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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找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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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蕭逸之吩咐在偏廳中擺放七弦琴,筆墨布帛和圍棋。劍書匆匆奔去月桐房間,喚醒還在沈睡的月桐。月桐昨夜幾乎哭了一晚,才剛睡下沒多久,就被叫起來。

月桐睡眼紅腫,臉色慘白,半夢半醒中被帶去偏廳。看見蕭逸之冷俊的臉,霎時清醒了幾分。

“我們現在要來算一算昨日之事。”蕭逸之淡然道“你昨日把雅亭的圍欄踢破了,你可知那圍欄價值不菲。”

月桐不可思議地瞪向他,郁忿滿腔,恨恨道:“那你想如何?要我去把它修好?”

“圍欄是用西域來的白樺樹所造,上面的圖案是由長安最有名的木工師傅所刻。你認為你可以修好?”

月桐怔怔難言。

“看你身無分文,賠不起。我們來做一個交易,你再幫我繡一幅圖。”

月桐擠眉瞪眼:“好!我能說不好嗎?”

“這次要繡圖的客人有一個要求。做刺繡的人必須有才情,精通琴棋文書,才配為他繡圖。我要考一考,你到底配不配。”

“哪有這種客人?我把圖繡好就成了,還管我什麽琴棋文書?”月桐低聲嘟嚷。

文叔,劍書和小茹一臉狐疑地交換眼色。

蕭逸之充耳不聞:“你去彈一首曲子。”

月桐看著七弦琴,怯怯地咽了咽幹涸的喉嚨。小時候母後曾經教她彈琴,可是她總是一會去騎馬,一會去射兔子,根本沒好好學。母後的十八般才藝她只學會了刺繡。月桐瞄了瞄蕭逸之冷

肅得令人發寒的面容,為難地坐在七弦琴前,伸手一彈,幾聲刺耳的噪音飛出。她忍不住“啊”了一聲。劍書和小茹禁不住噗嗤一笑。月桐又彈了幾下,全是不堪入耳的噪音。月桐窘迫地垂首:“我不會彈。”

“在長安,姑娘家在六七歲時就已開始學習七弦琴,到你這年紀都已能彈出像樣的曲子。劍書,你來彈奏一曲。”

“是。”劍書坐下,只見她纖纖玉指在琴弦上揮灑,悠揚清脆的琴音飄蕩而起,婉轉地縈回在廳堂中。

蕭逸之冷冷清清地道:“和劍書的琴藝比起,你的只能用一字形容:糟。”

月桐忿忿不平:“我只是沒學過。學上半年一年的你又怎知我彈不好”

蕭逸之沒理會,悄然走向棋盤:“接下來,棋。你過來!”

月桐極不情願地蹭到棋盤前坐下,心念著以前時常與父王對弈,至少不會被說成糟吧。

一黑一白的棋子在棋盤中排布,月桐越下越心驚,這才明白以前和父王對弈,父王全是讓她的,而這蕭逸之完全不留情面。才不過十幾手,蕭逸之就停下,冷淡道:“你輸了。”月桐傻眼地看著棋子稀疏的棋盤,連自己輸在哪都看不出來。

“你的棋藝也是一字:差。”蕭逸之淡然道。

“你年紀比我大,我下不過你也是很正常。”月桐心有不忿,卻只敢喃喃低語。

“你要我在莊中找一個比你小的與你對弈嗎?”蕭逸之掃了她一眼。

月桐悶哼了一聲,垂首踱腳。

蕭逸之繼道:“第三樣,書。在布帛上寫下‘鳴月莊’三字。”

月桐心中暗暗叫苦。從前母後叫她練字時她總是有一搭沒一搭靜不下來好好練,情願拿繡針也不願拿筆。母後奈何不了,由她性子。如今回想,若當初多練幾個字,今日可就不會出醜了。她重嘆口氣,反正都已這樣了,由這臭莊主愛怎麽笑就怎麽笑。一揮筆,在布帛上唰唰而書。

劍書小茹偷瞄布帛,霎時垂首暗笑。月桐感覺到身後的笑意,羞愧難當,於是破罐子破摔,龍飛鳳舞地亂寫一通。蕭逸之目光拂過布帛,不用走去已知是怎樣的光景。

不等蕭逸之開口,月桐搶道:“你不用說了。我的字只能用一個字形容:醜。”

蕭逸之微頷首道:“人貴自知。”他走向書臺前,行雲流水般揮筆寫下‘鳴月莊’三字。字字靈動流逸,雄健處又帶灑脫,奔放處又帶內斂。月桐雖書法不佳,卻自幼見慣母後一手秀麗的好字。他的字和母後的比起,竟是各有春秋,難分軒輊。月桐口中不語,心中卻驚讚不己。

“你可知字如其人!”蕭逸之說得輕描淡寫,但‘字如其人’四字卻字字鏗鏘地打得月桐無地自容。母後從前也說過見字如見其人,勸她多練字,她卻忽忽悠悠地磨蹭過去。如今,真真切切地後悔難當。月桐默然垂首,無力反駁。

蕭逸之續道:“你讀過什麽書?”

一聽‘書’字,月桐黯淡的臉色透出了光。字她沒多寫,書她可沒少讀。更何況她是天生的好記性,要背出書中文字,她可就信手撚來。

“也不多,就詩經,論語,莊子,老子這些。”月桐說得故作輕松,卻是暗含得意。

“論語八佾篇你可記得?”

“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月桐張口就念。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蕭逸之緩緩念出“此句何解?”

月桐楞住了,這些書她只是看過一兩次,背了下來,根本沒考究過其中之意。她眼珠子轉了轉,硬著頭皮,聲怯怯道:“知道的東西多了,就可以空閑些。知道的東西少了,就要奸詐些……”

劍書小茹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蕭逸之禁不住搖頭輕嘆。

月桐羞紅了臉,氣急敗壞道:“這句我不懂。”

“讀書只知其字,不知其意實為一字:俗。”蕭逸之漠然道。

月桐盯著地板,心中恨怒混雜,羞窘難當。轉念間,霍然擡頭望著蕭逸之,雙眸閃亮如星:“我現在是琴棋文書,樣樣不通,但我可以學。你給我些時日,我一定能學好,配得上為你客人刺繡。”

“好!你要學多久?”

月桐心中默念,哲安叔叔的腿傷還要醫治半年,這半年一定要拖住,不可被他趕出莊去。半年後,哲安叔叔的腿一好,就可與叔叔偷走,才不為他再繡圖。想到此計,狡獪地暗喜,忙回道:“半年!”

蕭逸之點點頭。她眼中閃過的光在他臉上劃過,不折不撓。

月桐回到房中,在布帛上龍飛鳳舞地寫下‘糟,差,醜,俗’四個大字,掛在房中的屏風上。她差起腰,橫眼怒目地盯著眼前的四個讓她羞赧不已的字,大呼道:“糟,差,醜,俗,我不信我趕不走你們!臭莊主,你等著!”

月桐下定決心要把四門才藝盡快學好,於是每日不是在劍書指點下練琴,就是在竹簡上照蕭逸之送來的字譜練字;不然就去書房抱著有關詩經,論語,莊子,老子等的書籍苦讀,遇到不明白的就去問蕭逸之請來的夫子,再者就逮住小茹,劍書,文叔和她對弈。每日由清晨忙到夜深,日子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

“月桐姑娘這兩天看書,到了亥時還不肯睡。”小茹回道。

蕭逸之淡淡道:“亥時一到,就把油燈滅了。”

“是。”

“她胃口好些了嗎?”

“喝過少爺吩咐做的湯,姑娘的胃口好些了。不過,她不時提起月氏的葡萄。”

“吩咐廚房做些糖醋的菜色。”

蕭逸之揮筆在布帛上寫下幾個字放入竹筒,交給文叔:“飛鴿送給馬三爺。”

一個月後,馬車送來了一車子的葡萄。

月桐看見案幾上晶瑩剔透的葡萄,興奮得往口裏猛塞:“小茹姐姐,大漢也有葡萄。呀,冰的!”

小茹呵呵笑起:“這葡萄是從西域來的,在冰窖裏存著。”

“葡萄可以吃,可以釀酒。用不完的,可以風幹,做成葡萄幹。”月桐的雙眼瞇成了縫。

“還可以做菜肴。”小茹在案幾上放下一盤魚。

月桐一口魚一口葡萄,含糊道:“好吃,太好吃了。鳴月莊的廚子真不錯。”她瞄見負手站在門口的蕭逸之,雙眼眨了眨,在口裏又塞了塊魚片,腮幫子鼓得漲漲的。

蕭逸之神色難明地跨步離去,月桐驚訝地喃喃:“怎麽今日不來找碴了?昨日還說什麽要考我‘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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