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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喜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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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暢游一事仿若從沒發生過一樣,沒有人再提起。月桐也好些日子沒看見蕭逸之了,小茹回說他與馬二,三爺出莊了。每日,月桐如常地找蕭念之下棋、談天、或自己彈琴、練字,腦海中卻不時跳出在冰湖中的一吻。

蕭念之下著棋,淡淡地道:“你那天在冰湖暢游,不願上水,四弟可是震怒。他說在水中咬了你一口,疼嗎?”

月桐楞愕半晌:他是咬我?不是吻我?是我的錯覺嗎?唉,一定是!

蕭逸之離開了近一個月才回來。再見他時,月桐發現他的臉略顯疲憊憔悴,好似奔波勞累了好些時日。

“十日後,要你繡圖的客人會親自到鳴月莊,你要為他彈一首曲子,跳一支舞。”蕭逸之淡然道。

“你要我彈什麽曲子,跳什麽舞?”

“曲子我會教你,舞就跳‘嫦娥奔月’。此後每日午膳後,你來我房中,我會教你彈唱一首曲子。”

這是月桐第一次踏進蕭逸之房間。他的房間布置簡約典雅,沒有貴公子的金迷奢華。窗下的案幾上放著一盆水仙花,房子幽香滿盈。榻旁的案幾中有一個沙池,旁放竹筆。案幾前放著一架七弦琴。七弦琴上的墻上掛著一幅仕女圖。圖中女子坐在七弦琴前撫奏,她雖然衣著淡雅,模樣卻清新秀麗,出塵脫俗,蕭逸之與她有幾分相似。

蕭逸之看著仕女圖,悠悠道:“圖中女子就是先母,她六年前去世了。有一首曲子我想教你,你好好聽著。”

蕭逸之手指在七弦琴撥動,委婉的琴聲揚起,纏綿的歌聲蕩來。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月桐聽得心頭一癡。他平日裏淡然冷漠,波瀾不驚,如今竟可彈出如此哀怨綿長的曲子。淡漠無情如果真的只是他的面具,那面具下的他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蕭逸之凝望月桐一眼:“你過來,我教你。”

月桐此後每日都來練曲。頭幾日,蕭逸之還會指點幾句。之後就沒再說話,靜靜地聽著她彈唱。

“你知道這首曲子的意思嗎?”

月桐默默細想:“是牛郎織女的故事,對嗎?牛郎與織女被玉帝以天河相隔,每年才能相會一回。”

“先母曾是華榕軒的歌伎,家父對她一見傾心。先母卻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接受,於是對家父彈唱出這首曲子。牛郎織女縱然情深,卻難容於天,難立於世。”蕭逸之悠悠道。

月桐愕愕地瞪大雙眼,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

“於是家父把華榕軒買下,在這建起一座鳴月莊的別院。先母名為雅蓮,家父就在莊中的湖裏造起一座雅亭,在亭的四周種滿湖浮蓮。浮蓮依雅亭,君子慕佳人。”

“原來這座鳴月莊是你爹特意為你娘建造的。你爹真疼愛你娘,就像我爹爹疼愛我娘一樣。”

蕭逸之淒然輕嘆:“可惜,天妒紅顏。我娘出身不好,又是妾,就算有我爹的寵愛也難免會………”他看向月桐:“所以,我答應過娘,此生只娶一妻,永不納妾。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月桐的雙眼瞪得更大:“嗯,那是最好啊!我爹也只得我我娘一位王後!啊,是個比喻!我的意思是我爹也沒納妾。”說完忍不住想暗打自己耳光,怎麽亂說話了。

蕭逸之輕輕一笑:“好比喻,我必會待我的妻如王後。”

“對,非常對。”月桐笑著松了口氣。

蕭逸之輕笑:“來,彈琴吧!”

十天後,除夕日,蕭若游與石奮的馬車來到了鳴月莊。蕭逸之,蕭念之等人已在莊門口等候。蕭若游,四十來歲,峻眉冷目,面容威嚴,氣勢非凡。石奮,五十有餘,卻是溫和儒雅,炯炯的目光中透出清和。

蕭逸之向兩人深深一揖:“爹,太傅大人,一路辛苦了。”

石奮細細打量蕭逸之,讚許地微笑道:“兩年不見,逸兒越是風姿挺拔,氣度不凡。蕭莊主好福氣。”

蕭若游微笑中透出絲絲驕傲:“犬子愚鈍,還望太傅大人多多提點。”

蕭若游看向蕭念之:“念兒,看你氣色不錯,病可有再發?”

蕭念之作揖道:“有勞爹掛心。自從來了鳴月莊,有四弟細心照顧,身子爽健多了。”

蕭若游安心地點點頭,再讚許地向蕭逸之一笑,與眾人一起步入莊中。

蕭若游與石奮回房稍作歇息後,蕭逸之陪同兩人一起去正堂晚膳。

正堂已布置好過年的喜慶,紅紅蠟光,洋洋喜氣,滿室溫暖。

石奮會心微笑道:“逸兒,你爹邀我來鳴月莊過年時,我很是詫異。但細想之下,老夫的孩兒們都是四散各地,與其留在長安過年不如來鳴月莊熱鬧一下。你爹說是你極力相邀,難得你一番心意啊!”

蕭逸之溫和道:“自從逸之來了鳴月莊後,一直很掛念太傅大人,又實在不得空閑回長安探望,深感不安。此次特意邀請太傅大人前來,一來是冬日冷寒,鳴月莊內有溫泉倒是很暖和,太傅大人來此過個和暖冬天也是逸之一點心意。二來新年將至,新的一年,太傅大人在鳴月莊中或許會有新的驚喜。”

石奮微笑點頭:“難得逸兒良苦用心,老夫倒是很期待是個什麽驚喜。”

蕭逸之道:“時候尚早,請太傅大人先品茶。逸之安排了琴師,為太傅大人彈奏一曲。”

話完,文叔把蕭逸之房中的七弦琴捧出,放在正堂前方,又在七弦琴前放了一扇屏風。

蕭若游看見七弦琴,錯愕地望向蕭逸之。蕭逸之溫和一笑,卻意味深長。

小茹把精心打扮好的月桐帶入前堂,坐在屏風後的七弦琴前。此時,劍書帶哲安前來席坐在蕭念之身旁,蕭若游看見哲安,又是一陣愕然。

蕭逸之微笑道:“請大人先品琴音曲聲,再見其人。”

月桐穩了穩忐忑的思緒,琴音歌聲如天籟般傳揚而起。

蕭若游心中巨震,茫然不解地望向蕭逸之。自從六年前他母親雅蓮去世後,蕭逸之再不讓任何人碰這琴,彈這曲。如今他為何會讓一個女子用雅蓮留下來的琴,去彈這一曲絕唱?

此女子的彈奏雖略帶青澀,她悠美清稚的歌聲足以掩蓋撫奏中的瑕疵。這首原是哀怨纏綿的曲子在她靈巧的彈奏下透出絲絲清新之意。少了分委婉,多了分靈動,竟是另一種扣人心弦的意境。

曲終音落時,石奮輕輕地拍手:“果然是首好曲子。老夫也許久沒聽過此等天籟之音了。”

屏風後傳出女子的稚音:“先生喜歡我彈唱的曲子嗎?”

石奮聽此稚音,有些愕然:“你小小年紀有此彈唱修為,甚是難得。”

女子嬌笑應道:“謝先生誇獎,我也不小了,明日就是我十三歲生辰。我先去更衣,待會兒為先生舞一曲。”

月桐歡喜地退下,石奮感佩服地望向蕭逸之:“我早有耳聞,鳴月莊中有不少奇人異士,這位小女子竟有此才藝,不簡單啊!”

蕭逸之微微頷首:“驚喜或許還在後頭,請大人細細欣賞。”

屏風撤下,月桐換上淡黃色的霓裳舞衣步入正堂。蕭若游心中禁不住震動,好個清透水靈,綽約俏麗的小女子。石奮雙目怒瞪,滿臉的不可置信。蕭逸之走到七弦琴前坐下,為月桐的‘嫦娥奔月’彈奏。

琴音起,舞影展。月桐隨琴音的高低起伏,如柳絮般飄搖,又如白靈般飛躍;如風中孤草般折腰,又如雨中驚鴻般飛騰。婉約時長袖掩面,激昂時舞袖徜揚,舞盡“嫦娥奔月”的起承轉合。

一舞完,卻是一室寂靜。月桐狐疑地看著石奮和蕭若游,怯怯地問道:“先生不喜歡我跳的舞嗎?”

石奮呆了半晌,顫顫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月桐輕聲道:“小女子月桐。”

石奮身子猛然一震,顫抖地問:“你姓什麽?”

月桐楞了楞,眼珠子轉了轉:“我姓武。”

石奮緩緩地站起,向月桐走去,滿臉的驚喜與哀痛。他目不轉睛地註視月桐,炯炯的目光被霧氣化成了兩道柔和的光。

“你少說是一個字,你姓昭武。”

月桐與哲安大驚。哲安霍然跳出,擋在月桐身前,冷眼看著石奮。昭武仍月氏王族之姓,他既叫出月桐之姓,必已知道她的身份。

石奮凝視著月桐,悠悠地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半歲大。那時候你只有個小名叫小月兒。你娘要我幫你取個名字。那時正是盛夏,院子中的梧桐樹開滿了花。你看到這些梧桐樹不知為何會開心得咿咿嗚嗚的歡叫,想來你與梧桐或是有緣,於是給你取了個桐字。月桐,昭武月桐!”

月桐與哲安大震,哲安霎時明白,雙目霧氣升騰。

“一晃竟快十三年。你和你娘長得一模一樣,才藝卻是青出於藍。你娘像你這般大時琴沒你彈得好,舞也沒你跳得妙。你娘若看到你此刻這般模樣,該會是何等開心……”話至此,石奮淚水已潸然而落。

月桐驚呆地看著石奮,不知所措。

石奮顫聲道:“小月兒,我是你外公。”

月桐熱淚滾滾,大叫一聲:“外公。”撲到石奮懷中放聲痛哭。這是逃離昭武城後,月桐第一次如此放縱地大哭,仿似要把這八個多月來所受的磨難、驚怕、悲傷、委屈、仿徨都傾註而出。

石奮撫著月桐長發,老淚縱橫:“小月兒,你受苦了。有外公在,以後沒人會欺負你。”

哲安向石奮單膝跪下,哽咽道:“太傅大人,哲安幸不辱命,把公主交付太傅大人,王上王後在天有靈也安心了。”

石奮輕輕放開月桐,把哲安扶起:“哲安將軍快請起,沒有哲安將軍,月桐怎能平安來到大漢?哲安將軍救命之恩,老夫終生不忘。”

蕭逸之緩緩站起:“太傅大人與月桐姑娘袓孫重逢,實乃大喜之事。晚膳已備妥,請各位暢飲一杯共賀。”

蕭若游望著蕭逸之,眼中有喜有憂。

晚膳中,月桐禁不住問:“外公,哥哥有沒有去找你?”

石奮搖搖頭:“月氏發生變故以來,我托蕭莊主打探你們兩兄妹的消息,只知你逃了出來,昊楓逃入秦嶺。”

蕭逸之道:“七個多月前,昊楓王子從秦嶺逃出來後,去到北地郡一個村莊。當時漢北軍正要征兵,昊楓王子頂替一名村民,進入了越騎校尉李勇的軍營,編入輕騎兵。王子入營時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年紀雖輕,但在軍訓時,無論是射箭、蹴鞠、角抵、手搏、馬術都是出類拔萃。迎擊來犯的匈奴兵時,表現極為英勇。短短七個月已由李勇校尉親點晉為屯長,領兵五百人。我一個月前去了一趟北地郡軍營,見到了王子,他一切安好。”

月桐驚訝地看向蕭逸之:“你真的見到我哥哥?”

蕭逸之點點頭道:“你記得我叫小茹借你匕首一用嗎?以你的匕首為信物,王子才相信你在我莊中。”

月桐愕然道:“那時你說我的匕首很精致,想借來細看,原來,你是拿去見我哥哥。那,你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蕭逸之悠悠笑道:“你的匕首上雕刻的是鳳凰,除了王後公主,絕無他人可以擁有鳳凰之物。”

月桐恍然大悟:“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對我那麽好。”倏地,她瞪著蕭逸之:“那你就該知道雅亭的圍欄我外公是賠得起的,那為何還要逼我去學什麽琴棋文書?”

蕭逸之微笑道:“不讓你有點事做,你怎會安心地留在莊中。哪天你悶得慌,又是爬樹又是爬屋頂的,若有什麽損傷,我如何向太傅大人交待。”

哲安忍不住笑道:“少莊主真是用心良苦。沒有少莊主的良計,公主還真是靜不下來。”

“哲安叔叔。”月桐不服氣地叫道:“明明是他不好。一天到晚挑剔我,欺負我,還說是良計?”

蕭若游道:“哦,逸兒怎麽欺負你?說出來,我為你評評理。”

月桐瞪大雙眼,竟有些語滯:“嗯,這個,其實,也沒有……”

蕭念之笑道:“小月兒,可是你把四弟畫一個大花臉,又逼得他陪你一起在冰水游泳,這到底是誰欺負誰啊?”

月桐銅鈴般的雙眼眨了眨,瀉氣地嘟嘴不語。

蕭若游心裏卻震了震,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蕭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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