。在嚴寒無邊的蕭瑟中,百花早已雕零,唯有此清絕花影經霜傲雪地在寒風中輕舞。自此,梅花與梧桐花一起成了月桐的最愛。生辰當日,小茹特意為月桐穿上一身桃紅紋紗衣裙,裙面繡上朵朵綻放的白梅花,清雅精致。戴上白貂冠帽,在帽上插上了幾朵粉紅色的梅花。月桐的身子慢慢好轉,臉色也漸漸透出了些許緋紅,月桐不喜歡脂粉,但小茹覺得她的面容還是太清淡了,就掃上了些腮紅。

打扮好後,小茹見天清氣爽,就扶著月桐出了院子在府中走走。昨夜裏下了雪,整個府院都籠罩在茫茫白雪中。劉莫寒遠遠地看見月桐慢步而來,像是一個偷下凡塵的絕色仙子在踏雪尋梅,卻不知她自己就如一株絕美的傲雪清梅,翩躚在寒風中,讓人迷醉。

“侯爺!”在他身旁的劉管家輕喚。

劉莫寒猛然回過神,微笑地看著已走到跟前的月桐:“閼氏精神好多了。”

月桐面有闕疑:“侯爺,你看什麽那麽入神?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不理。”

劉莫寒溫笑道:“看見雪中寒梅,想起了些事,就走神了。”

月桐盈盈笑起:“我的生辰賀禮呢?”

劉莫寒微微一笑:“這麽急。記得你說過的,無論如何也要拍手讚好。”

兩人慢步向後院的池塘走去。寒冬臘月,池塘的水早已結冰了。在池塘的冰面中央,立著一座冰雕。

一個裊娜多姿的女子,一只手臂被綁住,一只手單臂起舞。她身姿盈動,青絲飛揚,裙裾翩飛,舞帶回旋,雖只是座冰雕,卻有伊人流轉,舞盡霓裳之感。

月桐驚震地看著冰雕,呆楞了半晌才喃喃道:“這,不會是你刻的吧?”

劉莫寒淡然微笑:“閑來無事,刻來玩玩。”

月桐盯著劉莫寒,滿臉的不可思議:“你為何會刻冰雕?既帶不走,也留不住,太陽一出來就化了。”

劉莫寒看向冰雕:“有些東西既然無法握在手中,曾經遇見過,欣喜過,也就夠了。”

月桐凝視他冷俊卻又溫和的臉龐:“侯爺,你這是在提醒我,還是提醒自己?”

劉莫寒眼光澄如秋水:“提醒世上所有執迷不悟的人。”

月桐呆滯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若世人都能如侯爺般瀟灑,世上就再無斷腸人。”月桐追問“為何會刻我單臂起舞?”

“單臂起舞我只見過一次。或許此生也只有一次。”

月桐呵呵笑道:“這有何難,叫舞娘們綁起手臂跳給你看便可。”

劉莫寒輕笑道:“閼氏認為有人可以跳出你跳的舞?”

月桐想起競藝會上自己的瘋狂,相信世上真無他人可以跳出這樣的舞。她的蛾眉翹了翹,仔細地打量劉莫寒的面容,卻看不出他到底是欣賞還是嘲諷。

劉莫寒溫和地問:“這賀禮閼氏滿意嗎?”

月桐惋惜道:“侯爺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去刻這冰雕,這麽美的冰雕,可惜,可惜。我多看幾眼!”

劉莫寒向跟在身後的劉管家示意,劉管家就轉身回房去拿了個銀熏球給月桐抱住暖手。

過了半支香的功夫,劉莫寒道:“外頭冷,別看太久,走吧!”

月桐邊走邊問:“侯爺,你刻了多久?”

“也沒多久!”

“到底多久?”

“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就刻好?”月桐不能置信地瞪大雙眼。

劉莫寒溫和地笑了笑,笑容如隆冬中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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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劉莫寒來到後,管家就送來了一碗青菜肉絲面和一個壽包。

月桐有些楞住了,瞇著眼瞄向劉莫寒:“這就是侯爺給我安排的晚膳?”

“生辰之日,要吃一碗長壽面,再吃一個長壽包,長壽又安康。”

月桐盯著壽包,瞅向劉莫寒:“這壽包那麽,醜,不會是侯爺做的吧!”

劉莫寒霍然望向壽包,面有窘迫道:“很醜嗎?”

月桐哈哈大笑,用筷子夾起壽包大口吃了起來:“嗯,你做得比我好,至少是甜的。我上次做紅棗糕就把鹽和糖弄混了,讓……”笑聲戛然而止。轉瞬間,月桐清脆的聲音又響起:“侯爺,你的手藝不錯,包子的味道比長相好。哈哈哈!”

劉莫寒心頭倏然一緊,卻泰然地笑了笑。

月桐抱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面來,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道:“這面又是你做的嗎?一根粗一根細,味道又是比長相好。”一大碗面,月桐沒幾下子就吃光了。

月桐接過小茹遞來的錦帕,擦了擦嘴,展出一副心滿意足的笑靨:“侯爺,禮尚往來,下次你生辰,我也做一次長壽面長壽包給你。”

“那我先記下了。”

“侯爺今日辛苦了,我彈首曲子慰勞下侯爺如何?侯爺想聽什麽曲子?”

“月兒謠。”

月桐眼波流轉:“看來侯爺喜歡上這首曲子了。這是一首童謠,你回府後可以彈唱給你王兒聽。”

劉莫寒深遠一笑:“我很喜歡這曲子。就像曲中的月兒,雲兒,就算無法成雙對,雲兒也可以陪著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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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完曲子,又下了盤棋,將近亥時,劉莫寒才離去。劉管家提著燈籠跟在他身旁,走到池塘時,劉莫寒借著油燈的光亮看向冰雕。

“這冰雕侯爺可是花了五天功夫才刻成的。”劉管家默默嘀咕。

劉莫寒沈凝道:“此事閼氏不需要知道。”

“是!”管家道“侯爺,王爺知道侯爺身在雲中郡也不回府過年發了大脾氣。侯爺是不是要回楚王府向王爺拜個晚年?”

“不用了,過完春天,閼氏回王庭後,我再回去向父王請罪。”

“林大夫說了,閼氏來了侯府後,身子好轉得很快,看來再過一兩個月就康覆。單於三天兩頭就來信問閼氏病情的進展,恐怕,閼氏在侯府也待不久了。”

在昏暗的燈光中,冰雕的身姿忽明忽暗,隱隱約約,朦朦朧朧,似真似假。劉莫寒深邃的雙瞳慢慢湧起濃稠的悵惘。再美再好,他也留不住,一如這冰雕,終會化成一片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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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日出雪霽。梅花上的雪化了,梅花也隨雪逝而飄落滿地,粉粉灼灼,落紅滿徑。

劉莫寒每日與月桐共膳,對弈,偶爾合奏,歡快的日子隨冬雪般無聲無息地飄走。月桐體內的寒氣也隨寒冬一起慢慢消逝。

雖然月桐多次問過劉莫寒為何這幾個月可以如此清閑地留在別府裏,劉莫寒要不就說自己是個閑侯爺,要不就微笑不語。月桐雖然聰明,但這事情還是很好忽悠的。

劉管家時有感慨:“這位閼氏聰明時什麽事都逃不過她的眼,有時卻又像小孩子一樣說什麽都信。”

兩人午膳時,劉管家送來了急信。劉莫寒看完後,臉色驟然黯沈了。

月桐見劉莫寒臉色不對,忙問:“怎麽啦?”

劉莫寒緩了緩神,回覆平日的淡然儒雅:“沒什麽,府中有些事。”

“侯爺要回去處理嗎?”

“不急!”劉莫寒微微垂首。過了半晌,劉莫寒看向月桐:“閼氏的身子好起來,或許很快就要回王庭了。”

提起王庭,月桐晶亮的雙瞳黯淡了。她沈默了良久,悠悠道:“我可不可以病一輩子。”

劉莫寒胸懷刺痛:“五王子還在王庭等著你。他如今也半歲了。”

月桐極少想起自己已有個孩子。畢竟從孩子出生起,她就一直昏沈地病著,連孩子也沒認真抱過。甚至,她已經記不起孩子長什麽樣了,好像是除了眼睛像她,其他的都像軍臣。半年了,他肯定已經變了個樣。滿懷愧疚湧上心頭,她是時候回王庭了,她的翰兒在等娘回家。

現在她明白為何軍臣當初絕不同意她帶上翰兒。如果翰兒在身邊,指不定她就真的帶著他一起跑了。想到此她的心一陣荒涼,跑?跑去哪?去大月氏?軍臣會不會把大月氏滅了?回長安?軍臣會不會與大漢開戰?天大地大,竟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月桐強扯起笑意:“侯爺得空就多來王庭,我還欠你長壽面,長壽包,葡萄釀,唉呀,我怎麽欠你那麽多東西。”

劉莫寒淡然微笑:“好!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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