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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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之來到時,月桐俯在繡架上睡著了。蕭逸之止住要把她喚醒的小茹,慢步向前。看到駿馬圖,蕭逸之冷凝的星目浮起一抹驚喜。圖中的駿馬雙目炯炯地望向前方,義無反顧地跨蹄疾馳。鬃毛飛舞,仿若揚走了壓在他心頭的仿徨。雖有細微處需要修飾,以此驚人繡功,她必然能繡出他需要的圖。

蕭逸之伸手撫在馬背上,眼角透出輕盈的笑意。月桐一聲夢囈,手微微一伸,碰觸到蕭逸之的手。無意識間握起,緊緊地攏入掌心。

蕭逸之身子微顫。這絕不是大家閨秀的手。手指指節和掌中滿布著或薄或厚的繭,隱隱透露出這女子不平凡的經歷。他凝視著這張熟睡的臉,雪白冰肌上,兩道柳眉微微地蹙著。她的手握得那麽緊,是要捉住什麽?依靠什麽?

他理了理思緒,想輕輕地把手拿出,一動,卻被月桐握得更緊。小茹見蕭逸之的手被握住,急忙上前想掰開月桐的手。蕭逸之手一揚,尋思一瞬後,在繡架前坐下。

小茹呆楞看著蕭逸之,再望著向文叔。文叔的眉宇間透出詫異。這位少爺自小聰穎機智,但因是庶出,又是麽子,自小就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儒雅,沈著與冷漠。此刻竟然會為了不吵醒一個陌生的女娃而任其握手?

半個時辰過去了,月桐的手還是沒松,蕭逸之微微一嘆,輕聲叫文叔和小茹退下歇息。文叔猶豫片刻,行禮告退。小茹駭得瞪大雙目,文叔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下。

蕭逸之靜靜地坐著,眼中的她,好似一個偷下凡塵的小仙子,玩得累極而睡。剛剛想把手抽走時她臉上掠過的一絲惶然竟然讓他不忍心把手拿開。而她在緊握他的手時面容的舒緩竟讓他願意就這樣守著。

夜已深,蕭逸之支頤閉目打盹,恍惚間感到月桐的手漸漸松開。他輕輕地把手抽出。夜風瑟瑟,他站起把窗戶關好,再拿一張毛毯披在月桐身上,悄然轉身離開。

月桐去到哲安的房間時,一位年約三十的大夫正在榻邊為哲安打脈。小茹在月桐耳邊低語:“這位就是鳴月莊,甚至整個大漢最好的大夫。林先生曾經是禦醫,兩年前離宮後就一直留在鳴月莊。只有極重要的病人少莊主才會請他醫治。有他在,姑娘你大可放心!”

林士德站起,走向案幾,在竹簡揮筆而書。

“先生,我叔叔怎麽樣?”月桐急問。

林士德擡起頭,眼眸震了震:“他是你親叔叔?”

“不是,他是,我爹爹的兄弟。”

“如果不是他的身子壯,他早就去見閻王了。你放心,有我在,他會活下來。不過他的右腿傷得很重,至少要小心調養一年半載。稍有不慎,他的腿就會廢了”

月桐急道:“我一定會好好繡圖,請先生一定要把我叔叔的傷治好。”

林士德問:“你是月氏人,怎麽能說流利的長安漢語?”

“我母,親是長安人。”月桐硬吞下個‘後’字“她從小就教我漢語。”

“你叔叔是軍中人?”

月桐瞪大雙眼,眼珠子轉啊轉:“他是,他是,他是獵人。他是打獵的,所以,他的身子很壯。”

林士德嘴角微揚:“哦?看他身上的箭傷,追殺你們的匈奴兵不少吧?”

月桐忙不疊點頭:“滿山都是。叔叔就是為了救我才中箭的。”

“那些匈奴兵追了你們很久吧!”

“匈奴兵追了我們幾天幾夜。叔叔的馬就是這樣累,累死了。”月桐有些哽咽。

“沒有其他人逃出來?”

月桐搖搖頭,雙目泛紅:“保護我們的叔叔都倒下了,就只剩下哲安叔叔了。”

文叔和林士德會意地對視一眼。林士德道:“別擔心,我會治好你叔叔的傷。”

月桐和文叔回到房中,房裏已放著一個竹制屏風,上面掛著一幅駿馬奔騰畫。

文叔道:“昨天請姑娘繡的駿馬圖只是想見識姑娘的手藝。如今已知姑娘手藝不凡,少莊主想請姑娘繡的就是這一幅‘萬駿奔騰’。”

月桐杏目瞪起:“這一幅?這大一幅畫,這麽多匹馬,少說也要繡四個月,你們鳴月莊真是一點也不吃虧的。”

文叔微微一怔:“有勞姑娘了。不過少莊主要兩個月完成。”

月桐難以置信地盯著文叔:“兩個月?你們要我兩個月繡起這麽大一幅畫?你們是欺負人嗎?”

文叔有些面躁,向月桐深深一揖:“老奴自知是為難姑娘,實是萬不得已。請姑娘竭力相助。”

月桐重重地吐了口氣,怒視著文叔:“鳴月莊原來是個坑人窩。你們一定要治好我叔叔的傷。若不然,我一定把鳴月莊給砸了。”

稚言稚語的威脅,文叔不知該怒,該氣,或是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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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追趕兩個月的期限,月桐只能沒日沒夜地刺啊,繡啊。渴了,就把口一張,說一聲“水”,小茹就把杯子放到她唇邊;餓了,也把口一張,說一聲“飯”,小茹就把飯菜夾入她口中。累得不行了,就攤躺在榻上,讓小茹為她揉手捶背;困到不行了,就俯在繡架上小睡。

看著月桐繡得火眼金睛的,小茹有好幾次不忍心把她從小睡中叫醒,但一想起如果繡圖不能完成,後果不堪設想,只能狠下心來把困得眼花繚亂的月桐搖醒。可幸是,月桐一拿起繡針,精神就來了,繼續不見天日地刺啊,繡啊。

好幾次蕭逸之來到月桐房前,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時,總會聽到房內傳出的怒吼:“臭莊主!爛莊主!”他不油然止步,默默轉身離開。他何嘗不知要兩個月內繡起‘萬駿奔騰’是強人所難,因之前找人耗了不少時日,他只有兩個月就要把繡圖送出,不得不竭力相逼。

時光荏苒間,針線在繡布上起起伏伏。當月桐刺下最後一針,再收針後,就著著實實地癱在榻上,眼簾緊閉,昏昏睡去。蕭逸之終於踏進月桐房間,觀摩這一幅她嘔心瀝血繡出的‘萬駿奔騰’。神態動作各異的駿馬馳騁在草原上,眾人仿如看見其颯爽的雄姿震懾大地,聽到隆隆馬蹄震天而起。

林士德第一次看到如此動魄傳神的刺繡,感慨道:“這小女娃年紀輕輕竟有此手藝,真是難得。逸之,她可是幫了你大忙。”

蕭逸之會心地點頭:“這繡圖,遠超我所想。”

“她叔叔身上的傷已無大礙,但腿傷就要再修養半年。逸之,你有沒有查出她的身份?”

“馬三爺已經在查。”

“我猜,她的身份尊貴,應該是王族中人。一位王族,竟可以熬得住兩個月沒日沒夜地刺繡,她的毅力讓人折服。”

“她逃過匈奴的追殺,把受傷的叔叔帶到鳴月莊。她做到的,比刺繡更不可思議。”

林士德點點頭:“希望她否極泰來。”

蕭逸之看向在榻上睡得不知人事的月桐,她的面容一片平和恬靜,好似一池如鏡的仙泉。恍惚間,他湧起一個念想:曾經的腥風血雨,別驚擾她此刻的美夢。

昏睡了一天一夜,月桐悠悠轉醒,睜開眼睛,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朦朧。

小茹看月桐醒來,喜道:“姑娘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先洗漱一下,再用午膳!”

月桐眨了眨眼,仍是一無所見,心中不由大駭。

“小茹姐姐,是你在說話嗎?你在哪?”

小茹走到月桐面前:“我在這,姑娘你怎麽了?”

月桐又是眨又是揉,眼前還是一片迷蒙,禁不住大驚失色,痛哭道:“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什麽都看不見了。我是不是瞎了!”

林士德仔細地為月桐把脈,查看雙目後,寬慰道:“你不是瞎了。而是過去兩個月,用眼過度,暫時失明,休息十日就會好的。不過十日之內,絕不可再用眼睛。”他用紗布把月桐雙目包起,叮囑十日內絕不可拿下。

月桐重重地捶榻,恨恨道:“都是那可恨的莊主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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