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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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濃。

萬裏長空如洗。

四壁潔凈的病房裏,與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裏被晦暗、壓抑、苦痛籠罩著。

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難捱。

已經過去了數月,宋希雅終於等到了這句遲來的道歉。

過去種種,好像因為他這句話音落地,都悄然散落。

宋希雅知道哪些事情,她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難以釋懷。

可是這一刻,她決定算了。

算了。

放過他,更放過自己的吧。

坐在床邊的女人搖搖頭,雙眼已染了薄霜,看著身上包紮了數處,略顯狼狽的男人。

終是輕輕啟唇,開口道:

“都過去了。”

“讓我說原諒你了,我也很難說出口,也很難做到。不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阿哲,現在,或者以後,你的路還很長,不要這樣輕易就放棄了,好不好?”

那刀片掠過皮肉,鮮血灑落的場景,就像是刻在了她腦子裏似的。

帶來無盡的恐懼。

她是怕他真的想不開。

也是真的對這樣的情況無計可施。

傅雲哲靠在床頭,聞言,不禁又輕聲笑起來。

很輕很輕,聲音聽起來空空洞洞的,沒一點內涵。

幾乎笑得她汗毛倒豎。

恐懼尤甚。

良久,才聽他終於又開口說道:

“不該讓你看到血腥的場面,雅雅,你不該回來的。”

這樣的話,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接。

只能直直看著他,欲言又止。

傅雲哲吸了口氣,像是周身氣力都被抽走,癱靠著。

顯得萬分頹靡。

他聲音低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哪有你說的那麽容易。我有多難受,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你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雖然我不能理解你的感受,可是……”

宋希雅聽他說的這些話,別無他法,只能想到一些寬慰的話,想盡量讓他好受一些。

不過話還未說完,便被男人冷冷打斷。

“如果你是因為可憐我才坐在這裏,你走吧。”

傅雲哲的情緒突然急轉直下。

他是驕傲如斯的人,絕不允許別人一點的可憐與施舍。

宋希雅一時啞口無言,伸出手,試圖安撫他,只是手還沒伸過去。

便被男人伸手拂開,正是他受了傷的手。

這麽一個動作,轉瞬,那包著的白色紗布,便隱隱滲出殷紅的血色。

“阿哲,我不是……”

宋希雅連忙收回手,奮力搖搖頭。

他現在太敏感了一些,誤會了她的意思。

男人並沒有要聽她解釋的意思,只是冷著聲,一字一頓:“活著這樣難,想死還不容易麽?欠你的,我還不起了,就用我這條命還,夠不夠?”

說完這些話,他的神情卻愈發黯然下去。

仍是那張英氣逼人的面容,可是現如今看著,卻已與從前那個意氣風發,聲勢奪人的天之驕子相距甚遠。

讓人不禁生出一種悲涼之感。

男人幹脆一扯被子,埋頭進去,久久未動。

宋希雅怔在原地,好久好久,才敢緩緩上前,去輕掀蓋在他頭上的被子。

出乎意料的,他並沒有拒絕。

被子裏的男人,雙目猩紅,眉頭緊緊皺著,面上,竟盡是淚痕。

又是四目相對。

幾乎是視線相接的那一刻,宋希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淚。

“滴答”一聲落下。

正正好好,落進他的眼睛裏。

他突然喃喃著:

“雅雅,我真的好難受。”

“把刀給我好不好?”

“刀給我,給我啊!我就只求你這一件事。”

這個房間的所有利刃,都在前幾天就被張揚收起來。

他是騙了徐意晗,說想刮掉胡子,才騙她買來了刮胡刀片。

只是那刀太薄太小,劃在皮膚上刺痛著,要不了命。

男人一把拉住面前人的手腕,滿臉寫著難捱的痛苦,只說:“給我刀……”

“傅雲哲!”

她倏然甩開他的手,捂著臉泣不成聲,不怪她啞然無辭,是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怔忡良久,也只能嗚咽著說: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不用還我什麽,只要你好好活著,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他想讓她看著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想讓她成為那個遞刀的劊子手,或許他覺得這樣是在幫他。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做不到。

就算他曾經做過那麽多傷害她的事情,她仍然不可能看著他死。

不可能的。

可是面前的男人表情略顯猙獰,儼然已難捱到了極致。

不住地同她重覆著那幾句話:

“我真的好難受。”

“讓我去死好不好,讓我去死。”

“刀呢,哪裏有刀??”

這樣的話語不斷重覆,近乎瘋狂,甚至,趁著她不註意,重重地一頭撞在墻上。

“砰”的一聲悶響。

聽得宋希雅的一顆心也跟著掉落萬丈懸崖。

她的嗓子像是撕裂了一般,只剩尖聲。

倏忽上前,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他拉回來按著靠在床頭。

素來柔弱的小女人豎眉瞪眼,一字一頓,淩厲道:“傅雲哲,你敢死,我就讓你看著我先死。”

男人皺著眉看她。

宋希雅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拿起旁邊櫃子上放著的水杯,徑直往地上一摔。

杯子碎裂的聲音清脆,她想也沒想,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最大的玻璃片,拿起來便要往手上劃。

碎裂的玻璃片十足鋒利,只需輕輕一擦過,便能讓人皮開肉綻,血懸欲滴。

宋希雅閉了閉眼,感受到手上的疼,不過只是一瞬間,想想中更甚的痛感並沒有如期而至。

她是最最怕疼的人。

手上哪怕擦破了一點兒皮,都是要哭哭唧唧跟他撒嬌的。

怎麽可能下得去手傷害自己。

她就是在賭。

賭他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有事。

賭他在這個世上最在意的,是她。

手被人緊緊鉗住的那一刻,她知道,她是賭對了。

“你知道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死在面前有多殘酷了嗎?”

“所以,你還要再傷害我一次嗎?”

……

宋希雅並沒有因為傅雲哲漸漸平靜下來的樣子而掉以輕心。

反而更加擔心,是以,此後的幾天裏,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看著他。

除非萬不得已,沒辦法的時候,才會和張揚換崗,讓他來守著傅雲哲。

不過大多數時候,還是她時時在他身邊守著。

到後來他這個傷員沒怎麽樣,她這個陪護的人,倒是瘦了一圈,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

就連他怎麽勸她休息,也是不肯。

而且,這間病房並不小,加一張小床不在話下,或者他的床也足夠她一起睡了。

可是她從來只肯自己坐在椅子上休息。

還是他看不過,幹脆給她換了個單人沙發來。

不過她的擔憂他何嘗看不出來。只要是醒著,便一刻不眨眼地看著他。

還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醒著。

好幾次明明已經睡著了,還突然驚醒,怔怔看著他。

直到確定他什麽事也沒有,才紅著眼眶替他掖掖被角。

事情到現在這個地步,就連傅雲哲自己,竟也一時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如何了。

只不過有一個念頭,在心裏,一直反覆動搖。

今天,他終於找到一個機會。

雅雅是太累了,好不容易入了夢。

他們在一起那麽久,他知道她熟睡的樣子。

傅雲哲小心翼翼,將人抱到他剛剛起身,還有溫熱的病床上。

輕輕蓋上被子。

這才出了房門。

毫不意外地,他看到門口站著另外一個男人。

林嘉軼。

傅雲哲頓了頓,終是擡手,隨意做了個“請”的動作。

低聲開口:

“雅雅睡著了,你進去吧。”

說完,定定看了一眼房間裏正睡著的女人,終是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了。

傅雲哲是要去梁醫生的診室。

梁醫生是他躁郁癥的主治醫師,又是他父親的多年好友。

他是有事情要擺脫梁醫生。

一進門,傅雲哲便頷首,禮貌地打了招呼:“梁叔。”

梁醫生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忙道:

“雲哲啊,來,快坐。”

傅雲哲知道宋希雅隨時有可能會醒過來,他沒有時間可以耽誤,是以,便直入主題:“梁叔,我過來是想請您幫我一個忙。可不可以和一直陪我那個女孩說,我現在的情況不適合一直有人在身邊?”

自從宋希雅下了決定要一直陪在他的病房陪著他以後。

他的糾結便沒有停止過。

很多時候,他想順從著自己的貪念,自私一點,就這樣將她留在身邊。

可是大多數時候,他的大腦並不被“占有欲”支配。

他想,不可以再這樣耽誤她。

梁醫生對於傅雲哲會說出這些話並不感到驚訝,相反,他氣定神閑,反而換了一個話題:“雲哲啊,我是大夫,不好這樣欺騙家屬。”

“梁叔……”

梁醫生擡手,制止住傅雲哲接下來的話。

自顧自道:

“這個女孩對你的影響很大。”

他下了定論。

接著補充論據:

“她來了之後的這段時間,你的情況明顯穩定了,雲哲啊,你的情況在往好的方向走。最近已經很久沒有想砸東西,想傷害自己的想法了,是不是?”

看著傅雲哲有些發楞的面部表情,梁醫生沒有給他回答的時間,便繼續說:“不過我給你的建議是,不要把自己局限在醫院裏,或者說,不要局限在你現在生活的小圈圈裏,也許視野更開闊,你的情況會更好。”

……

沈默良久。

才聽傅雲哲頗為鄭重,開口道:

“梁叔,謝謝您。”

接下來的事情。

他應該可以下決定了。

傅雲哲走到病房外的時候,病房的門並沒有關嚴。

他正要擡手敲門,卻不期然聽到一句:“希雅,你跟我走嗎?”

……

後面的話,他沒有聽。

三個人的故事,終有一個人要學會妥協,學會退出。

故事的上半場他一手好牌打到爛,那下半場,就讓他在最狼狽的時候退場吧。

只是他沒有聽到的是,幾秒鐘後,略顯疲憊的女人倏忽勾唇笑笑,沖著她面前的林嘉軼,滿臉釋然,輕輕道:“嘉軼,我不走了。”

“祝你在那邊學有所成。”

“好。”

林嘉軼張了張口,終是也跟著她輕笑起來,只是眼中到底多了一抹苦澀。

他說:

“那再見了,宋希雅。”

再見了,全世界最好的林嘉軼。

***

一年後。

西藏,拉薩。

此時已是七月天,前幾天在橫店就已經感受到驕陽似火,夏日已至。

到了高原,日頭自然更毒一些。

宋希雅連連擦了三層安耐曬,才覺得差不多。

她穿了一條長及腳踝的波西米亞風吊帶長裙,又從行李箱中拿出一條一米長半米寬的正紅色大披肩,從頭到手臂,裹了個嚴嚴實實。

最後再帶上一個大大的墨鏡,防曬措施密不透風。

這樣穿著起來,竟也有別樣風情。

昨晚在拉薩的酒店休息一晚,今天,她要去布達拉宮轉一轉。

只有她一個人。

宋希雅輕裝簡行,只背了一個民族風的小布包,裝上了錢包手機高反藥物,還帶了一瓶礦泉水。

從酒店出來沒多久,便接到了胡洋的電話。

她笑意盈盈,將電話接起來,聲音是難得的輕快:“餵,洋姐,怎麽樣,工作都搞定了嗎?要不要一起過來玩啊?”

電話那頭的胡洋也笑起來:

“你可是這一年全年無休在劇組,終於逮著玩的機會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要註意安全,去哪提前給我發個消息,啊。”

“知道啦。”

宋希雅點點頭,不禁打趣道,

“你是今年帶了兩個小鮮肉太操心了吧,現在比我媽還啰嗦。”

“嘁,去,”

一提到小鮮肉,胡洋頗為得意,

“你是不知道他們兩個有多乖。哎不過說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有個大事,他回來了。”

“他?誰呀?”

宋希雅慢悠悠走著,並不著急。

她的包包太小,裝不下一瓶礦泉水,只能一手拿著。披肩裹在頭上,本來是把墨鏡沒遮住的大半張臉遮住的,只是她這樣打電話說起話來實在有些不大舒服。

宋希雅擡起拿著礦泉水的那只手,想往下扯一扯披肩。

誰知,一不小心沒拿穩,竟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掉到了地上。

剛剛她恰巧走在一個不太陡的下坡上,瓶子順著下坡往下滾,宋希雅連忙加快腳上步子,低著頭盯著瓶子的路徑跟著往前跑。

電話那頭又傳來胡洋的聲音:

“還能有誰,林嘉軼啊。他留學一年,終於要回來啦。”

“他啊。”

宋希雅邊小跑著,便微微有些氣喘地應下。

瓶子陡然停住。

宋希雅看過去,便見一雙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將瓶子拾了起來。

那顯然,是一個男人的手。

她楞了楞,擡起頭,剛開口吐出了一個“謝”字,便怔然止住了口。

他。

是他。

她的一只手還拿著手機,保持著手機貼在耳邊接電話的動作。整個人怔在原地。

好久好久,才終於見到那張依舊英朗無雙的面容。

那時候不告而別的男人,終於勾著唇開口:“雅雅,別來無恙。”

那時驕陽斜影,暑意炎炎。

一如初見的那個夏天。

——正文完——

2019.12.22

作者有話要說:

BGM《想自由》-林宥嘉

完結惹,番外我歇兩天會開始更新。

欠你們的糖都會補回來!!

預收文《星河不及你》《著迷》還有小喵的專欄都求個收藏呀嗚嗚嗚【下本寫同類型豪門文《著迷》↓↓↓求收qwq】梁瀟十六歲那年,家逢巨變,她從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小姑娘。

那年江城的冬天格外冷,她在貼了封條的豪宅外,險些凍的沒了氣兒。

是那個傳聞中殺伐果決,冷戾恣睢的男人,將她領回了家。

千恩萬寵,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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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個雷鳴電閃,暴雨瓢潑的夜,她二十歲生日的那夜。

他將她丟進雨中。

男人坐在勞斯萊斯幻影裏,手上夾了一支煙,好整以暇,居高臨下地看她。

看那個被他親手寵上雲顛,又親手扔進泥潭女人。

狼狽、又可憐。

那個狼狽的女人,從此,再沒人敢提起。

一別五載,再相見的時候,她手上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男人心中一窒,將那個明媚惑人的妖精一把按在墻上,聲線冷硬,一字一頓:“梁瀟,別以為帶著孩子我就還會要你。”

“最多,孩子給我,你,消失。”

霍成澤冷然嗤笑,不屑地看她。

像極了那個雨夜裏,他的模樣。

梁瀟有些好笑,揚手輕撫他的臉,嬌笑著緩緩道:“孩子是跟你的時候懷的,不過是不是你的,我就不知道了呀。”

江城上流圈子人人都嘲梁瀟竹籃打水,即便帶了孩子回來,霍成澤仍然不屑一顧。

直到她扔下孩子,離開江城,音訊全無。

才發現冷靜自持素來無情的小霍總成了瘋,著了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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